晚饭后,几个人在院子里纳凉。
院子里有棵老榆树,树下坐着个老头,正就着将尽的残阳修一把旧马扎。
他手指粗大,满覆厚茧,动作却极稳。
“老石,这是新来的修复组成员。”樊主任介绍,“这位是石师傅,院里二十来年工龄的老修复师,经他手修补的壁画,不知道有多少。”
石师傅抬起头,目光在周晚晴的雪纺衬衫和耿若韫的皮带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叶轻辞脸上。
“手伸出来。”他说。
三个姑娘愣了一下。
周晚晴看看叶轻辞,后者率先把手伸了过去,另外两个随即照做。
石师傅没起身,只随手把马扎往旁边一搁,就着暮色挨个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细,掌心、指腹和虎口都瞧。
周晚晴这边,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耿若韫这边,他哼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轮到叶轻辞,指尖有薄茧,掌心却光滑。
石师傅沉默了几秒,道:“都细皮嫩肉的,要是受不了这苦,趁早转行。”
周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我十六岁进洞窟,”他拿起马扎继续敲钉子,语气淡淡,“头三年,手上没一块好皮。磨出血,结痂;再磨破,再结痂……后来茧子长实了,才算入行。”
钉子敲进木头里,“笃”的一声,震撼人心。
“你们这个手,干不了重活,修不了壁画。”他把马扎翻过来检查,淡淡点评。
此言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榆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沙沙响。
叶轻辞手垂在身侧。
“石师傅,”她说,“活干多了,茧子自然会磨出来的,您瞧好吧。”
石师傅表情淡淡:“那你就试试看。”
语毕,就不理人了。
“石师傅脾气直,但手艺是真的强。”樊主任在旁边笑了笑,打圆场,“行了姑娘们,毛巾脸盆什么的都领了?先安顿休息吧,明天去库房看经卷。”
三人齐声道:“好。”
回到宿舍,周晚晴坐在床沿上,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这样啊。”她嘟囔着,“一来就看手上的茧子,咱们又不是搬砖的。”
耿若韫正蹲在地上解鞋带,头也没抬道:“他也没说错,我手上确实没有一点茧子。”
解完,她把手伸出来,五指修长白净,指腹光滑。
“你又不是专门搞修复的,日常都戴手套呢,当然没有。”周晚晴笑道,“我手上,主要也就是握笔磨出来的一点——”
她摊开掌心,确实隐隐有几处薄薄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叶轻辞没参与讨论,认真调试着高光谱仪。
沙漠干燥,静电强,仪器需要重新校准。
直到周晚晴忽然问她:“若韫带手套也就算了,轻辞,你不会也带了吧?”
“嗯。”叶轻辞点头,语气自然,“修复不就应该保护好自己的手吗?”她确认仪器可以正常使用,从工具箱里翻找出一双薄手套,“喏,你也备一份?贴手戴,能防打滑。”
周晚晴接过去摸了摸,又薄又软,喜出望外:“你还有?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叶轻辞笑道:“不客气,我姑姑做的,还有好几双。”
耿若韫也好奇,伸手试过,歪头问:“轻辞,我能看看你的手么?”
“当然。”
叶轻辞把手伸出来,翻了个面。
女孩子熟了之后是这样,凑前细瞧不够,还要上手摸摸才算心满意足。
“确实诶,手感很不一样。”耿若韫惊讶。
“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确实没办法。”叶轻辞道,“有时候用刀片切补纸,拾掇纸页,稍不留神手上就可能会划开小口子……要是有点茧子的话,能省很多事,也更能保护自己。”
周晚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你是有认识的人这样?我们之前的小伙伴,还是征姨?”
“不是,是我师父。”叶轻辞摇头,“他手上茧子很明显,但手感一点没丢。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不管是用刀还是用镊子,很少有受伤的时候。”
周晚晴轻轻摩挲着指头。
耿若韫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叶轻辞拍了拍膝盖。
“不想了。”她说,“明天还要早起,差不多就洗漱睡吧。”
灯熄。
月亮从大漠中探出头,明亮依旧,静默不语。
……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前往莫高窟。
车子驶过沙地,拐过山弯,九层楼的飞檐赫然出现。
紧接着,整面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撞进视野,如蜂巢,似佛眼,重重叠叠,堪称奇景。
下车后,风裹着细沙从戈壁一侧吹来,模糊了眼睛。
一千六百年的历史,就这样映入眼帘。
叶轻辞仰着头,第一次感到语言的苍白。
风沙扑面,阳光刺眼,莫高窟的照片翻过无数遍,录制影像再还原,都不及这一刻的亲眼所见。
气势恢宏,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轻辞表情认真,目不转睛。
周晚晴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耿若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似乎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现在开放的洞窟不多,修复中的更少。”樊主任率先打破沉默,引着众人往北区走,“你们要修的经卷,来自北区新清理的洞窟,编号B247,是个小储藏窟,废弃后被流沙掩埋,去年才清理出来。”
沙地松软,一脚下去没过鞋面。
叶轻辞面色不改,周晚晴却放弃了挣扎,边走边嘟囔:“排到247了……这么多,怎么修得完?”
“慢慢来。”石师傅走在最后面,淡声道,“能修一个是一个。”
进入洞窟的瞬间,温度骤降,像是从夏天一脚踏进秋天。
“嗒”地一声,樊主任打开手电。
光束扫过黑暗,壁画上菩萨眉眼低垂,衣带飘决,仿佛下一刻便要飞天而去。
七宝栏楯,楼阁相对,金沙铺地,富丽繁华。
夺目的朱砂红,别样的石青绿,与金箔残片的光彩熠熠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叶轻辞的目光上移,落在临近壁顶的区域。
那里的色彩剥落得厉害,露出底层的草泥,草泥上似乎还能看见画师留下的粉本痕迹。
“这些,不急着修么?”她问。
“当然急。”石师傅的手指虚虚拂过墙上的裂缝,“只是有剥落得更厉害的,那些更着急。”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的光落在壁画上。
“这是《西方净土变》。”石师傅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略显奇异,“中间是坐佛,两边立菩萨,下面有伎乐若干……整面墙讲的是极乐世界的故事。”
周晚晴仰着头,脖子酸了都舍不得低下来::“太美了!”
“美?修复起来才知道这背后耗费了多少人多少心血,什么叫做‘失之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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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之千里’。”石师傅语气没什么起伏,抬手指向坐佛,“你们看这里。”
手电光下,佛陀的左颊有一片拇指盖大小的颜料起甲,边缘翘起。
再往左移,藻井一角有大面积的烟熏痕迹,不知是何时的香火留下的阴影。
“这还算是保存好的。”石师傅面无表情,声音里透着一股心疼,“有些洞窟,壁画大面积空鼓、畸裂、剥离……就剩了些零零碎碎的墙皮。你们打外头看,是密密麻麻的洞窟,壮观又惊奇;进来一瞧,才晓得什么叫做表面光鲜亮丽,内里满目疮痍。”
叶轻辞忽然有些明白,石师傅昨天为什么说那些话。
他对这些壁画的心疼,已刻进了骨子里。
怕她们经不起事,更怕她们糟蹋东西。
正是因为在乎,所以才严厉。
“这些壁画,用的都是天然矿物颜料?”耿若韫蹲下来,凑近看一块脱落的色层,“朱砂、青金、石绿……要无色差调配出来,怕是不容易。”
“嗯。”石师傅看了她一眼,“颜料配不上,补上去的颜色就劣。远看像那么回事,近看一下就知道是新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经卷也一样。那些纸墨,都是百千年的老东西,找不到一模一样的,就得自己试、自己制,哪里会容易。”
叶轻辞不语,听着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声音,似叹息、如低语,忽然觉得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从洞窟出来,阳光刺得一行人齐齐眯起眼睛。
风沙比来时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
樊主任领着他们往研究院主楼走,一边道:“壁画你们看过了,现在去看看经卷。库房在主楼地下室,条件比洞窟好,恒温恒湿。”
周晚晴拍着身上的沙,笑着叹气:“总算有个舒服的地方了。”
闻言,樊主任但笑不语。
石师傅却挑眉,语气扬了扬:“舒服?怕是不行。”
周晚晴咬了咬舌尖,不敢再接话。
入室,下行。
推开厚重的铁门,阴凉干燥的空气涌出,带着几分旧纸的气息。
厚重的金属档案架上,一溜特制的囊匣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个长匣被单独取出,放在一侧的长桌上,静静等待着有缘人的来临。
“就是这个了,受损程度虽浅,却极具代表性。”樊主任小心打开盖子,侧身让开,“小叶组长,瞧瞧?”
叶轻辞走近观察。
纸张几乎被深褐色的油污浸透,板结得有些硬,部分粘连在一起。
柔和的灯光打上去,油面三分透七分吸,色泽暗沉叫人难以相信这是纸张能呈现的样子。
旁边的标签写着:“归义军时期,纸质经卷,重度混合油污污染,粘连严重,无法展开。”
“这是酥油,还是动物油脂?”叶轻辞问。
她会有此一问,是因为这个状态和在京华时遇到的那卷完全不同。
更加浑浊粘稠,渗透得也更深,处理起来怕不是更加费劲。
“谁知道呢。”石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点烟叶,直接叼在嘴里,“这是你们的考题。”
叶轻辞点头:“您说的是。”
很明显,对方主职是修复壁画,纸质古籍这一块,得靠她们自己。
“修好了,是少年英雄,我这块硬石头也服你;修不好,便趁早离去,省得惹得一身腥,平白背上糟践国宝的罪名。”
叶轻辞却反问:“事了才该拂衣而去,大敌当前,哪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闻言,石师傅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