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他又朝云教授点头问好。
“云叔叔跟爷爷相熟,你也不是什么外人,自然没有屋子都收拾好了,还让你们住外头的理。”
徐玄绎向叶轻辞简单解释过,带着几个人穿过广场,走到一辆小车前。
司机快速开了门,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厢。
叶轻辞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
大雪天,没有暖气还真是不太扛得住。
路上,云教授与徐玄绎低声交谈着,偶尔提及几位旧识的名字。
叶轻辞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掠的高楼大厦,一时怔愣。
旧梦裹着薄霜,仿佛冻过后又融化,叫她一时间分不清今时与过往。
这还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来省城。
没想到,是这般模样。
车子穿过中心区的街道,驶入一片安静的街区。
两旁是旧时期的老洋房,红砖墙,拱形窗,光秃秃的枝丫向上伸展。
车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到了。”徐玄绎下车,帮他们开门。
叶轻辞站在门口,打量着这栋房子。
青石铺地,雕花木窗。
说是西式建筑,细节里却全是中式的讲究。
徐玄绎推开门,轻笑邀请:“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木清淼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泡茶。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棉袍,头发挽起,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累了吧?快进来坐,烤火暖暖。”
叶轻辞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徐家那场风波里,木清淼脸色苍白,手足无措。
而此刻的她,虽然依旧有些弱不胜衣,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果决。
看来,那些事情于她而言,已经过去了。
如北风吹去落叶,在枝头拥簇新雪,洁白一片。
*
画展在省城美术馆举办。
叶轻辞早早起床,跟着徐玄绎、云教授他们一块到了大门口。
入口处已经排了人,好在不算太多。
出示邀请函核验后,一行人得以进入快速通道。
美术馆内展厅很大,灯光调得恰到好处,不会刺眼,又能让人看清每一处细节。
一幅幅宋画挂在墙上,低调而又特别。
叶轻辞与几人说了一声,脱离大部队,一幅幅看了起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幅画都要停下来看很久。
旁人不知道,她这已经是用上【时间迟缓】之后的速度了——连检测带扫描,时不时琢磨笔法,想快也快不起来。
第一幅。
云峰飞瀑,如行夜山。
得山之骨,与山传神——
“宋画第一”,范宽的《赴溪山》。
雄浑的山势,细密的雨点皴,以及藏在树丛里的小小行旅队伍。
叶轻辞站在画前,几乎能感受到千年前那个画家站在山前,一笔一笔勾勒时的呼吸。
第二幅。
鸣鸠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间。
高、平、深的“三远”构图,可行、可望、可居、可游的画卷。
郭熙的《春山早》,名不虚传。
卷云皴,蟹爪枝,迷离的早春烟霭……彼时秦师父便感慨过,郭熙的画最难学。
因为他的笔意太自由,太灵动,一不小心就会画偏。
第三幅。
飞瀑鸣泉,松风不绝。
斧劈皴,绘山石危岩,扑面而来的气势,令叶轻辞站在画前,久久不动。
李唐的《松风鸣峦涧》,实在叫人惊艳。
“看什么呢?”云随舟在旁边轻声问。
叶轻辞摇摇头,没有说话。
感悟太多,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开始言说。
二人一道前行,绕过一个转角,瞧见了《寻溪图》。
玻璃展柜里,那幅画静静躺在特制的展架上。
叶轻辞站在展柜前,怔愣在原地。
半年时间的相处,对于《寻溪图》,她比任何人都熟悉。
但此刻,隔着玻璃,隔着展品这个身份,它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画面上,那山、那水、那人,都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它不再是那个躺在修复室里、一片狼藉的残次画卷,成了无与伦比的艺术珍品。
是无数人驻足观看、低声赞叹的对象。
“巧了这不是?正念着你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轻辞转头,看见孙秉章站在不远处,负着手,也在看那幅画。
他侧过头,看了叶轻辞一眼,表情淡淡,语气却带着几分赞许:“补绢选得好,裁切也处理得干净。即便是光下,也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谢谢孙老。”叶轻辞点点头,目光落回画上。
孙秉章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头看她:“上次说的事,考虑好了?”
叶轻辞摇头:“多谢您的好意。”
这便又是拒绝。
孙秉章:“……”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展厅入口处忽起的骚动打断。
几个人簇拥着一个乐呵呵的老者走进来。
老者步履稳健,目光如炬,虽然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
叶轻辞不认识来者,孙秉章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怎么来了?”他低声自语。
叶轻辞看向他,又看向那个被簇拥的老者。
孙秉章调整了一下表情,迎了上去:“周老,上次京城一别,许久未见了吧?”
那位被称为“周老”的老者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原来是老孙啊,听说这里‘宋画三绝’并《寻溪图》凑了个齐,我过来瞧瞧热闹。”
叶轻辞远远听了,微微一愣。
听这语气,对方来头比孙秉章还大?
孙秉章面色不改,态度更加恭敬:“难得一见,合该好好瞧瞧。来,我带您看看——”
“不麻烦。”
周老笑着摆摆手,目光越过孙秉章,落在展柜后的《寻溪图》上。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展柜前看了好一会儿。
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
良久,他转向孙秉章:“修得不错,谁的手笔?”
孙秉章顿了顿,侧身指向叶轻辞:“就是这位小朋友,临城博物馆选出来的人,年纪虽轻,但手艺扎实。”
周老的目光落在叶轻辞身上,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你修的?”
“是。”叶轻辞微微欠身,“周老好。”
周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但有一种别样的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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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年轻人,好手艺。”他语气真诚,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这种精细的东西,不好修。能处理得这么干净,说明你不仅手稳,心也细。”
“您过奖了。”
恰此时,孙秉章在旁边插话道:“周老,这孩子确实有天分,但毕竟年轻,还需要系统学习。我建议,可以推荐她去文物局的培训中心……”
“文物局培训中心?”周老看了他一眼,笑得别有深意。
孙秉章顿时不再言语。
周老转向叶轻辞,语气温和:“小丫头,我问你……你跟老孙商量好了,也想去?”
“没有。”叶轻辞摇头,“我目前还是初中生,未来怎么走,还没决定。”
闻言,周老笑了:“有主见,好。那我换个建议。”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介绍道,“历史博物馆将启动‘青少年文物守护计划’,在全国选十余名有天赋的青少年,参与史博的修复项目,全程专家指导。你有没有兴趣?”
闻言,在场众人无不惊讶。
“历史博物馆的计划?那可是全国只选十几个人!”
有人小声议论。
“这小姑娘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能被周老亲自邀请……”
叶轻辞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计划很诱人——
寒假集中培训,暑假进史博实习,表现优异者可获大学保送推荐。
参与的项目,都是国家级重点修复工程。
古籍、书画、青铜器、纺织品……种类齐全。
她抬起头,看向周老:“我需要和父母商量。”她谨慎回答。
“应该的。”周老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想好了打我电话。”语毕,他又补了一句,“孙老师刚才的建议,你听一半就行。学还是要接着学的,培训也能去,只是培训中心那边人多、水浑……”他微微一笑,指了指文件上那个国徽,声音很轻,“要来,就来咱历史博物馆,干净。”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叶轻辞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谢谢周老指点。”
孙秉章则脸色铁青。
*
叶轻辞还在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那份指向史博邀请的提示。
没想到下午出了门,又遇上了“发放奖励”的白胡子老爷爷本人。
准确地说,是周老让人传话,请她去一趟。
地方不远,就在展览馆后面的家属院里。
六层的老楼,灰砖墙面。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墙上贴着二十年前的搪瓷牌,有些压抑。
叶轻辞按响门铃,开门的是周老本人。
屋里不大,陈设简单,但靠墙那排书架满满当当。
叶轻辞扫了一眼:《华国丝绸史》《江南织造档案》《明代丝织工艺研究》……不少是专业书籍,有些书脊已经翻得发白,显然读过很多遍。
徐玄绎也在,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见叶轻辞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点头。
周老招呼她坐,摆摆手:“别紧张,自在些。”他给叶轻辞倒了茶,笑脸盈盈,“闲聊罢了,又不会吃了你。”
闻言,叶轻辞心里那点紧绷,微微松了松。
叶轻辞心里那点紧绷微微松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