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被禁足的消息传到景芳殿的时候皇甫怜正在用晚膳,膳食送来照例是冷的。
“……禁足?”皇甫怜一顿,好好的怎么突然被禁足了。
“是,听说陛下将凤印和协理六宫之权都交给了新贵妃。”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明星如是说。
“为何会突然被禁足?”
“具体原因不知,但是奴婢听说陛下召见皇后娘娘之前,还召见了御史台的张大人。”
皇甫怜闻言秀眉微蹙,有些疑虑,御史台向来是监察百官的,难道是奉国寺的事情败露了吗?
“殿下!”不等三人反应,坤宁宫婢女贺儿气喘吁吁的从殿外跑进来:“殿下,皇后娘娘急召。”
“母后召我是有什么事吗?”
“奴婢也不知,烦请殿下快点跟奴婢去坤宁宫。”贺儿不肯透露,只是焦躁的催促。
“好,待我换身衣裳。”皇甫怜穿着寝衣确实不适合出门,贺儿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退到一侧,急切的守着皇甫怜,似乎生怕她跑了。
“走吧。”推开明月递来的披风,皇甫怜站起身,让贺儿带路。
坤宁宫离景芳殿很远,贺儿来得急并未叫驾辇,等皇甫怜一行人终于走到坤宁宫门外时,坤宁宫门外已经围了一圈负重剑的锦衣卫,领头的却不是在奉国寺护送过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毕禹。
“我等奉陛下命令在此护卫皇后娘娘,娘娘禁足期间无召不得入内。”领头的那位看到皇甫怜过来,俯首冲她行了个礼。
“……”
“谢指挥使,我家娘娘禁足前得过陛下口谕,特地恩准娘娘与殿下母女再见一面。”贺儿还不等皇甫怜开口,便将腰牌递给他:“这是娘娘给我的宫牌,景芳殿离坤宁宫远,这才来迟。”是号令后宫宫婢,自由进出皇宫的调令,一般只在掌管后宫的掌权人手中。
“……”有调令在,锦衣卫不敢为难,但是也没松口。他举手命人打开宫门,边道“只许殿下一人入内,其他人需在外面侯着。”
“我是娘娘贴身婢女……”
“那你们便候在此处,等我出来。”贺儿还想说什么,皇甫怜出声打断了她。锦衣卫前指挥使毕禹是皇后一党的人,如今换成了新人只怕是不好,还是不要多生事端。
里头的形势比皇甫怜预测的还要严峻,坤宁宫内各处门窗紧闭,往常灯火通明宫婢环绕的今日却只点了一半烛火,满院子的宫婢都不见了,偌大的宫殿只有主殿中隐约有人影晃动。
扣扣……
皇甫怜走到主殿前,扣了三下门。
“殿下!快进来,娘娘等您好久了。”付嫣开门看到门外是皇甫怜脸上一喜,连忙带着她入殿内。
穿着白色寝衣,面色憔悴的林忆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静静的坐在堂下,面前放着一封打开的信。
“母后。”付嫣退下关上门,哪怕空旷的主殿就只剩下自己和林忆母女二人,皇甫怜还是冲林忆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
“你来了。”林忆像是才注意到她,转头去看她:“……风寒可好些了?”
“……好了。”风寒已经是许多天前的事了,皇甫怜垂下眼帘。
“好了就好。”林忆说完又沉默了,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女子,林忆只觉得陌生,明明母女合该是最亲密的关系,如今二人却相顾无言。
“……”
“崔令颐不是良配。”过了很久林忆才又道。
“那谁是?”这话莫名点燃了皇甫怜的怒火,她目光灼灼的看向她:“母后不如再命人将那些画像摆出来,供儿臣再选一次。不过只怕落水一事后,那些世家、官眷子弟对儿臣的印象都不大好,要母后多费心了。”
说好的是她,说不好的也是她。想来是之前硬要赐婚被崔令颐拒了没法子了,现在打量着又要将她转卖别家。
“你可是在怨我?”那声音里的不满太明显了,林忆怎么会看不透。
“……儿臣不明白母后在说什么。”
“你故意用那样拙劣的手段吸引崔令颐的注意,好让他对你生厌,让所有人觉得你虚荣又愚蠢,为你所不齿,避你如蛇蝎。这样日后不管是我还是你父皇,在婚事上都不好对你多加干涉,你就可高枕无忧,无需再与他人联姻对吗?”
“……母后多虑了,儿臣没有。”
“你明明会水。”林忆毫不留情的戳穿她:“你若是不愿,为何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不反对呢?何必要这样糟践自己的名声。”
“如果儿臣当初拒绝了,母后您就会听吗?”
“……”
“母后。”皇甫怜柔柔一笑,问她“您会吗?”
她确实不会。这还是林忆第一次正视她,恍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个流落在外十六年,最近才回到自己身边的孩子,又一边惊叹于这个孩子居然如此了解自己。
一开始她以为她应该是怯懦的、是自卑的、是任人揉捏的,毕竟她流落在外太久吃过太多的苦。可她居然不是,她性子看似随和,实际上却冷硬、执拗,对自己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更改。就像一开始回来时她是真心把自己当作母亲的,可是自从寿宴那件事之后,她心里就对自己有了隔阂。从那以后就开始避着自己,只静心待在后宫里安生生活,不再出席任何一场宴会,就连殿门也出的很少。
林忆知道她是在气自己没有站在她那一边,没有惩罚烟儿。但是林忆从来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她认为那只是小姑娘的小打小闹。
“你在怪我,皇甫怜,你在怪我没有及时惩罚烟儿。”
“呵……”
皇甫怜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是忍俊不禁:“母后,其实我一直想问……”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幽幽的响起:“为什么我就是皇甫怜,林如烟就是烟儿呢?”
“……”林忆被她问的这个问题问住,面上神色一僵。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母后。”皇甫怜只觉得奇怪,明明自己才是她的女儿,她却一口一个你你你,从未唤过自己一声怜儿。她其实很早很早,早到刚被认回宫不久就想问了。明明是一起被教导的,可为什么被留下来用晚膳的却是住在宫外的林如烟。明明她才是她的女儿,为什么季节更迭时她早早就备好的适时的衣裳、配套的首饰却没有自己的一份。明明是林如烟戳破了自己的出身让自己沦为所有人的笑柄,让皇室蒙羞,林如烟却什么惩罚也没有,只是掉两滴眼泪你就无条件维护她。
“母后只是叫习惯了。”沉默了许久,林忆充满疲倦的声音才又响起:“烟儿是你舅舅唯一的女儿,你和烟儿是亲姐妹,母后早已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你也是母后的孩子,母后对你们是一视同仁的。”
“那母后为什么不让她去勾引崔令颐?”
“……”
“论学识,她比我好,论家世,她母亲是范阳卢氏,父亲是国舅,还有您这一位皇后姑母。嫁崔令颐肯定是不输的,为什么母后不让她去嫁呢?”
“那如何一样!”见皇甫怜一直不依不饶,林忆只气她不懂变通:“烟儿和你不同,她自小养在我膝下,心思单纯,若是嫁入崔氏那种宗族为妻,她焉有命在!”
“对!”她终于将话直白的说了出口,皇甫怜登时横眉冷对。
“因为我出身卑贱,因为我流落过风尘满身污秽,因为我不是自小就养在你膝下的,所以我就不同是吗?”皇甫怜在没有一日比得上今日冷静,她只觉得浑身爽利非常,可面上却有止不住的凉意化开。她伸手一摸,透明的水痕就糊了满手,但是她依旧说着。
“您明明知道这世道女子艰难,名节重于泰山,可是您还是问都没问我就给我定了罪,认为落水是我耍的手段,认为我拿自己的名节做赌,认为我就是那样不择手段的卑劣之人。”
“你难道没有吗!?”林忆气得将桌子上的茶盏都掷了出去,粉彩榴花宝茶盏跌破在地上发出一声哀鸣,外头价值千金的瓷器顷刻间便四分五裂。
“你舅舅十多年前为了救你们死在了贼人手中,你表哥又被远派边疆,朝廷里你外祖留下来的人手也被程氏和新氏打压得不成作用。”林忆看着一脸淡漠的皇甫怜,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如今林氏一族看似烈火烹油富贵荣华,其实早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充其量是一棵外强中干的枯木,只待我倒下,你兄长倒下,其他人便会一窝蜂的将林氏连同你吸食殆尽!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何况你与你兄长是双生胎,日后他荣登大统,你的夫婿焉敢不善待你?!”
林忆气得脖子涨红,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堵的她几近窒息。她不明白,同样是林氏的儿女,为什么烟儿就如此聪慧孝顺,自己的女儿却如此顽劣愚钝。覆巢之下焉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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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若是林氏倒了,她这个公主嫁给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她语重心长的叹道:“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不懂。”皇甫怜摇摇头。“儿臣出身乡野,只是个猎户家的烧火丫头,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
“你!”她的话让林忆一激:“你生做林氏女,就该为林氏肝脑涂地!”
“我不是!我生于宫外,长于宫外,林氏不曾养育过我!”她双目泣血,面上的委屈有如实质:“儿臣只知道!父慈,子才孝,母爱,子才顺。儿臣的父母不爱儿臣,儿臣自然不孝不顺。”这话说的严重,但是皇甫怜却还是哽咽着说完了,她咬紧了牙关,紧紧的盯着林忆。
“因为您和父皇的疏远、冷落,直至今日,我宫里的膳食一直都是冷的,冬天分到的碳都是最次等的烟碳。还有宴会上,那些公子小姐您知道他们是如何形容我的吗?他们骂我妓子,说我一双素手千人枕。可您和父皇可曾维护过我半分?没有!你们任由他们折辱我!贬低我!”
“……”
“奉国寺那满树的祈福带真好看啊母后。”皇甫怜突然话锋一转。
“付姑姑当初接我回来时还特地和我说,您每月十五都去奉国寺祈福,求神佛能将我送回您身边。奉国寺的山路那样难行,您居然坚持了十数年之久。她还说,您特地为了我准备了离坤宁宫最近的淑贤殿,命人出去采买京城时兴的头面绫罗,可为何我回来之后住的是景芳殿?那些头面绫罗呢?去了哪里?到底是因为我没有自小就长在您膝下,您偏心。还是因为我的出身使您蒙羞了呢?”
“……”
面对皇甫怜的质问,林忆将脸撇到一边,攥紧了手上的帕子。她确实……确实是因为她的出身在刻意冷落她。
“还是说……其实祈福只是您营私的幌子,其实您是为了您自己,为了兄长,为了林氏。”
!
林忆被皇甫怜的话惊得瞪大了双目,她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呵斥她:“你都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皇甫怜反问她。“知道您用我做筏子营私,说是祈福,实际上悄悄在祈福带上用特殊法子留了字,给宫外的林氏族人传递信息。还是知道当初致使我流落民间的真相?”
如同当头一棒,林忆整个人为之一振,她完全愣在了当场。
?
皇甫怜看着她不经意泄露出来的慌乱,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卢舒安果然没有将她知道那事的事情告诉林忆。或许这十几年,卢舒安对林忆也是有怨言的。也或许是有什么其他原因,这才致使她可以炸出林忆,得以窥探出十几年前的真相的一缕天光。
皇甫怜慢慢走近她,她的脸同林忆有六分相似,年轻的脸缓缓向另一张保养得宜却依旧难掩岁月痕迹的脸靠近。
“母后,我真的是不慎流落民间的吗?”
……
与此同时,京城一处略有些陈旧的小院里,穿着素色锦袍的男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母亲,我想尚公主。”
“你想尚公主?”坐在小院石桌前的妇人初听他这话只觉十分诧异,不确信的又重复了一遍。
“是。”男子点点头,脸上正经肃正的表情不似玩笑。
“尚公主需要准备什么?”妇人看他模样认真,不由得放下了手上的绣篓。
“适龄,性恭谨,身世清白仪表周正。”男子似乎专门做过调查,略微思考一会儿,又添上一句:“还需官居五品上。”
“应当。”妇人叹了一句,捡起绣篓低头细细的穿起针:“只是公主金枝玉叶的,会不会嫌隙咱们家清贫。”
“……”
男子走到妇人身边蹲下,手搭在妇人膝前仰头看她,这是他幼时感到迷茫向母亲寻求安慰时最常用的姿势。
“母亲,我没问过她,我不能保证。”
“那就是你的不是了,你都未问过她的意见,怎可自己一厢情愿呢?”
“等。”男子轻轻的说。
“等我满足那些条件,我就去问她。”
“若是公主拒绝了你呢?”
“那就是我还不够好。”男子低下头,似乎有些失落。
“我儿不用妄自菲薄。”妇人轻轻穿出银针,拉出一条红线复又穿回去:“若是喜欢尽管去努力就是,母亲永远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