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在后院至深处,皇甫怜到时已是戌时末,其门窗四闭,里头的灯火都已经点上。如王德仁所说,若无意外,崔令颐现在就在里面抄经,这是皇甫怜不知道的。
她知道崔令颐许多行止、喜恶,却不知道他有抄经这个爱好。都说抄经定心,崔令颐这样冷情冷心之人,心还需要再定吗。她想着,抚上祠堂大门。
吱——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祠堂肃穆,四周空旷昏暗,白绫烛火环绕。祠堂正堂上整齐的排放着几列灵牌,每一位灵牌前都供着两根白烛和三只黄香,而灵牌之上,崔氏开山老祖的灵位高悬,长宽高皆比其他灵牌要大两倍有余,取手腕粗的两支蜡烛香火供着。
皇甫怜视线缓缓下移:祠堂内不设桌椅,只在堂下放几个团蒲,白衣散发的崔令颐就跪坐在团蒲之上,面前放一席矮案,正正襟危跪着提笔疾书。他周遭都是已经写好的堆砌在一起的宣纸,粗略看去,约有十数张。
他写的认真,连皇甫怜推门进祠堂又将门关上那么大的声响都未曾察觉,头也不抬的虔心抄录着。
“……”
皇甫怜走近,弯身拾起了地上的宣纸。
崔氏族规义篇三十五则,崔氏子弟需戒骄躁,不可恃才不可浮躁,定心沉气。需戒□□,美色面而不改,未及弱冠需守纯元,不可娶妻不可纳妾。需戒嗔痴,敛神色,怒而不显,山崩于前而不乱。戒妄念……
原来不是抄经,皇甫怜心道。她沉默着一张一张持起地上散落的宣纸,每一张上面都誊满了崔氏族规,满纸的‘戒’语。
“你识字。”
他不是发问,是陈述,矮案上的人依旧未抬头,纸上行笔不断。
“略识得一些。”
少女轻柔的嗓音在静谧的祠堂中响起,离得不远,那阵莫名的暖香又幽幽的飘到崔令颐跟前。他提笔的手一顿,笔上的墨点顺势低落,俊逸字迹中一团墨色尤为明显。
废了。
崔令颐看着面前沾了余墨的写了一半的宣纸,心中却十分太平。
“你手上可是有王管家什么把柄?”
?
他这话问的奇怪,皇甫怜微微倾了脑袋去看他,一副‘疑惑’又或是‘奇怪’的神色。
“家主为何会这样说呢?”
“你当知道。”
又是这一句。
皇甫怜摇摇头:“不知,还请家主明示。”
“……”
崔令颐终于抬头,少女一袭月白色襦裙,三千青丝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面上不施粉黛,白净宜人,自有一股淡雅脱俗之感。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
“从书房到正堂,又到如今的祠堂。”青年音色清润,那股威严之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缱绻。
“他总不能是好心帮你。”
“如何不能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笑意:“王管家听说我爱慕家主,对家主仰慕之心如滔滔江水般澎湃,使他动容,所以才愿意帮我。”
让人面红耳赤的话就这样轻易的从皇甫怜口中吐露了出来,她本人无知无觉,反倒倒反天罡似的仔细观察崔令颐的神色。崔令颐闻言面色如常,只是耳朵轮廓微微泛红。
“你非是仰慕我。”崔令颐说。
“家主何出此言呢?”皇甫怜当然不肯承认。
“爱慕神色我见过许多,无人似你这般平淡。”
“千人有千面,只是奴婢情态比较隐忍罢了。”
“……”
少女眼神澄净清白,崔令颐看了两眼,没在那双美目中看到任何痴迷与倾慕,只有水般的沉寂柔和。
“你说仰慕我,是想攀附我贪图荣华,还是想借我脱离奴籍?”崔令颐问她。
“奴婢……”
皇甫怜走到他身侧,乖顺的倚着矮案坐下,轻轻的凑到他身前,红唇轻启:“是真的爱慕家主。”
那股暖香扑着崔令颐额面而来,清清淡淡,像是茉莉花香,熏的他耳廓越发滚烫。
“端坐。”崔令颐皱眉,克制的拉开与她过近的距离,温声呵斥。
“是。”
皇甫怜却不怕他,只看他耳廓红的滴血,便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只稍稍正了正坐姿,身子却还是向他微微倾斜的。
“你若是愿意,我可让管家放了你的身契,让你脱去奴籍归乡。”
“……”
我自是不愿意。皇甫怜在心中呵笑,好不容易能哄得崔大公子这副神色,她离成功只差朝夕,这叫她如何肯放过?彼时风霜高洁的高岭之花如今快要拜倒在自己裙下,这是何等的满足她的报复之心呢?
“家主,奴婢只想跟在您身后。”她一垂首,两颗清泪就滴了下去,将宣纸浸透。
“绝无可能。”
崔令颐沉声道,似乎不只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崔氏有训,凡崔氏子,未娶妻前不得有失,妻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只是跟在家主身边。”
宣纸上的泪痕越来越多,直至将笔迹都晕成一片浓墨,少女哭的情动,不能自已。
冠冕堂皇的狗东西。皇甫怜边哭着,边在心中怒骂。他没有把自己赶走,也未发卖,反而给了她选择。他对自己始终还是不同的,只是他还端着那一副高岭之花之态,不肯下神坛,企图留着自己的体面。还不够,还需要一把火逼他一把。
“离家主近一点,日夜可以与家主照面就好。柳月绝不贪多。”
面前的少女哭的可怜,梨花带雨的,却也没打动崔令颐的冷心冷肠。他俊眉一拧:“出去,与寻常人做妻,好过在我身边磋磨。”
“不要。”
皇甫怜摇头,松松挽起的银簪顺势跌落到矮案上,发出‘咚’的一声。少女青丝如瀑,泪眼婆娑,眼尾泛着娇媚的红晕,她贝齿紧紧的咬着下唇,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家主……”
崔令颐闻声对上了她的眼睛,她眼含热泪,晶莹黑瞳倒映出崔令颐的模样。二人一齐披着发,都穿一身白衣,周遭的烛火印在眼中,暧昧似新婚夜夫妻对坐祠堂,上香告慰列祖列宗今日婚嫁。
“不可。”
“那,那我就在祠堂,哪也不去。家主来时,我就为家主研研磨,点点烛火,可以吗?”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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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盐不进,皇甫怜只得以退为进,可亲可怜的睁着媚眼,祈求般看他,似乎真的对他情根深种。
不能再换了。
皇甫怜心道。崔府上的地方她几乎都待了个遍,再换若是给她换到浣衣房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要再受那个秦郑的磋磨。
“……”
崔令颐不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向柔弱的倚在矮案上仰视着自己的少女。这不是她原本的模样,暮色下口出狂言的少女,比现在的多两分真实,除了依旧秀美的动他心扉的脸,其余的皆派若两人。
崔令颐叹了口气,他非君子,只是身上崔李两家的荣辱加身,负重过多,他不允许有失。
“我会让王管家消去你的奴籍,再给你一些银两足够你安身。明日之后,你就出府吧。”
他留下这句话,不再看地上的少女一眼,披上一侧挂着的外袍便走了,徒留少女一人伏在案上,哭的肝肠寸断。
皇甫怜哭了,皇甫怜装的。
崔令颐走后不及半刻,皇甫怜就从矮案上坐起了身。她目光扫过满堂的灵牌,心里却没有任何惧意,只有愤懑。
清河崔氏不愧是世家之首,家规礼教之严苛倒是叫她开了眼界。崔令颐这厮亦是,装的很,分明是对自己生了情愫却不敢承认!以为抄家规就能静心,就能克制了吗?
她将目光转到矮案上,只见写了一半的宣纸上立着一瓶小瓷瓶,那瓷瓶通体白色,胎质如玉,看起来便价格不菲。瓷瓶上还留有人的余温,像是贴身放的。皇甫怜将瓷瓶打开,里头是白色的散着清凉药香的膏体。
是价值千金的祛痕膏。皇甫怜捏着瓷瓶,微微勾起唇角。他是在意的,若是无意,绝不可能留下这一瓶东西。送我出府?企图将我调离好维持自己的风霜高洁吗?我偏不如你的意。皇甫怜突然又想到前世他冷脸说的那句‘不足为妻’,与之刚才说‘不可’的模样判若两人,如此端庄的崔氏子也有不冷静的一天啊。
是真的不可吗?未必。皇甫怜笑着,眼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明日崔令颐就要将自己送出府了,在被送出府之前,她必须要让他主动留下自己。
主动……主动。
皇甫怜眸光一闪,前世落水的点子又出现在她脑海中。
前世,她是故意落水的。故意在诸位公子小姐面前暴露自己的目的,将自己显得丑陋愚笨,以逃开皇后对自己的把控,让她想用自己营私的法子落空。只是她没想到后果会这样大,也没想到崔令颐居然会那样评判她。
今生呢?
皇甫怜咬唇,这是她思考时惯爱用的动作。
崔令颐对自己并非无情,只是礼教家规束缚住了他。要让他主动挣脱开这些束缚,就需要一记猛料去对冲。猛料,还有什么比落水与婢女肌肤相亲还要猛的呢?前世,崔令颐与自己无情,未救自己。今生,崔令颐对自己有意,他还会见死不救吗?
只要一想到这般,皇甫怜的心就无端端的热了起来,她兴奋的恨不能立刻就天明,好去实践自己的谋算。
是重蹈覆辙,还是向死而生。
崔令颐,今生,你会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