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皇甫怜在崔府已经待了四天。崔府上分有前院和后院,下人们一般都住在前院,主家则住在后院。
崔府规矩严苛,教规矩的李嬷嬷比上一世教她宫规的女官还要吹毛求疵,什么见到主子不可直视,回话需躬身,还有平时行动的位置也有讲究,下人们只能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内走动,不能往后院和花园那处去。特别是后院,没有令牌是绝对不能靠近的。规矩多的令皇甫怜发指,不知道还以为皇宫改建在潍城了。
今日天还未亮,同寝的几人就起床洗漱准备去用早饭了。因为是四人间,梳妆台只有一个,几人还因为谁先用梳妆镜闹了好一通。幸好装水的木盆是一人一个,皇甫怜利落的扎了个简单的螺髻,随便簪了只木簪就拿上木盆出去了。她对面的小蝶是个温吞性子,见她走了也赶忙拿上木盆跟上她。
“柳姐姐,等等我。”
小蝶怕生,没敢和人抢镜子,自己囫囵弄了个发髻就跟出来。
皇甫怜听声放慢了脚步,等她上来和自己并排。皇甫怜如今被分到了膳房,这个活计也不算多辛苦,只是要起的早些。小蝶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瘦小的她被安排到了浣衣房,每日都要洗洗刷刷,这两日手都搓破皮了。
两人洗漱好,便向膳房去。膳房在前院的位置,夜路朦胧,两人走到的时候里头已经聚了几个人正在做饭。
“柳月,你来了。”
膳房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略有些消瘦的中年妇人,她已经点了灶火,正在和面。
“梁姨,今日怎么起那么早。”皇甫怜走过去帮她看灶火。
“今日做馒头,要早起和面啊。你们先用餐,吃好了再来。”她是底层上去的热心肠,对其他小婢女也不苛待,很是好说话。
“好。”
皇甫怜带着小蝶去旁边的小灶上,那有一个大锅,里头放着一笼灰色的大馒头还有一锅酱菜。皇甫怜从里面拿了四个馒头,又装了一小碟子酱菜出来,这就是他们的早食了。
“收好。”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皇甫怜将一个馒头塞到小蝶怀里。她的浣衣房离得远,每次午间过来时都不剩下什么了,常饿肚子,皇甫怜见了两次,便时常给她开小灶。在膳房也就是有这点好处,饿不着。
“谢谢你柳姐姐。”小蝶左右看了确认没人看到才安心接过,边吃着边悄声和皇甫怜咬着耳朵:“我听田姐姐说,今日崔老爷会回来。”
“崔老爷?”
“是啊,这宅子那么大,定要花很多银子才能买下来的,能拥有那么多钱的,年岁肯定不小了。”小蝶自有一番自己的缪见。
“……”
皇甫怜若有所思的咬馒头,若真是一个老头子,亵玩婢女的可能性就更大了,看来自己要快点找机会出去才行。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了,那三个人应该已经走了罢。
天光渐亮,越来越多人往膳房这边来,下人们的餐食都是在膳房隔壁的偏房解决的。崔府这一点比外头其他的强,不会让下人饿肚子,一日三餐,晚间那一顿还会有肉菜。
小蝶吃的很快,她那边活多,和皇甫怜打了个招呼就往前院去了。
皇甫怜则等众人都吃干净了,才去偏房里收拾碗筷带去洗。她平时不负责做饭,只是打打下手,洗洗碗,下膳房的活不多,他们这只做崔府奴役的饭菜,而主人用的餐食都是由上膳房那边的厨子做的。偌大的崔府,单仆人就足有四五十人,做一顿饭需几个人一起动手才吃得消。
今天这一顿早饭算是熬过去了,皇甫怜洗了半天才将上午的碗筷全部收拾好,累的腰都有些直不起了。回下膳房那边时,几人正在摘菜,早饭后是下膳房难得的休闲时间。
“柳月,你洗好啦?快,坐过来休息一下。”梁姨冲皇甫怜招招手。
“梁姨。”
皇甫怜应了一声,去到几人身边坐下。他们几个正在准备中午要炒的青菜,正一根一根的摘着菜梗。
“哎柳月,你听说了吧?”做饭的木大姐拿着青菜,手肘碰了碰皇甫怜,冲她眨眨眼。
“什么?”看她神色揶揄,皇甫怜不禁有些疑惑。
“今日中午,听说家主会回来。”
“回来……然后呢?”皇甫怜一脸茫然的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点自己。
“切,装什么。”似乎是不满意她的反应,木大姐白了一眼皇甫怜,撇撇嘴不再出声。
“……”
皇甫怜有些莫名,不由得抬头看向梁姨,刚想问她时,就听到李嬷嬷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
“哎,下膳房来几个人。”她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冲着她们几人叫道。
“怎么了李嬷嬷,快歇歇,做什么那么着急啊。”梁姨赶忙凑上去给她倒了杯粗茶。
“家主要回来了,前院洒扫的不够人手。”原只是他们外院这边的谣传,不知道真假,李嬷嬷这一句倒是定了传言。她喝了口茶,终于是顺了口气,扫了眼屋里的几个人,随手挑了几个看起来中用的:“你你,还有你,跟我去前院。”
她手指着皇甫怜,将手上的茶杯放下就火急火燎的走了,被点到的几人自也不敢耽误,赶忙跟在她身后。
几个人刚出下膳房,便被外面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见一贯沉静的崔府整个都活了起来。外院的宴客厅四门大开,好几名拿着绸缎的婢女在里面仔细的擦拭着器物,擦干净后再由罩着白棉围衬的杂役复位。地上更是夸张的跪了一排,他们臀部抬起,塌着腰,手上抓着一副厚重的绒布,正一点一点的拖过深红的木地板。
院外院子里的花草都被换了一批新的,正有人拿着剪子修剪,修下来的枯叶残枝不消片刻便被人拿着苕帚拂去,另一边即刻便有人喷上水花,以确保花草棵棵都能青翠葱茏,娇艳欲滴。皇甫怜还在回廊那发现了一个熟人,她也是和皇甫怜一批进来的少女之一,现在正踩在梯子上将回廊上的灯笼取下换上新的,那旧的还跟新的似的就被下了。
奢靡铺张。皇甫怜心道,不由得想起来自己兜里孤零零的十两二十六文。
“你留在这,待他们将地板擦好了,你再用干毛巾同他们一起将地板擦干。知道了吗?一定要擦仔细了,别留了水痕。”李嬷嬷看了眼周围运作,揣测着应该能在家主回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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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收拾好了,这才松了口气。家主回来,他们也是才知道消息不久,这才没了方寸的赶起活来,平日家主回家一般都是三日前就会开始准备了。
“是。”被点到的皇甫怜只得点头。这木地板过水湿滑得很,需得人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擦,十分累人。
“李嬷嬷,快,家主回来了,让所有人到前院迎接。”王管家从回廊那边跑向府门。
“哎,你们快点收拾好,在外院站好。”
李嬷嬷一声令下,带着将手上的用具放进了木桶里,提着木桶的杂役就往后院浣衣房去。李嬷嬷则带着所有人立在外院大门前两边,微微躬身,低着头。
不久,府门开了中门,一辆十分低调的马车停到门前。
“家主,您回来了。”王管家的声音极致谄媚。
“嗯。”
一道极年轻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居然不是老头。皇甫怜同众人一起站在府门边上,她低着头看不到他模样,只能看见雪青锦衣下一双蓝绫鹤纹履踏了进来,步履平稳。
“家主路途劳累,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膳食,您是先用膳还是先沐浴?”王管家那双黑色锦履也出现在皇甫怜眼底。
“……”
“家主外出回来必先要沐浴。”紧接着是一双棕色布履,听声音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是,是我考虑不周了。”王管家话里都透着惶恐,连连躬身。
皇甫怜悄悄抬头,想看看这位年轻家主的容貌。想来他定是十分不怒自威之人,不然怎的一句话,就吓得像王管家这种一看就是欺主恶奴的人这样惶恐。可她铆足了劲也只看到一个月白色华袍,腰束玉带的颀长背影。
“那事处置得如何?”
“回家主,已经发卖了,他们一家走后府上人手短缺,前几日我亲自去挑了几个伶俐的,家主可要见见?”
“一应听福伯安排吧,不用跟着我。”
“……是。”
家主发了话,王管家自是不敢不从。待脚步声渐远了,侯在府门的众人才直起身,皇甫怜还是没能看清楚那位的容貌。
“福管家不愧是跟着家主多年,对家主自是比我们这些待在府上的了解。”王管家声音有些闷,不像是恭维。
“都是为家主办事。”
被称作福管家的男人面容祥和,比之王管家和善许多,只见他淡淡一笑道。
皇甫怜视线在二人鞋面上转了一圈,王管家待在潍城,穿的是锦履。被家主称作福伯的跟着家主待在繁华的京城,却只穿一双布履。
“是,只是潍城到底不如京城繁华。”
王管家叹息道,面上却没什么惋惜的模样,那位福管家却不再作声。
朱红色高门‘轰’的一声又紧紧关上,皇甫怜看着,不由心焦。崔府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面前的正门,日日有人守着。一个便是后头后院的小门,又上了锁。方才人太多了,当着府上人的面偷跑出去不成,要是被抓回去,逃奴可是死罪。虽说她没有身契在崔府,但是一个顶替身份进去的不知来路的人,下场不会比逃奴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