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方休 > 34. 下堂妇怒声泪俱下
    妗母。

    妗母竟来了。

    沐和玉眉棱微聚,心下陡沉。他自然知晓妗母对和音素来上心,去岁那封长信,是他替父暗回,却不知北镇抚司可将前因后果,与妗母道个明白。

    倘若只字不提,那如今相见……

    “和玉。”

    眼前忽响起一声唤,他回神抬目,才发觉已行至司内,高堂案前,卫官四坐,两侧兵卒林立,堂下妗母又惊又喜地望来。然她眼神一晃,顿落去江岁身。

    那唇张了张,忽顿成个圆石子,正要出声砸来,沐和玉蓦地朝前一步,拉起江岁的手。

    “妗母竟被请来?是专程来瞧和音的么?”

    他弯起笑,作势带着她朝前一揖,“几月不见,妗母身子可还安康?”

    江岁通身激起冷汗,偏生满堂视线如刀似箭,她不敢垂不敢躲,只能迎着那妇人皮似审似凝的眼,硬牵起唇角,行个万福礼,故作熟稔唤:“妗母。”

    两侧堂官俱是眯眸,陈琳张着的唇慢慢合上,只拿一双鹰隼似的眼珠,将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一步一挪地打量了个干净。

    堂中静得无声,慌得叫人能闻着北镇抚司狱所里,飘出的丝丝血腥味儿。

    江岁指尖抖个不住,她仍面带笑,却觉脸中筋肉皆快抽搐作一团。

    那撞钟的嗡嗡声,皮鞭的撕拉声,哀苦的哭喊声极近极远地晃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响到耳侧炸开,炸出句陌生音色——“瞧着好极了。”

    话音顺着耳尖,水浸似的漫过全身,江岁微耸肩回身,撞入那妇人皮笑肉不笑的眼内。

    百户问:“陈夫人,你可瞧清了,身前这人可是沐和音?”

    陈琳侧目,“官爷莫不是寻错人?”

    百户眉头一皱,“夫人之意,此人为假?”

    “她若为假,我便不是假妗母了?”陈琳短哼一声,移眼盯向沐和玉,“千里迢迢请我打泉州来,怎地不问问我弟弟弟妹?她十月怀胎亲生的女儿,难不成,不识得?要叫我一个外人断他国公府里的家事?”

    滚石带雨的话,终于在江岁与沐和玉心间滚了一遭,砸了个熨帖严实,当下各微松一口气,便听她续道:“和音身子大好了,想来少时离家心忧病虚,如今归父母身侧,气色都红润不少。”

    江岁掐着手尖儿回:“若没妗母多年照料,和音何能归家。”

    “陈夫人,你可瞧清楚,想明了答话,此事已过陛下眼前,今上尤重今科进士风气,又兼朝中论诸派尽为此事出折,倘若有包庇之嫌,一律按罪同处!”

    “官爷信不过生身父母,若连我这个,打泉州一路不知因何北上的妗母也不信,世上恐没人知晓和音模样了!”

    听罢,百户摸住刀柄,转了圈,朝外一步略仰下颌道:“来人,带上来!”

    但见门外堂院里,行来一人,身着水粉长衫,腰系大红帛,偏垂脸低面,只露出满鬓梅花钿,一水儿银吊坠。

    “奴家,见过各位官爷。”

    甫一抬眸,正与江岁双眸相望,望清眼前人,当下唬了个激灵。

    百户见状,快步上前,挡在二人当中,按刀发问:“张娘子可瞧清了?此人是不是江岁?”

    张妙儿呆张着嘴,眼止不住越过百户后瞅,却只能瞧见半面身,好半响才干巴巴回:“官爷,奴家瞧得不真切,确与楼里死的雪娘子面容相似。”

    百户身一转,朝笔录仰颌,“记录在案。”

    “不过,奴家少时与她一齐长大,知晓她背上有一胎记,形似花瓣,只肖褪下衣物着人辨一辨。”

    江岁一怔,须臾便上前一步,“但凭官爷查验。”

    沐和玉一愣,不合时宜忆起前夕,似乎也不曾见过印记。

    “差人去把崔稳婆唤来,为沐姑娘察看。”

    入了侧屋,隐约听得张妙儿还在回话,她声色亦如少时那般翠亮,模样亦愈发出挑,不知如今楼中是何人当家?

    她多想问上一问,可立在北镇抚司这遭阴森地,便连眼都不敢搭落去。

    “好了,姑娘。”

    崔稳婆利落出去禀明,“郑百户,察看明白了,姑娘背后不曾有胎记。”

    江岁慢吞吞系好衣带,再度承着众人视线,挪至沐和玉身侧。

    五月里的风一丝儿一丝儿透来,只将她手心吹得凉了一遭又一遭。

    于北镇抚司眼前过了验,又这般迷迷糊糊惊心似的打发过去,可回了寓所里,江岁晓得,等着的才更戳心。

    一番匆匆来,又一番匆匆去,她未与张妙儿多说一字,连几番相望传意的时机也无,容不得她多哀伤,陈琳与他们一道上车时,便已露出愤然意。

    “和玉,莫告诉妗母,而今你父母,还不知晓你亲妹妹——和音,早死在福州船上!”

    江岁被这一声喝骂吓得浑身一颤,十根指头都快绞断了,也不敢仰头,不敢吱声。

    沐和玉亦神情失光,顶着陈琳一通怒问,低声道:“……原是我一厢情谊,欲带她脱离苦海,方使出此等法子。只是归家那日,实不知如何与爹娘开口,述阿妹之死,偏母亲将她错认了去,只好得将错就错。”

    “好一番将错就错!”

    沐和玉姿态更低了些,涩声道:“诸事皆因我糊涂意起,方累得妗母跋山涉水,恳求妗母原谅。”

    陈琳捶车道:“我谅不得你!你亲妹妹也谅不得!”

    “若想叫我替你二人瞒着,不叫少溪同平仪知晓,你便白读了这二十几载书,亦白考了个进士位!上对不起你父亲母亲,下对不起你入土尚未满一载的阿妹!”

    劈头盖脸一顿骂,叫对坐两人都噤了声。

    驴车摇摇晃晃,小空白着一张脸架车,连身后动静亦不敢听了。

    四方车箱好似一口大棺材,飘着人魂儿,也叫里面人被抽干精气,连声息也无。

    她抖攥麻绳,甚么都不敢想,只见街角寓所上书几个大字愈发近,门外还立着望候的小珍,瞧见她,兴奋地挥手,一转身影子便再瞧不见。

    车停住了,小空还未喊出音,一阵冷风打后心窝过,陈夫人霍然掀帘,三五步便跨入寓所内,深灰布帘前前后后摇晃,露出两双对坐衣摆,却再没人出来。

    她攥着绳子待了半晌,忍不住颤声唤:“……二爷?”

    忽地一阵风起,风沙卷着眯眼,走神间,车内人终于动了,却是二爷牵着姑娘,两人头也不回地踏过门槛。

    这一段路,比荣华楼后院长廊更难走、比自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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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拢夜户院跳下的那草垛更痛、比打苏州逃去南京时更彷徨。

    可当真入了那屋,那些个怕呀、悔呀、不知所措都好似抽空了去,江岁只晓得自个儿错了,错得狠了。

    她这该死的性子害了她,也将她逼到这等路上,除了生吞下苦果,再无别的法子。

    于是她扯着裙摆,“扑通”一声,触地而跪。

    “欺瞒夫人老爷多月,我亦痛心,然多言无益,初来南京城,只为沐相公一句可得解脱,自立女户。可夫人老爷待我极好,隋雪自小丧父,困在这温情中,一时……一时便迷恋了去,不想闹出这等事,累及沐相公与国公府,实乃我之罪孽。”

    “父亲母亲,”沐和玉亦撩袍跪下,陈情道:“诸事皆是儿子动了心。隋雪被困楼中不得解脱,儿子方出此下策。儿子知晓,对不起亡妹,亦对不起爹娘。几番不曾听隋雪劝解,她一心为儿子着想,本也未有久留府中之心。若非儿子不与她商议,自顾自应下娘当日错认,今日,也便不会有这些糟乱事了。”

    “……你……你阿妹……阿妹她……”

    刘平仪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抖着指,话音断续着,嗓眼里那口气浮抵不上,如何也喘不过来。

    沐少溪则背过身,一言不发,不知是暗自抹泪,还是在强压怒火。

    刘琳冷眼瞧着,瞧着这对夫妇,到了这般田地,竟连半句叱骂也吐露不出。

    哪怕是为和音讨个公道呢?

    她一路风火而至、强压下的那股气,终似闷不住的滚油锅,噼里啪啦炸了开来。

    “一出荒唐事,落到最后,竟是我这个下堂妇,一个你沐家的外人来打抱不平!”

    “她和音也是你们亲生的姑娘,只不过少见了几载,如今人死了竟连个声儿也吱不出了?作哥哥的,行出这等罔顾天伦之事,妄想一跪而过,做梦!”

    “你们是惜命,惜那顶顶富贵!我却甚么也不怕!大不了一家子九族皆诛,一齐下去给和音陪葬!”

    气话吐出来,脑中便一阵阵发疼,“和音她,多好一姑娘,跟在我身边自个儿学着理些药材,学些经络,每每与人从来和气带笑,街坊邻家哪个不赞她,可怜她将离我几日,便病死在船上……”

    刘琳说下泪来,越发忍不住涕泗横流,直把木椅攥住,攥得狠了又恨,索性用力拍打着,声泪俱下道:“她和音怎的不托生在我肚子里!她如今轻飘飘离世,连个名姓都烧不去,为着你儿子的前途,你儿子的糊涂,一家子被逼着应下一个烟花柳巷的娘子,做国公府的姑娘!”

    “大嫂……”沐少溪赤着眼转身,“你也知道,如今我与平仪,唯剩和玉一个儿子了,万不能……不能叫旁人祸害了去!这好容易中了进士,正是青云直上时。”

    他咬牙盯住跪着的二人,“至于她,待这遭事揭过,平息后,自要轰出宅门!”

    “我早不是你沐家柴家的大嫂。”陈琳冷冷开口,脸上挂着两行泪痕,眼珠子却似要滴出血来,“但你若还依着和音的面,还认我这个大嫂,只将她轰出去?怕是轻了。”

    她盯住江岁,一字字从齿缝间迸出:“依我的话,和玉只怕是被这狐媚子迷了心窍。待此事平息,寻个死契将她发卖,卖去牙人处,好还和音一个身后清净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