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持罗盘者的手指在法器边缘轻轻一划。暗青色的光芒骤然增强,化作五道细线,分别指向芦苇荡中的五个位置——正是萧云澜、萧云澈和三名亲兵的藏身之处。另外四名天机阁修士无声散开,呈扇形缓缓逼近,手中各自亮起不同颜色的微光。萧云澜靠在弟弟身上,呼吸微弱但眼神锐利如刀。他压低声音,对围拢过来的亲兵和弟弟一字一句道:“我数三下,一起冲出去。目标是那个拿罗盘的——杀了他,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芦苇丛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枯黄的苇杆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淤泥被踩踏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芦苇腐烂的酸涩气味,混合着某种奇异的香料味道——那是天机阁修士身上特有的熏香,带着檀木和冰片的冷冽气息。
萧云澈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玉石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能感觉到盒子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直接传递到意识深处的“脉动”。
“澈弟。”萧云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感知,“待会儿我冲出去时,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催动这个盒子。让它发光,让它发出声音,让它干扰那个罗盘——能做到吗?”
萧云澈用力点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好。”萧云澜的目光扫过三名亲兵,“你们三个,跟我一起冲。不要恋战,不要管我,全力拖住另外四个人。只要给我争取三息时间——三息就够了。”
三名亲兵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赴死的决心,写在每一道皱纹里,刻在每一个眼神中。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深到牵动了左肩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楚压了下去。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那是从一名白鹿部战士尸体上捡来的,刀身只有一尺长,刃口已经有些卷了,但在月光下依然泛着冷光。
“一。”
萧云澜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芦苇丛外,五名天机阁修士已经逼近到十步之内。为首持罗盘者停下脚步,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另外四人同时停下,手中的法器光芒更盛——一人手中托着一面铜镜,镜面倒映着月光,却照不出任何景物;一人握着一根骨笛,笛身惨白,像是用人骨制成;一人腰间悬着七个铃铛,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最后一人双手空空,但十指指尖都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金线,金线另一端没入夜色,不知连接着什么。
“二。”
萧云澜握紧了刀柄。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战鼓在胸腔里擂响。他能闻到弟弟身上淡淡的汗味,能感觉到亲兵们粗重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上。芦苇丛外,那个持罗盘者又向前迈了一步。
九步。
八步。
七步。
“三!”
萧云澜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芦苇丛中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左肩的伤口在瞬间崩裂,鲜血喷溅,但他浑然不顾。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取持罗盘者的咽喉!
几乎同时,三名亲兵也从两侧冲出。他们没有武器,只能赤手空拳扑向另外四名天机阁修士。其中一人直接抱住了持铜镜者的腰,另一人扑向摇铃者,最后一人则同时冲向骨笛和空手两人,试图以一敌二。
而萧云澈——
他跪在芦苇丛中,双手死死抱住盒子,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温润的玉石上。
“帮我……”他在心里默念,“帮帮我哥……”
盒子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轻微的嗡鸣,而是剧烈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玉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炽白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冲破芦苇丛的遮蔽,直射夜空。
持罗盘者正要举法器格挡萧云澜的刀,却突然感觉手中一沉——那个罗盘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住,指针疯狂乱转,盘面上的刻度扭曲变形。暗青色的光芒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紊乱的波动,以盒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波动看不见摸不着,却让所有天机阁修士的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持铜镜者手中的镜子突然炸裂,碎片四溅;摇铃者腰间的七个铃铛同时碎裂,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骨笛者手中的笛子发出刺耳的尖啸,笛身出现无数裂痕;空手者指尖的金线寸寸断裂,像是被无形的剪刀剪断。
而萧云澜的刀,已经到了。
持罗盘者想要后退,但脚下像是被淤泥吸住,动作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决定了生死——短刀精准地刺入他的咽喉,刀尖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鲜血喷在萧云澜脸上,腥咸滚烫。
他用力一拧刀柄,搅碎了对方的喉骨,然后抽刀后退。持罗盘者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最后,他仰面倒下,砸在淤泥里,溅起一片泥水。
罗盘从他手中滑落,掉进泥水里,暗青色的光芒彻底熄灭。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另外四名天机阁修士虽然法器受损,动作迟滞,但他们本身的实力依然强悍。持铜镜者一脚踢开抱住自己的亲兵,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光如毒蛇般刺向那名亲兵的胸口。亲兵想要躲闪,但动作慢了——软剑刺穿了他的胸膛,剑尖从背后透出。
亲兵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剑身,不让对方抽回。
“走……”他扭头对萧云澜嘶声道,“快走……”
话音未落,持铜镜者已经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头骨碎裂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亲兵的身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中的月亮。
另一边,摇铃者虽然铃铛碎裂,但他双手一翻,从袖中滑出两柄短刃。短刃只有巴掌长,刃身漆黑,在月光下不反光。他身形如鬼魅般滑向另一名亲兵,短刃交错划过——那名亲兵的喉咙和胸口同时出现两道血线。鲜血喷溅,染红了周围的芦苇。
亲兵踉跄后退,想要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跪倒在地,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很快就在身下汇成一滩。
最后一名亲兵同时面对骨笛者和空手者两人。他赤手空拳,只能凭借本能躲闪。骨笛者虽然笛子裂了,但他将骨笛当作短棍使用,每一击都带着破风声;空手者虽然金线断了,但他十指如钩,指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亲兵躲过了骨笛的三次重击,却被空手者一爪抓在肩头。五道血痕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皮肉瞬间发黑溃烂。剧痛让亲兵惨叫一声,动作一滞——就是这一滞,骨笛重重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头骨碎裂的声音。
亲兵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砸在芦苇丛中,再无声息。
从萧云澜冲出到三名亲兵全部战死,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萧云澜站在持罗盘者的尸体旁,大口喘息。左肩的伤口已经完全崩开,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流失,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倒下——弟弟还在芦苇丛里,盒子还在发光,那四名天机阁修士已经转过身,目光锁定了自己。
“哥!”
萧云澈从芦苇丛中冲出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兄长。盒子还在他怀里发光,但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裂纹也越来越多,像是随时会碎裂。
“走……”萧云澜推开弟弟,“你快走……”
“我不走!”萧云澈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死一起死!”
四名天机阁修士缓缓逼近。
持铜镜者甩了甩软剑上的血珠,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摇铃者将短刃在掌心转了个圈,刃尖指向兄弟二人。骨笛者将裂开的骨笛插回腰间,从背后抽出一柄弯刀。空手者十指张开,指尖的青黑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们呈半圆形包围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慢,像是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恐惧。
萧云澜将弟弟护在身后,短刀横在胸前。刀身沾满了血,血珠顺着刃口滴落,在淤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弟弟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能闻到血腥味、淤泥的腐臭味、还有天机阁修士身上那种冷冽的熏香味。
感官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
但也异常绝望。
四对二,重伤对完好,赤手空拳对利器毒爪——怎么看都是死局。
“萧公子。”持铜镜者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交出那个盒子,我们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萧云澜冷笑:“痛快?像我的亲兵那样痛快?”
“那是他们不识抬举。”摇铃者淡淡道,“天机阁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那就来拿。”萧云澜握紧刀柄,“看看你们要付出几条命。”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持铜镜者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萧云澜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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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澜想要格挡,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失血过多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软剑刺向自己的喉咙,看着短刃划向弟弟的腰腹,看着弯刀封死退路,看着毒爪抓向自己的伤口。
要死了吗?
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就在这一瞬间——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十几匹,几十匹。马蹄踏过草原的声音如同闷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是尖锐的呼哨声——那是草原骑兵特有的呼哨,高亢嘹亮,穿透夜空。
四名天机阁修士动作一滞。
萧云澜也愣住了。
他扭头看去——
月光下,一队骑兵正从芦苇荡东侧冲来。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马鬃在夜风中飞扬,手中高举一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长发束成马尾,在脑后飞扬,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的火焰。
是阿史那云。
她身后跟着十余名苍狼部骑兵,人人弯刀出鞘,马蹄如雷。
“萧公子!上马!”
阿史那云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传来。
四名天机阁修士脸色骤变。持铜镜者厉声道:“先杀萧云澜!”
但已经晚了。
阿史那云一马当先冲入芦苇荡,弯刀划过一道弧线,直劈持铜镜者的头颅。持铜镜者举剑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与此同时,十余名苍狼部骑兵也冲了进来,将另外三名天机阁修士团团围住。
弯刀与短刃碰撞,马蹄踏碎芦苇,呼喝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阿史那云一刀逼退持铜镜者,策马冲到萧云澜身边,弯腰伸手:“上来!”
萧云澜没有犹豫,抓住她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萧云澈也被另一名骑兵拉上马背。
“走!”阿史那云一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调转马头,朝着芦苇荡外冲去。
身后,四名天机阁修士想要追击,但被苍狼部骑兵死死缠住。弯刀与短刃、骨笛、毒爪激烈碰撞,鲜血飞溅,芦苇折断。
阿史那云策马狂奔,冲出芦苇荡,冲上草原。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月光洒在草原上,一片银白。
萧云澜靠在阿史那云背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皮革味。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血液浸湿了两个人的衣服。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还活着,弟弟还活着,这就够了。
“你怎么……”他开口,声音嘶哑。
“我怎么回来了?”阿史那云头也不回,声音在风中飘散,“我佯动之后本来要走,但总觉得不对劲。赫连灼不是傻子,他迟早会发现那是幌子。所以我让部众先去汇合点,自己带了一队人在外围游弋接应。刚才看到这边有光柱冲天,就知道出事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好……赶上了。”
萧云澜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任由夜风吹在脸上。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他能听到马蹄声,能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打斗声,能闻到草原夜晚的气息,能感觉到阿史那云背部的温度。
还活着。
真好。
枣红马在草原上狂奔,月光为它披上一层银辉。远处,芦苇荡的方向,打斗声渐渐平息。不知道那四名天机阁修士是死了,还是逃了,还是去追赫连灼报信了。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逃出来了。
从绝境中,杀出了一条生路。
萧云澈坐在另一匹马上,紧紧抱着盒子。盒子已经不再发光,裂纹也消失了,又变回了一块温润的玉石。但他能感觉到,盒子“累”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个人耗尽力气后的疲惫。
他回头看向芦苇荡的方向。
月光下,那片芦苇荡静静矗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萧云澈知道,那里躺着五具尸体——三名亲兵,一名天机阁修士,还有……那些为了保护他们而战死的人。
他咬紧嘴唇,将盒子抱得更紧。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要让那些付出生命的人,死得有价值。
马队继续在草原上奔驰,朝着东南方向,朝着三号汇合点,朝着未知的明天。
夜色渐深。
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