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消散后的余韵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残影。
赫连灼捂住眼睛,指缝间渗出泪水。他□□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差点将他掀翻在地。周围一片混乱——白鹿部战士的惊呼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被强光晃瞎后撞在一起的闷响。
“稳住!都给我稳住!”
赫连灼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他用力眨着眼睛,视野里依然是一片模糊的白光,只能勉强分辨出人影的轮廓。他死死抓住缰绳,强迫战马安静下来,另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三息。
五息。
十息之后,视野终于开始恢复。
赫连灼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月光下急剧收缩。他看到了——空荡荡的营地中央,那个被萧云澈扔在地上的包裹散开着,里面只有几块石头和枯草。萧氏兄弟不见了,那五个亲兵也不见了,就连阿史那云和她的苍狼部战士也消失了。
东侧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正在迅速远去。
“混蛋……”
赫连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翻身下马,冲到那个假包裹前,一脚将里面的石头踢飞。石头滚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追!”他猛地转身,对着还在混乱中的部下吼道,“给我追!他们跑不远!沿着萧云澜消失的方向追!”
“大人,东侧那边——”一个副将犹豫道。
“那是佯动!是幌子!”赫连灼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萧云澜重伤,他跑不快!带着他那个弟弟更跑不快!他们一定还在附近!给我搜!一寸一寸地搜!”
白鹿部战士终于从混乱中恢复过来,迅速集结。赫连灼翻身上马,一马当先朝着萧云澜消失的方向——河谷西侧的灌木丛冲去。月光下,他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被戏耍后的屈辱与杀意。
与此同时,东侧两里外。
阿史那云勒住战马,回头望向营地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嘴角一抹冷笑。
“撤。”她简短下令,“按预定路线,去三号汇合点。”
二十余骑苍狼部战士调转马头,不再纠缠那些还在试图包围他们的白鹿部小队,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原,溅起细碎的草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哥,再坚持一下……”
萧云澈的声音在喘息中颤抖。他搀扶着兄长,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河床两侧是高耸的土崖,月光只能照亮崖顶,底部一片漆黑,全靠手里那个盒子散发的微弱光芒照明。
萧云澜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他的左肩伤口在奔跑中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透过绷带渗出来,浸湿了萧云澈扶着他的手。每跑一步,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但他们不能停。
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还有赫连灼部下呼喝搜索的声音。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在夜风中飘荡,像是索命的鬼魂。
“大人,这边有血迹!”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萧云澈心头一紧。他低头看向兄长左肩——血滴正一滴滴落在河床干燥的沙土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迅速裹住兄长的伤口,又撕下一截衣襟,沾了些河床底部残留的湿泥,抹在血迹上。
“走这边。”萧云澜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他抬起右手,指向河床一侧——那里有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五个亲兵率先钻了进去,萧云澈搀扶着兄长紧随其后。裂缝很窄,两侧的岩壁粗糙冰冷,蹭在皮肤上像刀割。他们侧着身子,一点点往前挪,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掉进衣领里,带来刺骨的寒意。
大约挪了二十步,裂缝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月光洒在起伏的草坡上,将枯黄的草叶镀上一层银白。夜风吹过,草浪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休息……一刻钟。”萧云澜靠在一块岩石上,身体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已经发紫,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拉风箱般的杂音。
萧云澈跪坐在兄长身边,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伤口的情况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已经开始结痂的创口完全裂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还在汩汩涌出,将周围的皮肤染成暗红色。
“必须重新缝合。”一个年长的亲兵沉声道。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针线和一小瓶金疮药——这是他们从营地撤离时唯一来得及带上的医疗物资。
萧云澈接过针线,手却在发抖。月光下,那根细针泛着冷光,针尖锋利得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针在火折子上烤了烤,又蘸了些金疮药。
“哥,忍着点。”
针尖刺入皮肉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萧云澈的手稳得可怕。他一针一针地缝合,动作迅速而精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地穿过裂开的皮肉边缘,将伤口重新闭合。鲜血顺着针脚渗出,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完成手上的工作。
萧云澜咬着一块布,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盯着弟弟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
萧云澈将金疮药均匀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大人,追兵的声音……好像远了。”一个亲兵趴在丘陵顶端,侧耳倾听。
萧云澈也凝神感知。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怀里的盒子。那种嗡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节奏性的指引,而是某种更模糊的“感知”——就像水面的涟漪,能隐约感觉到远处动静的方位和强弱。
赫连灼的追兵在东北方向,大约一里外,正在朝错误的方向搜索。马蹄声杂乱,人声喧哗,显然还没有发现他们真正的踪迹。
但……
萧云澈的眉头突然皱起。
在盒子的感知中,还有另一股“气息”正在靠近。这股气息很微弱,几乎被赫连灼部的喧闹完全掩盖,但它更加“纯粹”,更加“专注”——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冰冷的、目的明确的追踪。
而且,它来自侧后方。
“不对。”萧云澈猛地睁开眼睛,“还有另一批人。”
“什么?”亲兵们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刀柄。
“不是赫连灼的人。”萧云澈低声道,“气息不一样……更隐蔽,更专业。他们在我们后面,大约半里,正在朝这个方向来。”
萧云澜挣扎着坐直身体,脸色凝重:“天机阁?”
“很可能。”萧云澈点头,“盒子的反应……很排斥那股气息。就像遇到天敌。”
月光下,五名亲兵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不怕赫连灼的白鹿部——那些是草原战士,擅长正面冲杀,但不擅长追踪隐匿。可天机阁不同。那是大周最神秘的组织,里面的人修习的是“三才”秘术,追踪手段诡异莫测。
“走。”萧云澜咬牙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被萧云澈及时扶住,“不能在这里等。”
他们再次启程,这一次不再沿着开阔的丘陵顶部行进,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的路线——顺着丘陵之间的沟壑,在阴影中穿行。月光被两侧的土崖挡住,沟壑底部一片漆黑,只能靠摸索前进。
脚下的地面松软潮湿,是多年落叶堆积形成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但会留下清晰的脚印。萧云澈走在最后,每走一段就用树枝将脚印抹去,又撒上一些枯叶。
但那股被追踪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清晰。
就像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们的后背。无论他们怎么改变方向,怎么隐藏踪迹,那双眼睛都能准确找到他们的位置。
“他们在用某种法器追踪。”萧云澈低声道。他能感觉到,盒子的嗡鸣声里多了一丝“焦躁”,就像被什么东西锁定了一样。
“盒子?”萧云澜问。
“嗯。”萧云澈点头,“他们锁定的不是我们,是盒子本身。天机阁对‘三才’核心的感应……比我们想象的要强。”
一个亲兵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屏住呼吸。
夜风中,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不是马蹄声,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更细微的、类似昆虫振翅的嗡嗡声。那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正在迅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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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澈猛地抬头。
月光下,一个黑影从沟壑上方掠过。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形似蝙蝠,但翅膀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突然调转方向,直直朝着他们藏身的沟壑俯冲下来!
“躲开!”
萧云澈一把推开兄长,同时从怀里掏出盒子。盒子在他手中骤然亮起,乳白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那只“金属蝙蝠”撞进光波中,翅膀上的光泽瞬间黯淡,像是失去了动力,歪歪斜斜地坠落在地。
它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翅膀无力地拍打,发出最后几声微弱的嗡嗡声,然后彻底不动了。
萧云澈走过去,用树枝拨了拨。那东西确实像蝙蝠,但身体是木质的,翅膀是某种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内部有精密的齿轮结构。在它的头部,镶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此刻已经碎裂。
“机关兽。”萧云澜沉声道,“天机阁的追踪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它发现我们了。”萧云澈脸色难看,“虽然毁掉了,但在毁掉之前,它一定已经把我们的位置传回去了。”
话音刚落,那股被追踪的感觉骤然增强。
就像黑暗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灯,他们的位置被彻底暴露。萧云澈能感觉到,至少有三股气息正在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速度极快,而且行动间几乎没有声音。
“跑!”萧云澜低喝。
他们不再隐藏踪迹,全力朝着沟壑深处奔去。脚下的腐殖土被踩得飞溅,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但已经顾不上了——逃命要紧。
沟壑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一片枯黄的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在夜风中起伏如浪。
“进去!”萧云澜当先钻了进去。
芦苇丛里一片漆黑,枯黄的苇杆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只脚,拔出来时带着刺鼻的腐殖气味。芦苇叶边缘锋利,划过皮肤留下细小的血痕。
他们一直往里走了数十丈,直到完全被芦苇淹没,才停下脚步。
萧云澜靠在一丛特别茂密的芦苇根部,大口喘息。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身体因为失血和疲惫而不住颤抖。萧云澈跪坐在他身边,解开包扎检查伤口——还好,缝合的针脚没有崩开,但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
“必须……换药……”萧云澈的声音在发抖。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
萧云澜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省着点用……后面……还有硬仗……”
“哥!”
“听话。”萧云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死不了。”
月光从芦苇丛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然英俊,但憔悴得让人心疼。萧云澈的鼻子一酸,用力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从怀里掏出盒子。盒子很安静,不再发光,也不再嗡鸣,就像一块普通的玉石。但他能感觉到,盒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或者说,在“积蓄力量”。
“它在保护我们。”萧云澜轻声道,“刚才那道光……消耗了它的力量。”
萧云澈点头,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让他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
就在这时——
芦苇丛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芦苇摩擦的声音,而是某种更规律、更刻意的声响——像是许多只脚踩在枯叶上,步伐轻盈,节奏一致。那声音由远及近,正在缓缓靠近芦苇荡。
萧云澈猛地捂住兄长的嘴。
他自己也屏住呼吸,透过芦苇的缝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月光如水,洒在芦苇荡边缘。
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滑行。他们穿着深色的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行动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不会发出声音的位置。为首一人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那法器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微光,盘面上的指针正在缓缓转动。
指针转了一圈,两圈。
第三圈时,它突然停下。
直直指向萧云澈和萧云澜藏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