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双手接过圣旨,明黄色的卷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缓缓站起身,卷轴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使者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算计和幸灾乐祸。阿史那顿和阿史那云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担忧。帐篷外,禁军侍卫的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蹄子刨着干燥的土地,扬起一小片尘土。萧云澜的目光扫过圣旨上工整的楷书,最后停留在末尾的朱红玺印上——那方印,像一滴凝固的血。
“萧大人,恭喜了。”使者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官场特有的圆滑,“陛下如此器重,实乃萧家之幸。”
萧云澜将圣旨卷好,握在手中。
“使者一路辛苦。”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陛下可还有别的旨意?”
使者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只盼萧大人早日赴任,安抚流民,稳定边关。对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一步,“这份任命,是国师玄微子大人亲自在朝堂上力荐的。国师大人说,萧公子年少有为,定能担此重任。朝中不少大臣也附议赞同。”
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阿史那云的手按在了腰刀上,指节发白。
萧云澜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多谢使者告知。”
“那本官就不打扰了。”使者后退一步,“萧大人何时启程?本官也好回京复命。”
“明日一早。”萧云澜说。
“好,好。”使者连声应道,带着四名禁军侍卫退出了帐篷。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帐篷里陷入死寂。
火塘里的牛粪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落在干燥的地面上,很快熄灭。空气中弥漫着奶茶的余香、草药的苦涩,还有一股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
“这是陷阱。”阿史那云第一个开口,声音冰冷,“玄微子把你推到最前面,让你去处理这场大灾。成功了,功劳是他的。失败了,你就是替罪羊。”
阿史那顿沉默着,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的辛辣气味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不止。”萧云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圣旨上说‘可节制地方兵马’,却没有说具体节制哪些兵马,也没有给足钱粮。这意味着我需要自己去争取资源,自己去协调关系。而在这个过程中,玄微子可以随时给我使绊子。”
他走到火塘边,将圣旨放在矮几上。
明黄色的卷轴在火光映照下,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萧云澜继续说,“圣旨里说‘协助防御’。这意味着如果北方狼廷真的南下入侵,我需要负责协调防御。但以我现在的身份,能调动多少兵马?能指挥多少将领?朔方、云州那些边军将领,会听一个空有钦差名头、没有实权的年轻人吗?”
阿史那顿放下酒囊,抹了抹嘴。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
帐篷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还有禁军侍卫低声交谈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帐篷帘子传进来,模糊不清,却像针一样刺在每个人的心上。
“接。”萧云澜说。
阿史那云猛地抬头:“你疯了?这明显是——”
“我知道。”萧云澜打断她,“但这也是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帐篷里的众人。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冷静。
“玄微子把我推到前台,是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他计划中的棋子。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萧云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棋子,也可以反过来利用棋盘。”
阿史那顿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钦差的身份,给了我官方名义。”萧云澜说,“我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灾情,调动资源,整合力量。我可以接触地方官员,可以了解边军情况,可以收集情报。而这些,都是我之前做不到的。”
他走到帐篷中央,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的尘土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朔方。”他在圈里点了一下,“这里是云州。”又在旁边点了一下,“这两地是北境门户,也是流民涌入最多的地方。玄微子选择这里作为血祭的地点,不是偶然。这里人口密集,灾情严重,绝望的情绪最容易蔓延。”
他的手指在圈外画了一条线。
“葬龙谷在这里,距离朔方城不到百里。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玄微子会在流民达到顶峰、绝望情绪最浓的时候,启动血祭。而那个时候,作为钦差的我,正好在朔方城。”
阿史那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会把你——”
“作为祭品之一。”萧云澜平静地说,“或者,至少是利用我聚集的民望和资源,为血祭添柴。”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火塘里牛粪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帐篷外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
“那你还去?”阿史那云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你这是去送死!”
“不去,也是死。”萧云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抗旨不遵,玄微子立刻就能以谋逆的罪名将我拿下。到时候,不仅是我,整个萧家,还有你们苍狼部,都会受到牵连。”
他走到阿史那云面前,看着她。
“云娘,这不是选择去不去的问题。”他说,“这是选择怎么去的问题。”
阿史那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
陆青崖闯了进来。
他脸上沾满尘土,盔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肋下的伤口显然还在疼痛,他走路时身体微微倾斜,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听到了。”他喘着气说,“圣旨的事。”
萧云澜看着他:“侦察怎么样?”
“葬龙谷外围警戒森严。”陆青崖走到火塘边,接过阿史那顿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我们不敢靠得太近,但能看到谷口有至少两百名黑衣守卫,都是高手。谷内有火光,还有……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萧云澜问。
“像诵经,又像吟唱。”陆青崖皱眉,“声音很低沉,隔着很远都能听到,让人心里发毛。而且,谷口的地面上,画着很多奇怪的图案,用白色的粉末画的,在月光下会反光。”
萧云澜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阵法。
玄微子已经在做准备了。
“你们被发现了吗?”阿史那顿问。
“没有。”陆青崖摇头,“我们很小心,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候撤回来的。但谷口的守卫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岗,巡逻路线很严密,想要潜入几乎不可能。”
萧云澜沉默着,走到帐篷边缘,掀开帘子一角。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干燥的风吹过草原,卷起尘土。远处的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灰黄色,看不到一丝云彩。营地里的牧民正在收拾东西,女人们把奶桶搬上牛车,孩子们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不安。
灾情正在蔓延。
时间不多了。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
“青崖,你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陆青崖挺直腰板,“大人,我跟你一起去朔方。”
“不行。”萧云澜摇头,“你的伤需要静养。”
“静养?”陆青崖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大人,现在这个情况,我能在哪里静养?留在草原?还是回京城?朔方城现在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走到萧云澜面前,单膝跪地。
“大人,让我去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是军人,死在战场上,比死在病床上强。”
萧云澜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好。”萧云澜终于开口,“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大人请说。”
“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萧云澜说,“不许冲动,不许擅自行动。你的任务是活着,不是送死。”
陆青崖抬起头,眼神复杂。
“是。”
萧云澜将他扶起,然后看向阿史那顿。
“首领,我需要借几个人。”
“说。”
“五名最好的斥候,熟悉朔方、云州一带地形,会周朝官话。”萧云澜说,“还有,我需要一批马,要耐力好的草原马。”
阿史那顿点头:“可以。”
“另外。”萧云澜顿了顿,“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首领务必保护好我弟弟传来的消息。那些消息,关系到整个北境,甚至整个大周的命运。”
阿史那顿看着他,眼神深邃。
“萧家小子,你这是在托孤吗?”
“算是吧。”萧云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这一去,生死难料。但我必须去。”
阿史那顿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只要苍狼部还有一个人在,你弟弟的消息就不会断。”
“多谢。”
萧云澜拱手,然后看向阿史那云。
“云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阿史那云走上前:“说。”
萧云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
玉牌呈圆形,白玉质地,边缘雕刻着云纹。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则是一幅简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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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图。玉牌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萧家的信物。”萧云澜将玉牌递给阿史那云,“请务必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此物送到京城‘格致院’我弟弟萧云澈手中。”
阿史那云接过玉牌,入手微凉。
“要带什么话?”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他——‘北风已起,粮仓开闸,按甲字三号预案行事’。”
阿史那云重复了一遍:“北风已起,粮仓开闸,按甲字三号预案行事。”
“对。”萧云澜点头,“这是我们兄弟二人早就约定好的暗号。‘北风已起’代表北方大灾已经爆发;‘粮仓开闸’代表需要动用所有储备资源;‘甲字三号预案’是我们推演过的极端情况应对方案。”
“他会明白该怎么做?”
“会。”萧云澜说,“我弟弟虽然不擅权谋,但在‘三才’之学上,他的悟性远胜于我。只要收到这个消息,他就知道该调动哪些资源,该联系哪些人,该做什么准备。”
阿史那云将玉牌紧紧握在手中。
“我会派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马。”
“多谢。”
萧云澜拱手,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把腰刀,一枚玉佩,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金叶子。他将这些东西打包成一个简单的行囊,背在肩上。
陆青崖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他的盔甲已经破损,换上了一身苍狼部提供的皮甲。腰刀擦得锃亮,箭壶里插满了箭矢。
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
使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萧大人,可以启程了吗?”
“可以。”萧云澜说。
一行人走出帐篷。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干燥的风吹过草原,卷起漫天尘土。天空是灰黄色的,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营地里的牧民聚集在周围,默默地看着他们。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眼神里带着恐惧。
五名苍狼部斥候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牵着十匹草原马,马背上驮着水囊和干粮。这些斥候个个精悍,眼神锐利,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背着长弓。
阿史那顿走上前,将一把弯刀递给萧云澜。
“草原上的刀,比不上你们周朝的宝剑,但够快,够狠。”
萧云澜接过弯刀。刀鞘是牛皮制的,已经磨得发亮。他拔出刀,刀刃在灰黄的天光下泛着寒光。刀身略弯,刀背上刻着苍狼的图腾。
“好刀。”
他将刀插回鞘中,挂在腰间。
阿史那云也走上前,将一个皮囊递给他。
“里面是巫医配的药,止血的,止痛的,还有解毒的。每种都标了记号。”
萧云澜接过皮囊,入手沉甸甸的。
“多谢。”
他翻身上马。
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鼻息。干燥的空气让它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陆青崖和五名斥候也上了马。
使者和他的四名禁军侍卫已经等在前面了。他们骑的是宫廷御马,毛色光亮,但显然不适应草原的环境,显得有些焦躁。
“萧大人,请。”使者说。
萧云澜最后看了一眼阿史那顿和阿史那云。
“保重。”
“你也是。”
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马匹冲了出去,扬起一片尘土。
陆青崖和五名斥候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干燥的草原上回荡,像擂鼓一样沉重。
使者和他的侍卫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漫天的尘土中。
阿史那云站在营地边缘,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手中的玉牌还残留着萧云澜的体温。
她握紧玉牌,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阿木尔!”她喊道。
一名年轻的斥候跑过来:“首领。”
“挑三匹最好的马,三个最可靠的人。”阿史那云将玉牌递给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东西送到京城‘格致院’,交给一个叫萧云澈的人。告诉他——‘北风已起,粮仓开闸,按甲字三号预案行事’。一个字都不能错。”
阿木尔接过玉牌,郑重地点头:“是!”
他转身跑开。
阿史那云站在原地,看着灰黄色的天空。
风越来越大了。
尘土被卷起,在空中形成一道道黄色的帷幕。
她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干燥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