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伏在山坡的枯草丛中,眼睛死死盯着百丈外的堡墙。黑衣死士像蚂蚁一样在墙头涌动,刀光在昏黄的天色下闪烁。堡门方向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是撞木在冲击门闩。守军的抵抗正在减弱,他能看到有士兵从墙头摔下,像破布娃娃一样砸在地上。陆青崖在哪里?他扫视墙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在堡内某处苦战。萧云澜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转头对苏勇低声道:“准备钩索。我们从东侧那段矮墙上去,那里防守最弱。”苏勇点头,从包裹里取出三副精钢钩索。冰冷的金属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杀戮前的寒意。
风从山坡上刮过,卷起枯草碎屑打在脸上。空气中飘来血腥味,很淡,但很清晰。萧云澜深吸一口气,那味道钻进鼻腔,勾起诏狱里的记忆——铁锈味、腐臭味、绝望的味道。他甩甩头,将那些画面压下去。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公子,看!”一名护卫突然压低声音。
萧云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堡墙西侧,一段相对完整的墙垛后面,一个身影正在指挥。
那人穿着边军制式的皮甲,但皮甲上已经沾满暗红色的血污。他手持长槊,槊杆在手中挥舞,指挥着几名士兵用滚石砸向攀墙的死士。即使距离这么远,萧云澜也能认出那个身形——肩膀宽阔,站姿挺拔,动作干脆利落。
陆青崖。
他还活着。
但处境不妙。
萧云澜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陆青崖身边只有不到十名亲兵,而且个个带伤。他们占据的那段墙垛长约三丈,两侧都被死士占据,正在步步紧逼。更糟糕的是,堡内也传来喊杀声,声音来自堡墙内侧,说明堡内也有战斗——内乱,或者内奸。
“内外夹攻。”苏勇咬牙道,“陆将军撑不了多久。”
萧云澜点头。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快速分析形势。
黑衣死士约五十人,已经全部投入进攻。其中约三十人在猛攻堡门,用撞木冲击;另外二十人分两队从两侧攀墙。攀墙的死士装备精良,有人携带钩索和短梯,动作娴熟,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攻城好手。
但真正让萧云澜心头一紧的,是墙下阴影里的几个人。
三名黑衣死士没有参与攀爬,而是蹲在堡墙根下,手中端着弩。
强弩。
弩身漆黑,弩臂粗壮,一看就是军制重弩。这种弩射程远,威力大,五十步内能洞穿皮甲。三名弩手的目标很明确——专门狙杀墙头上的军官。
萧云澜看到其中一名弩手抬起弩臂,瞄准。
墙头上,一名正在指挥士兵放箭的百夫长应声倒下,胸口插着一支弩箭,箭尾还在颤抖。
“该死。”苏勇低骂。
另一名弩手也射出一箭,一名试图组织反击的什长被射中肩膀,惨叫着摔下墙头。
第三名弩手的目标,正是陆青崖。
弩臂抬起,瞄准。
陆青崖似乎有所察觉,猛地侧身。
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杆嗡嗡作响。
但这一躲,让他露出了破绽。
墙下,三名黑衣死士趁机抛上钩索,钩爪抓住墙垛边缘,开始攀爬。他们的动作极快,像壁虎一样贴着墙面往上窜。
陆青崖回身,一槊刺出,将最先冒头的死士捅穿。但第二名死士已经翻上墙头,挥刀砍向他的侧肋。陆青崖抽槊回防,槊杆挡住刀锋,火星迸溅。第三名死士也上来了,三人将陆青崖围在中间。
亲兵们想上前救援,但被其他死士缠住。
陆青崖以一敌三,险象环生。
萧云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来不及了。
他必须立刻行动。
“苏勇。”萧云澜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放信号。”
苏勇一愣:“现在?”
“对。”萧云澜盯着战场,“用沈御史给的那枚红色烟花。”
苏勇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那枚圆柱形的信号烟花。烟花约一尺长,外面裹着油纸,顶端有引信。他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引信。
引信嘶嘶燃烧,冒出白烟。
苏勇将烟花举向天空。
“嗤——”
一道红色的火光尖啸着冲上天空,在黄昏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刺眼的轨迹。火光飞到最高点,轰然炸开,炸成一团绚烂的红光,像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
红光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显眼。
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静。
攻堡的死士抬头看向天空,动作慢了半拍。堡墙上的守军也愣住了,有人甚至停下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红光。就连那三名弩手,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就是现在。
萧云澜已经起身。
“跟我来!”
他压低身体,沿着山坡往下冲。枯草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碎石滚落。苏勇和两名护卫紧随其后,四人像四道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移动。
目标:东侧矮墙。
萧云澜在前世的记忆里搜索关于黑石堡的信息。他记得这座军堡是前朝修建的,当时为了节省石料,东侧有一段墙是用夯土垒砌的,外面只包了一层薄薄的石皮。后来大周接管,也没有重修。那段墙比其他地方矮三尺,而且因为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相对容易攀爬。
更重要的是,那段墙的位置偏僻,远离主战场。
死士的主攻方向是堡门和西侧,东侧只派了两个人看守。
两人,足够了。
萧云澜冲到山坡下,距离堡墙还有三十丈。这里已经能清晰地听到战场的声音——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撞木撞击门闩的闷响。血腥味更浓了,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
他停下脚步,躲在几块乱石后面。
前方,东侧矮墙就在眼前。
墙高约两丈,确实比其他地方矮。墙皮剥落严重,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墙头上,两名黑衣死士正在巡逻,一人面向堡内,一人面向堡外。
“钩索。”萧云澜伸手。
苏勇递过一副钩索。
钩索由精钢打造,钩爪三寸长,带着倒刺,绳索是浸过桐油的麻绳,结实耐磨。萧云澜掂了掂重量,目光锁定墙头那名面向堡外的死士。
那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眺望主战场的方向。
机会。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将钩索在手中抡了两圈,猛地掷出。
钩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钩爪精准地扣住墙垛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声音很小,但那名死士还是听到了。
他猛地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萧云澜已经抓住绳索,双脚蹬墙,开始攀爬。他的动作极快,手脚并用,像猿猴一样往上窜。墙皮剥落,夯土松软,脚踩上去会往下掉土块,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速度。
死士看到他了。
那人张嘴想要示警,但声音还没发出,萧云澜已经爬到一半。死士拔刀,想要砍断绳索。但萧云澜的速度更快,他右手松开绳索,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奋力掷出。
短刀在空中旋转,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死士侧身躲闪,刀锋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这一躲,让他错过了砍断绳索的最佳时机。
萧云澜已经爬到墙头。
他双手抓住墙垛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上墙头。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同时拔出腰间的长刀。
死士挥刀砍来。
刀锋破空,带着风声。
萧云澜没有硬接,他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在错身的瞬间,他左手抓住死士持刀的手腕,右手长刀顺势一抹。
刀锋划过喉咙。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在萧云澜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死士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倒。
另一名死士听到动静,转身冲来。
但苏勇已经上来了。
苏勇的钩索扣在墙垛另一侧,他攀爬的速度比萧云澜稍慢,但足够及时。他刚翻上墙头,就看到死士冲来,想也不想,挥刀就砍。
两刀相撞,火星迸溅。
苏勇力大,一刀将死士震退两步。死士还想反击,但第二名护卫已经上来了,从侧面一刀捅进他的肋下。死士惨叫一声,倒地抽搐。
第三名护卫最后上来,四人全部登墙成功。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萧云澜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堡内。
东侧这段墙确实偏僻,墙下是一片空地,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器械和木料。空地上没有人,最近的战斗也在三十丈外——那是堡门内侧的广场,数十名守军正在和同样数量的死士厮杀。守军明显处于下风,节节败退。
更远处,西侧墙头,陆青崖还在苦战。
萧云澜能看到那个身影在三人围攻下左支右绌。陆青崖的长槊虽然威猛,但被近身后施展不开。三名死士配合默契,一人正面强攻,两人侧面牵制,刀刀致命。
一名亲兵想冲过去救援,被死士一刀砍倒。
陆青崖怒吼一声,长槊横扫,逼退正面之敌,但侧面的刀已经砍到。他勉强侧身,刀锋划过皮甲,在肋下留下一道伤口,血立刻渗出来。
不能再等了。
“走!”萧云澜低喝一声,沿着墙头往西侧冲去。
墙头宽约五尺,铺着石板,石板上沾满血污,踩上去有些滑。萧云澜小心控制着速度,既要快,又不能摔倒。苏勇和护卫紧随其后,四人排成一列,在墙头上奔跑。
跑了约十丈,前方出现岔路。
墙头在这里分叉,一条继续沿外墙延伸,另一条通过一座木制廊桥连接堡内的一座哨塔。廊桥长约三丈,下面是空的,距离地面两丈高。
萧云澜毫不犹豫地选择廊桥。
穿过廊桥,能更快接近陆青崖。
他冲上廊桥。
廊桥是木制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桥面有些木板已经腐朽,露出下面的空洞。萧云澜小心避开那些危险的地方,快速通过。
刚走到桥中央,异变突生。
哨塔的门突然打开,三名黑衣死士冲了出来。
这三人的装束和其他死士略有不同,皮甲更精良,刀也更长。他们显然是在哨塔里埋伏,等待有人通过廊桥。
“小心!”苏勇大喊。
萧云澜已经看到。
他猛地停下脚步,廊桥在他脚下剧烈摇晃。三名死士呈扇形包抄过来,封住了前后去路。前面两人,后面一人。
没有退路。
只能战。
萧云澜握紧刀柄,目光快速扫过三人。这三人的站位很有讲究,前面两人一左一右,封住横向移动的空间;后面那人堵住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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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这是标准的围杀阵型。
“公子,我来开路!”苏勇想要冲上前。
“不。”萧云澜拦住他,“你们对付后面那个,前面两个交给我。”
“可是——”
“执行命令!”
苏勇咬牙,转身面对后面那名死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看向前面两名死士。
两人同时动了。
左边那人挥刀直劈,刀势沉重;右边那人刀走偏锋,斜削萧云澜的肋部。两人配合默契,封死了萧云澜所有闪避的空间。
但萧云澜没有闪避。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怪,不是直线前进,也不是侧移,而是斜向前进,脚步落点正好是两人攻击的死角。同时,他手中的刀动了。
刀光一闪。
不是砍,不是劈,而是刺。
刀尖精准地刺向左边那人的手腕。
这一刺又快又准,那人想要变招已经来不及。刀尖刺中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掉下廊桥。萧云澜没有停留,刀身一转,用刀背狠狠砸在那人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被砸得倒退两步,撞在廊桥栏杆上,栏杆断裂,他整个人摔了下去,发出沉重的落地声。
右边那人的刀已经砍到。
萧云澜回刀格挡。
两刀相撞,火星迸溅。萧云澜感到手臂一震,虎口发麻。这人力气很大。但他没有硬拼,而是借着碰撞的力道向后撤步,同时刀身一滑,卸去力道。
那人的刀顺着他的刀身滑下,砍在廊桥木板上,砍出一道深深的刀痕。
萧云澜抓住机会,一脚踢出。
正中那人膝盖。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萧云澜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刀锋一抹,划过喉咙。
血喷溅出来,溅在廊桥木板上,滴滴答答往下滴。
萧云澜转身。
苏勇那边也结束了。
后面那名死士确实厉害,苏勇和两名护卫联手才将他拿下。护卫一人受伤,手臂被划了一刀,但不算严重。死士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两把刀。
“走。”萧云澜没有停留,继续往前冲。
穿过廊桥,进入哨塔。
哨塔内部空间不大,约一丈见方,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和武器架。萧云澜没有停留,直接从另一侧的门冲出去。
门外,是西侧墙头。
战斗就在眼前。
陆青崖背靠着一处墙垛,身上已经多处带伤。皮甲被砍破好几处,血从伤口渗出来,将皮甲染成暗红色。他手中的长槊还在挥舞,但动作已经慢了。三名死士围着他,刀光如网,将他罩在中间。
更远处,陆青崖的亲兵只剩下五人,而且个个带伤,被其他死士分割包围,自顾不暇。
萧云澜看到,一名死士从侧面突进,刀锋直取陆青崖的脖颈。
陆青崖想要回防,但正面之敌的刀已经砍到,他只能先挡正面。
侧面的刀,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亲兵扑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砍进肩膀,深可见骨。
亲兵惨叫一声,倒地。
陆青崖目眦欲裂:“老张!”
他怒吼一声,长槊猛刺,将正面之敌逼退,想要去救那名亲兵。但另外两名死士的刀已经砍到。
来不及了。
萧云澜就是在这个时候冲到的。
他大喝一声:“青崖兄,我来助你!”
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响亮,但陆青崖听到了。
他猛地转头,看到萧云澜从哨塔方向冲来,手中长刀染血,脸上也沾着血污,但眼神明亮如星。
陆青崖精神一振,哈哈大笑:“云澜兄!你来得正好!”
萧云澜没有废话,直接冲向围攻陆青崖的三名死士。
他的目标是最左边那人。
那人听到动静,转身迎战。但萧云澜的速度太快,刀光已经到眼前。那人举刀格挡,但萧云澜的刀势一变,从直劈转为斜削,刀锋划过那人的手腕。
又是一声惨叫,刀脱手。
萧云澜一脚将他踹开,冲向第二人。
陆青崖压力大减,长槊挥舞,将正面之敌逼得连连后退。两人一左一右,瞬间扭转了战局。
但就在这时,萧云澜听到身后传来苏勇的惊呼:“公子!小心后面!”
萧云澜回头。
他看到,东侧矮墙方向,更多的黑衣死士正顺着他们打开的缺口涌上墙头。
十人,二十人,三十人……
源源不断。
那些死士显然发现了这个突破口,正在疯狂涌入。
而他们这边,陆青崖的亲兵只剩五人,苏勇和护卫三人,加上他和陆青崖,总共十一人。
要面对三十名死士。
萧云澜握紧刀柄,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看向陆青崖。
陆青崖也看到了那些涌来的死士,脸色凝重,但眼神依然坚定。
“看来,今天要杀个痛快了。”陆青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血腥气。
萧云澜也笑了。
“那就杀。”
他转身,面对涌来的死士。
刀锋抬起,在昏暗的天色下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