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夜宴后的第五日,清晨。
闲云庄的书房里弥漫着墨香与炭火混合的气味。萧云澜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昨夜一场小雪,枝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几朵早开的红梅从雪中探出,颜色格外鲜艳。他手里拿着一份河朔三州的地图,羊皮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哥,你看这里。”萧云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云澜转身,见弟弟正伏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张新绘的图纸。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这是根据你上次说的‘分水闸’改进的。”萧云澈指着图纸上一处复杂的结构,“我让墨老试做了个小模型,如果水量控制得当,一个主闸可以分流向三个方向,每个方向的水量可以精确调节到三成误差以内。”
萧云澜走过去,俯身细看。图纸上的线条工整清晰,标注的尺寸精确到分,旁边还用小字写着计算过程。他伸手摸了摸图纸,墨迹已经干透,纸张带着淡淡的竹浆香气。
“三天能做出实物吗?”
“能。”萧云澈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墨老说,只要木料到位,他带两个徒弟连夜赶工,后天就能出第一个样品。”
萧云澜点点头,正要说话,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老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公子,崔府派人来了。”
萧云澜和萧云澈对视一眼。
“请到前厅奉茶。”萧云澜的声音平静。
他放下地图,整理了一下衣袍。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暗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萧云澈站起身,低声道:“哥,小心。”
“知道。”
前厅里,一个身着深蓝色棉袍的中年管事正站着等候。见萧云澜进来,他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小人崔福,奉我家老爷之命,给萧公子送请柬。”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奉上。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封面用隶书写着“赏画帖”三字,字迹圆润饱满,透着一股从容的气度。
萧云澜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纸张细腻的纹理。他打开帖子,里面是几行小楷:
“闻萧公子雅好丹青,寒舍新得前朝李公麟《五马图》摹本一幅,笔意精妙,神韵犹存。今日午后未时三刻,略备清茶,邀公子过府共赏。望勿推却。崔明远谨启。”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朱砂色,印文是“清河崔氏明远”。
萧云澜合上帖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李公麟的真迹难得,摹本亦属珍品。请回禀崔大人,云澜午后必当登门叨扰。”
崔福再次躬身:“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他退后三步,转身离开,脚步轻而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萧云澜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帖子。洒金笺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那“赏画”二字显得格外刺眼。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
“赏画?”萧云澈从书房跟出来,眉头微皱,“崔明远这是唱的哪一出?”
“投石问路。”萧云澜将帖子放在桌上,“瑞王府夜宴的消息,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现在来请我‘赏画’,无非是想探探虚实,看看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萧家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那你去吗?”
“去。”萧云澜转身,看向弟弟,“不仅要去看,还要让他看清楚——我手里有什么,我想要什么,我能给他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京城积雪的街道上。
萧云澜的马车停在崔府门前时,未时刚过两刻。崔府位于城东的仁寿坊,这一带多是世家宅邸,青砖灰瓦,门楼高耸,门前石狮威严。崔府的门楼不算最气派,但门楣上那块“诗礼传家”的匾额,却是先帝御笔亲题,金漆已经有些斑驳,却更显厚重。
门房早已等候多时,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上来。
“萧公子,老爷已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
萧云澜下了马车,跟着门房走进府门。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前院宽阔,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种着几株高大的松柏,积雪压着枝头,更添苍翠。廊下挂着鸟笼,里面养着一对画眉,正婉转啼鸣。
书房在二进院的东厢。
门房在门外停下,躬身道:“老爷,萧公子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萧云澜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座小小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青烟,香气是上好的沉水香,清雅醇厚。
崔明远站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卷画轴。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身上穿着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玄色鹤氅,整个人看起来儒雅从容,像是个寻常的读书人。
但萧云澜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相,看到人心深处。
“萧公子来了。”崔明远放下画轴,脸上露出笑容,“快请坐。来人,上茶。”
一个青衣小厮端着茶盘进来,将两盏青瓷茶盏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茶盏里泡的是明前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泛起嫩绿的色泽,茶香混着沉水香的气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萧云澜在客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
“崔大人这书房,真是藏书万卷。”他环视四周,语气恭敬,“云澜今日能来赏画,已是荣幸,更得见如此雅室,实在受益匪浅。”
崔明远笑了,笑声温和:“萧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些旧书,堆着充门面罢了。”他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听说萧公子前几日在瑞王府,献了一件‘龙骨水车’的模型,王爷很是赞赏?”
来了。
萧云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仁厚,不嫌云澜粗陋,给了几句勉励。”
“粗陋?”崔明远摇摇头,“能让王爷开口在陛下面前美言的,可不是粗陋之物。”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萧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份计划书,老夫虽未亲见,但也听人提过一二。河朔三州,八百万亩耕地,若真能如你所言增产五成……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萧云澜放下茶盏,青瓷底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崔大人消息灵通。”
“老夫在朝中多年,总有些耳目。”崔明远坦然承认,“不过萧公子不必多心,老夫今日请你来,不是要阻你的事,恰恰相反——”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上层取下一卷地图,在书案上铺开。
地图是河朔三州的详图,比例精确,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标注得清清楚楚。萧云澜看到,地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十几处地方,旁边还写着小字注释。
“这是我崔家在河朔的田产分布。”崔明远指着那些朱圈,“共计八万七千亩,分散在三州九县。其中有三处,正好在你计划修建水库和水渠的关键位置。”
萧云澜看着地图,心脏微微收紧。
“崔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崔明远转过身,看着萧云澜,“萧公子要修水利,我崔家可以出地。”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沉水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曲折的轨迹。窗外传来画眉的啼鸣,清脆悦耳,与室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平稳:“崔大人如此慷慨,云澜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崔家需要云澜做什么?”
崔明远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
“萧公子是聪明人。”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我崔家可以出地,可以出部分人力,甚至可以动用关系,让河朔的地方官府行个方便——你知道,那些县令、知府,多少都要给我清河崔氏几分面子。”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
“但是——”
这个“但是”拖得很长,尾音在书房里回荡。
萧云澜静静等着。
“但是,我有三个条件。”崔明远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萧云澜,“第一,水利修建,必须以我崔家为主导。从选址、设计到施工、验收,崔家要有最终决定权。建成之后,增产的粮食、灌溉的便利,崔家要占大头——七成。”
萧云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第二,‘格致院’未来若有所成,无论是新的农具、新的工法,还是其他能带来实利的东西,涉及工、商之利的,需优先与我崔家合作。合作方式,届时再议,但崔家要有优先选择权。”
“第三——”崔明远的声音更缓了,“萧公子如今得了瑞王青眼,将来在朝中,想必会有些声音。我希望在‘恰当的时候’,萧公子能为崔家,或者崔家的盟友,说几句话。不需要你违心,只是……在关键处,行个方便。”
他说完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萧云澜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苦涩。他放下茶盏,青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比刚才更清晰的一声“嗒”。
“崔大人的条件,很直接。”
“直接些好。”崔明远坦然道,“萧公子,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便宜,你想要在河朔动工,没有我崔家的支持,寸步难行。王家那边,我可以去说和,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沉水香的烟气。窗外庭院里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那株老梅树的枝头,几朵红梅在风中微微颤动。
“萧公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崔明远背对着萧云澜,声音平静,“你觉得我这三个条件太苛刻,觉得我崔家是在趁火打劫,是在用河朔万千百姓的生计,来换自家的利益。”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但我要告诉你,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做事,就得按规矩来。我崔家在河朔经营三代,才有今日的根基。你想动那里的土地,想改变那里的格局,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
萧云澜沉默着。
他看着崔明远,看着这个儒雅从容的中年人,看着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前世记忆翻涌——崔明远,鸿胪寺卿,清河崔氏在京代表,天机阁暗线……这个人就像一张网,织在朝堂与世家之间,织在明面与暗面之间。
而现在,这张网向他张开了。
“崔大人。”萧云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若我答应,崔家能保证水利工程的质量吗?能保证工期吗?能保证……那些无地的佃农,也能用上水吗?”
崔明远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丝真实的欣赏。
“萧公子果然心系百姓。”他走回书案旁,重新坐下,“质量,我可以保证——毕竟那也关乎我崔家的收成。工期,只要钱粮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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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充足,不会拖延。至于无地的佃农……”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可以答应,在每条主渠上,留出三处分水口,专供公共灌溉。但用水要收钱——不多,一亩地一年三十文。这钱不是我崔家要赚,是用来维护水渠的。萧公子,这世上没有白用的水,你明白吗?”
萧云澜明白。
他太明白了。
三十文一亩,听起来不多。但河朔的佃农,一亩地一年的收成,除去租子、赋税,能剩下多少?再加三十文的水钱,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崔明远能答应留出公共灌溉渠,已经是让步了。在世家眼里,土地是私产,水是私产,连天上的雨,落到谁家地里,就是谁家的。能让出一部分“公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萧公子。”崔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
萧云澜也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崔大人今日款待,云澜告辞。”
“慢走。”
崔明远没有送他出书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萧云澜走出书房,冷风扑面而来。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青石板路扫得很干净,积雪堆在路两侧,像两道白色的矮墙。廊下的画眉还在啼鸣,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门房将他送到府门外。
马车已经等在路边,老陈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立刻跳下车。
“公子。”
萧云澜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崔明远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三个条件,像三根冰冷的针,刺进他心里。
七成的收益。
优先合作权。
在朝中为崔家说话。
一张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网,将他牢牢罩住。他感到一阵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萧云澜睁开眼,从车窗望出去——京城的街巷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行人匆匆,商贩叫卖,孩童在雪地里嬉戏,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他想起了河朔。
前世记忆里,三年后那场大灾,河朔是重灾区。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千里赤地,十室九空。他亲眼见过那些灾民的眼睛——空洞,绝望,像干涸的井。
他也想起了崔明远的话。
“这世道就是这样。”
是啊,这世道就是这样。世家垄断土地,垄断知识,垄断一切可以垄断的东西。他们用这些垄断,织成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网在里面。你想做事,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就得付出代价。
可是……
萧云澜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可是如果按他们的规矩来,河朔的水利修成了,增产的粮食,七成归崔家,剩下的三成,还要交赋税,还要被层层盘剥,真正能落到百姓手里的,还有多少?
那些无地的佃农,要用一亩地三十文的水钱,才能浇上地。三十文,可能就是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这样的水利,修了又有什么意义?
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透过车帘传进来,嘈杂而鲜活。萧云澜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弟弟萧云澈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哥,如果有来世……我们能不能……让这世道……变好一点?”
变好一点。
多么简单的愿望。
可是要做到,却那么难。
马车驶进闲云庄,停在院门前。萧云澜下了车,走进书房。萧云澈还在书案前,正对着图纸皱眉思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哥,回来了?崔明远怎么说?”
萧云澜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水滴从枝头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红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血。
“云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件事,做了能救很多人,但做这件事的过程……会很脏,你会怎么做?”
萧云澈愣住了。
他放下笔,走到兄长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哥,你以前说过,这世上没有完全干净的路。如果那条路能通向更好的地方……暂时弄脏了手,又有什么关系?”
萧云澜转过头,看着弟弟。
萧云澈的眼睛很清澈,像山间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可就是这样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只要心中那盏灯不灭。”萧云澈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们能把手洗干净。”
萧云澜沉默了。
他想起崔明远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想起那三个冰冷的条件,想起河朔地图上那些朱红的圈。恶心感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逃避。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
墨汁在砚台里化开,浓黑如夜。
他要在三天内,想出一个办法——一个既能与崔家合作,又不完全被崔家掌控的办法。一个既能修成水利,又能让百姓真正受益的办法。
一个……在肮脏的世道里,守住心中那盏灯的办法。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