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去,贵人们陆陆续续从宫门离开,华贵的马车碾过青石长街,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意与岑王一同等在宫门外,等着富林将马车赶过来。
虽然是夏天,但夜里的风仍带着些清凉,驱散了白日里的燥热。宫门前悬挂的宫灯随着风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卫意站在岑王身后,目光却时不时朝宫门内望去。
她刚才已经看见了杨福琪一家出来,父女二人经过他们时,分别朝她和岑王投来了毫不掩饰的不屑目光,那眼神里的轻蔑意味十足。
若不是遇见岑王,卫意还不知道杨福和那婢女究竟打算如何捉弄她,那婢女明明告诉她会在安合宫会合,可她后来跟着岑王从安合宫离开,前往长宁殿时,却发现所走的方向竟与安合宫背道而驰,现在想来,那人分明是故意将她引去别处。
卫意想到此处,不由悄悄看向自己前方的男人。
岑王依旧坐在轮椅上,背影清瘦挺拔,夜色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衬得格外清冷。
不知为何,明明他贵为王爷,身份尊崇,身边也从不缺伺候的人,可此刻看着他的背影,卫意却莫名觉得有几分孤独。
这偌大的皇城,万千灯火,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卫意看着他,心里不由有些复杂。
她原以为传闻中的岑王,不过是一个仗着身份逍遥度日的纨绔王爷。可今日相处下来,她才发现真正的他与传闻相差甚远。
她又回过头,朝宫门内望去。
等了片刻,终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宫门中走了出来。
是覃文阶!
卫意眼睛一亮,下意识朝他挥了挥手。
覃文阶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放慢了速度。他的目光先落在卫意身上,紧接着又看向坐在她身旁轮椅上的岑王。
片刻后,覃文阶朝卫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轻轻点了点头,用唇语无声地说“改日见”,他并没有走过来,只是越过两人,径直离开了。
卫意欢喜地也点点头,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心头莫名浮上一阵怅然。
她从未想过,十王爷竟会认识她,更没想到,十王爷与岑王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表面那般和睦。
今日在宴席上发生的事,卫意虽然不清楚其中缘由,可十王爷那一巴掌终究是落在了她身上,她卡在覃文阶和岑王之间的关系,不知会不会牵连到覃文阶……
想到这里,卫意眉心微蹙,心里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没过多久,富林便驾着马车赶了过来。
两人一同小心翼翼将岑王扶上马车时,卫意眼前忽然看见他腰间滑过一块玉佩,那玉佩只是一闪而过,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想再看清楚些,可还未等她细看,岑王已经进了车厢,玉佩也随着衣摆落下,被遮掩在了衣服后面。
卫意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富林将轮椅收起,放到了马车后的空位中,这才重新回到车架前。
“还不上来?”富林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朝她喊道:“走了。”
卫意看着那处空位,脑中却浮现出早上跟着杨福琪一同入宫时的情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拒绝了。
“不必再麻烦王爷,我自己回去就好。”说完,她又朝车内的人福了福身:“王爷,今日多谢您的相助,我会记住这份恩情。日后王爷若有什么吩咐,可派人到景玉堂寻我,那我便先告辞了。”
她话音落下,车内却久久没有回应。
卫意以为岑王不会再说什么,正准备转身离开时,里面终于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
“你不会是打算从这里走回去吧?”
卫意顿了顿,她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今日已经走了那么久,难道还怕这一段路走不回去?
“上来吧,顺路送你一程。”
卫意刚想开口拒绝,岑王却又淡淡补了一句:“本王有话问你。”
这句话显然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富林朝后面车厢晃了晃头,示意她进去,卫意只好认命般爬进了马车,进入车厢后,她特意挑了离岑王最远的位置,在车门旁坐下。
等她坐好后,富林双手拉紧缰绳调转方向,驾车离开。
马车刚驶出宫门,车身便随着路面的颠簸晃了一下。
卫意一个没坐稳,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歪,连忙伸手抓住车门边缘,这才稳住身形。
“若是被甩出去,本王可不救你。”岑王闭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戏谑。
卫意抿了抿唇,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悄悄往里挪了挪。
岑王靠坐在一侧,一只手撑着窗沿,双目紧闭,另一只手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和在宫宴上的冷静疏离不同,此刻的他少了几分王爷的威严,反倒显露出满身疲惫与倦意。
卫意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腰间,她还是想看看那枚让她觉得眼熟的玉佩,可惜已经被衣摆遮住,只能隐约看见系着玉佩的绳带。
她盯了一会儿,发现还是看不到,最终只能收回了视线。
一抬眸,便撞上了岑王的目光。
他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只是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正静静地盯着她。
昏暗的车厢里,窗外的月光把他的眸子照得明亮有神。
卫意怔了一下,她本该避开的,但不知为何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好奇地打量起他的眼睛,只是看得越久,她心里越觉得奇怪。
那双眼睛太过平静,也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你和十王爷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岑王忽然开口。
卫意回过神来,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压根就没有见过十王爷,要说认识,也不过是偶尔从覃文阶口中听过他的名字罢了。
她如实回答:“我并不认识十王爷,今夜也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是吗?”岑王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本王瞧他似乎对你很熟悉呢。”
明明只是平淡的一句话,却让卫意莫名感觉到了几分压力,她下意识坐直了些。
“可能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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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姐和覃老师的事情,十王爷听说得比较多,所以才会知道吧。”
险些说漏嘴,她虽然已经向岑王坦白了一些事情,但关于自己究竟是卫意,还是卫惟,这件事她还是守口如瓶。
岑王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停留得有些久,让卫意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是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缓缓闭上了眼,“那你是不是真的如十王爷说的,学着你姐姐一样对覃老师穷追不舍?”
卫意脸上一红,她怎么也没想到,岑王会拿这件事打趣她。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释,最后只能沉默不语。
马车缓缓向前,车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卫意坐在一旁,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得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脸上还疼吗?”
不知又过了多久,岑王忽然又开口问道。
卫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这个。
她抬手摸了摸被打过的地方,掌心触到脸颊时,还有些微微发麻,那一巴掌虽然不轻,但好在并没有伤到什么。
她本想笑着说一句“没事”,可刚一扯动嘴角,便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嘴角传来一阵刺痛,卫意连忙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一点血迹。
“好像是牙齿划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倒也没太放在心上,随意道,“没事,小伤而已。”
“逞强。”岑王淡淡说道。
卫意抬眼看他,他依旧靠在车壁旁,双眸闭着,神色平静,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让你白白挨了这一巴掌,总不能再说些‘别往心里去’的风凉话来安慰你。”
卫意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她完全没料到岑王会说出这种话来。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本就是我伺候不周,犯错受罚,这也是规矩。”
她顿了顿,又有些感慨地说道:“只是我没想到,宫里的规矩竟然这么严厉,明明只是溅了几滴汤水而已……”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的淡淡血迹,以往做生意时,虽然也会接触到一些权贵之人,却很少见到这样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别人处境的地方。
岑王沉默片刻,才开口:“宫中向来如此,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祸端,本王好心劝你一句,想多活几年的话就别再想变着法子混进宫中。”
他说得很轻,就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卫意却听得心头一紧,忍不住看向他。
卫意想起今日宴席上发生的一切,那些看似恭敬,实则暗藏试探的目光;那些表面客气,却处处带着锋芒的话语。
明明岑王什么都没有做,却依旧有人想要借机为难他,虽贵为王爷,却并不像旁人想象中那般自在。他看不见,却要面对比常人更多的算计。
而他刚才说起这些时,语气平静得仿佛早已习惯。
她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要孤单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