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中，小灰狼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砖，尾巴夹进两股之间，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球，无地自容地缩在小角落里。
游凛啊游凛，你到底是有多无耻、下流，才会在南纱睡觉的过程中变成人形，赤身裸.体与她同床共枕。
简直像个恐怖的变态！
小狼涨着脸，抓狂地拿头撞墙，前爪一下一下挠着光滑的瓷砖。
外头传来南纱的声音：“你不准出来。”
狼呜了一声，生无可恋地趴在地板上，自我唾弃。
南纱一定讨厌他了。醉酒不是借口，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做出这种事情，哪怕她报警抓他，也是他罪有应得。
游凛胡思乱想，耳朵越来越耷下，恨不得将自己活埋。
过了片刻，门被叩了两下，南纱在门外说：“好了，开门。”
游凛慢吞吞爬到门口，蔫蔫地用爪子扒开门板，探出一个小脑袋。
南纱身上已不是睡衣，换上了常服。她手里拿着一叠衣物，低头瞟小灰狼。
他小心翼翼地仰脸，讨好地眨巴着眼，玻璃球似的双眸湿漉漉，鼻头黑润，看起来可怜又无害。
但南纱没忘记方才床上的一瞥，并未安慰快哭了的小狼，移开目光，咳嗽两声。
“你去把里面衣服穿上，穿好了才能出来。”
“呜。”游凛抽抽鼻子。
南纱将衣服放到洗手台上，继而出去关好了门。
几分钟后，门再度被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衣衫整齐。
南纱斜眼，他穿外套一直不喜欢拉拉链，这会儿却老老实实拉到了顶，不漏一丝皮肤，但因为体型壮硕，合上拉链后衣服便有些紧身。
南纱眼神短暂滑过他的胸前，停顿一瞬，挪开。
莫名的，耳根散去的余热又浮上来。
游凛扯扯衣服，眼眸红红，带着鼻音说：“南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去洗漱。”南纱不想提那事，无情打断。
“噢……”游凛老老实实去刷牙，余光瞄南纱，她面色如常，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两人收拾完毕，吃过早餐便出发返回安临市。
回去的路上，南纱开车，游凛坐副驾。
“困的话你可以眯一会儿。”短短的时间，南纱已经整理好了心情，语气自然到仿佛那事儿没发生。
游凛瞬间坐正了，摇头：“我不困。”
“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我们回去买。”
今天是大年初一，他们自然要吃点好的。
犯了错的游凛立即表态：“我、我想当今天的主厨。”
南纱瞟了眼身旁紧张的狼，笑了：“好，我给你打下手。”
到了安临市，南纱直接将车开到商超附近，二人买好菜再回家。
游凛的厨艺做简单的家常菜没问题，但今天有几道没做过的，他不放心，提前看了好几遍教程学习。
磕磕绊绊准备一下午，总算弄出一桌美食，今早那淡淡的尴尬被这一顿晚来的年夜饭扫去。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南纱本还想拆瓶茉莉送的酒，保险起见还是倒了橙汁，“新年快乐，小凛。”她笑吟吟举杯。
游凛赶忙端起果汁与她碰杯，轻轻道：“新年快乐，南纱。”
这一顿，吃得尽兴。
到了点，南纱准时上床睡觉。夜里，游凛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昨晚和今早的画面。虽然南纱没有因这事责怪他，依然对他笑眯眯的，但他心里落下了小疙瘩。
倒不是由于尴尬，常年以原形态在山林树丛中奔跑，他对暴露裸.体这件事并没有很强烈的羞耻感。相反，对动物而言，裸身才更自在。
可因为对方是南纱，他不可避免会觉得自己脏了她的眼睛，并且他的行为太过逾矩，先是撒酒疯舔她的手指，再是出了这种事，完全超越了朋友之间正常交往的边界。
南纱肯定是反感的，不然也不会打了他两次，只是因为她脾气太好，才会如此轻易地原谅了他。
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不能。游凛陷入深深的懊恼，他必须时刻约束自己，不能再让类似的事发生。
游凛愁眉苦脸地反省了一晚上，没想出具体的解决办法。
半夜，他登上论坛，发了一个帖子。
**
动物论坛 - A安临市 - 生活综合区
【主题：求助，我入睡前是原形，为什么醒来后会变成人形态？】
1L 用户88720（楼主）
这事已经影响到别人了，因为这个，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谁能告诉我要怎么样控制好，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谢谢大家！
2L
占个前排
3L
看不懂，吃瓜ing
4L
我也没看懂，我就喜欢原形睡觉，冬天暖和，咋就影响别人了0-0
5L
同意楼上，最近这么冷，肯定原形睡啊，变人就变人呗，又不犯法。
6L 用户88720（楼主）
因为我爬到了一个人类的床上，所以……T-T
7L
啊？男的女的啊？你说清楚点，不然我们不好帮你分析啊。
8L 用户88720（楼主）
她是女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类！之前我变不回人形态，她收留了我好几个月，每天照顾我，做饭给我吃，留房间给我睡。
虽然她没有怪我，可我觉得非常对不起她，好想哭，我怎么会蠢成这样。
9L
兄弟，你俩是伴侣？
10L 用户88720（楼主）
不是伴侣，是朋友。
11L
你的意思是你和人家又同居又一起睡，结果还不是伴侣？你这不是纯纯耍流氓吗！
12L 用户88720（楼主）
我知道错了！当时吃了一碗有酒味的小汤圆，然后脑子就不清醒了，特别特别后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睡到一半会变成人T-T
一起住是因为我没有地方住，她人很好，愿意分我一个房间。
13L
等下，楼主这个ID怎么这么眼熟，这不是之前发过帖子的狼哥么，你现在能变成人了？
14L
啥帖子？给我康康。
15L
回复楼上，这个帖 /链接
16L
我也来凑热闹。
17L
看完了，所以楼主之前跑了十几天要找的朋友，就是这个朋友？
18L用户88720（楼主）
嗯。
19L
羡慕楼主，遇到好人了，竟然愿意收留你这么久。
20L
大半夜给我整不困了，我来分析一波！楼主你是不是暗恋人家啊，不然干嘛跑她床上，该不会是装醉吧？
21L
装醉应该不至于，我有个朋友也是犬科，他也一点酒都喝不了。他们犬科喝酒很废物的╮(╯_╰)╭
22L
我懂了，半醉的时候潜意识里想变成什么形态就变咯，很简单的道理。
23L
这么说来，楼主绝对心思不纯。
24L
楼主是狼啊，我提醒一句，你要是形态不稳定还和人家睡一起的话，很容易发晴的，毕竟春天快来了。
25L
话说我和我老婆谈恋爱的时候也出现过类似的状况，谁能忍住不和她贴贴！
26L
楼主人呢？？
27L
呼叫楼主。
28L
这就睡了？我瓜还没吃完啊！
**
夜漆黑寂静，没有一丝声响。游凛躺在床上，看着屏幕里一行行的文字，黑暗中的脸庞忽而变得涨红。
冬夜寒凉，冷空气刺骨，他的脖颈却泛起热，耳根亦滚烫。
游凛拉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因为块头大，棉被拉上去以后，脚便露在了外面。他无暇顾及，面红耳赤地藏进被窝里。
周遭安静无声，只有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他从头到脚写了四个字——做贼心虚。
游凛无法否认，那几位网友分析得在理。
他一直掩耳盗铃，以为自己对南纱没有坏心思，可潜意识不会骗人，他并不清白。
这点心思，其实从很多年前就有了。
那时候他融不进人类社会，独自守着山林，日子是自由的，也是孤独的。
南纱第一次来扫墓时，游凛便对她很好奇。女孩文文静静，在碑前抽噎也是无声的，像柳枝易折。
游凛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在暗处聆听她的烦恼。
她每年都来，有时一年一次，有时两三次。
明明没说过话，他却觉得她亲切。游凛觉得他们就像不曾谋面的朋友，因为一个人有了联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期待她的下一次到来。
一年年过去，她渐渐褪去青涩，从嫩柳叶长成树一般牢靠。
那天听到她的呼救，他犹豫许久，还是出面帮忙。
她竟然不害怕他，还为他煮面。
对她的好奇，在一天天的认识里逐渐变成敬慕，其中又掺杂了许多喜爱。
他来找她，是因为想见到她。
厚着脸皮留下，是因为不想离开她。
在他心中，南纱就是最美好的人类。
被子里的游凛憋红了脸，露出头透气，整只狼都冒着热气。
-
游凛失眠到天亮，短暂睡了两个小时，到早上七点，便爬起来做早饭。
还是简单的鸡蛋饼，加了火腿肠和葱花。
南纱闻着香味起床，去厨房转了一圈，“给我留两个，我先去刷牙。”
游凛不敢看人，摆弄着平底锅中的蛋饼：“好。”
过年期间，南纱不需要每天工作，吃过早饭后，闲着没事便出门买东西。
年前收到了不少礼物，不回礼不合适。南纱去商场挑挑选选，给每个朋友挑了不同的礼物。
游凛提着一大堆东西跟着后面到处跑。
买齐后，南纱挨个联系人送东西。
文家兄妹还在老家，茉莉说出去旅游了，只有黄氏三兄弟还在安临。
南纱开车去到他们的厂里，拿出给三兄弟准备的东西，互相道了新年快乐，随后带着游凛回去了。
不知怎么，她感觉游凛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沉默寡言，脸还总是红红的。
到家后，南纱询问道：“小凛，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你没精打采的。”
看着南纱关心的眼睛，游凛立马否认：“没、没有啊。”
他不说，南纱便也不去问。
吃了晚饭，他们各自回屋。
游凛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松懈下来，今天他都没办法和南纱好好说话，心虚、紧张、不知所措。
游凛搓了搓脸，默默叹气。
有一段时间没打开平板，他想起来昨晚发的帖子，再次点开论坛。
一天过去，他的那条帖子竟然已经盖到了一百多楼，新消息显示99+。
游凛拿着平板，躺在床上一条条往下翻。
评论里有网友分享自己的经历，也有给他出谋划策的，到了下午，有一个发了一条小作文，引发了大量的讨论。
游凛一字一字读着那人的回复，呼吸滞住，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88L
不行了我忍不了了，看完楼主的两个帖子，我必须开喷！
你说你是没地方去才待在她家，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应该也没有工作吧，不然怎么住在别人家？
你一个有胳膊有腿的狼，在人类家里白吃白喝，你好意思吗？你个臭吃软饭的，还爬人类的床，要不要脸啊！亏你还是狼，你是想换物种当菟丝花吗？
89L
也没有这么过分吧，楼上说得也太严重了……
90L
其实仔细想是有点不妥当。
91L
楼主之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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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变成了小形态吗，也没法赚钱啊。
92L
两个帖子隔了几个月，怎么都变回来了吧。
93L
对哦，也是。
94L
别说我说话难听，我就是瞧不起这种明明能靠自己吃饭，还非要蹭别人的人！好吃懒做，罪不可赦！我说实话，你要真对这个人类有想法，就赶紧离她远远的，别丢我们动物的脸。
游凛被骂得面如死灰，拿着平板的手微微颤抖。
尽管这位网友的有些话不太好听，但游凛竟认为他说得不无道理。
很多时候，游凛的脑子想得极其简单，想见她便自己跑过来，她抱他回家他便理所当然住下，却没有考虑全面。
虽然南纱曾开玩笑说让他给她当小助理，可是他什么也不会，文化低，电脑软件一窍不通，帮不上忙，除了力气大能搬东西，一无是处。
他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寄生在她家里，享受着她的好。
而比他弱小的动物，不管是劳心劳力的黄氏兄弟，还是起早贪黑的文骏，他们都在靠自己的努力生活。
他们都给南纱送了新年礼物，他却一份礼物都没有准备。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没有工作，没有钱。
他不劳而获，仅仅因为遇到了一个善良的人，就能吃香喝辣。
他凭什么？
帖子里大部分动物还是保持中立态度，也有个别为游凛说话的。
104L
楼主也没有说白吃白喝，不能这么武断啊。
105L
就是，这人太夸张了。我就住在人类家里，也不工作，那又怎么了？我这么可爱，还会暖被窝，吃得少，人类就很喜欢我，也愿意养着我。
屏幕外的狼看到这条，已经快崩溃了——他吃得巨多！
想到那些话，想到她的好，他的无知无能，他自责极了。
原来自己做了这么多蠢事，游凛内疚得不行。夜晚的房间里，很大一个人在床上低低啜泣。
“小凛？”门外响起南纱的声音，“怎么了？”
她敲了两下门，游凛呜呜着应，哭声在南纱听来很是凄惨。
她吓了一跳，推门而入。
游凛背靠着床头，蜷着双腿，明明虎背熊腰的，却将自己缩起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映出他湿黑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小凛？”
“我、我没事……”游凛一抽一抽的，脑袋低垂，没有脸面直视她，鼻腔里尽是哭音。
“那你干嘛哭呀。”
南纱越是温柔，游凛便越愧疚。他摇摇头，胡乱擦两下眼泪，“我真的没事。”
“你确定？”
“嗯，你快去睡觉吧。”
“那我真走了，有事叫我。”
“……嗯。”
南纱瞅一眼心事重重的狼，轻轻带上门。
这一晚，两人都没睡好。
游凛想了一晚上。他已经叨扰了南纱足够久，也该还她一个清静。
那人的话给了他重重一击，也让他豁然清醒。
他不能这样下去，不能依赖南纱生活，至少要有自己能支配的金钱，有稳定的工作。
他已下定决心再次融入人类社会，但要成为真正的人类，不能依附于别人，而是要靠自己。
游凛删除了帖子，给那个警醒他的网友发去私信。这位网友ID叫泡泡，头像是一条鱼。
用户88720：【你好，帖子现在流量太大，我怕给她带去困扰，所以暂时删除了。你的评论我都看了，我非常认同你的观点，我脱离人类社会太久了，考虑得太简单，没有想到那些。现在我决定出去找工作了，谢谢你对我说这些，祝你生活顺利。】
泡泡：【我不是针对你，单纯不喜欢好吃懒做的人，你要是真出去找工作，那我收回之前的话。现在动协给的福利已经很好了，】
游凛看完信息，抿了抿唇。
他们分析得没错，他很喜欢很喜欢她。
但是，他还不配。
-
第二天，文俊和文栀从老家回到安临市了，南纱给他们送去礼物。
游凛依然同行，帮着搬运东西。
文俊说他过几天就要恢复出摊了，南纱笑着说会去光顾。
游凛听着他们的对话看向文俊，按原形来看，文俊是比他弱小的动物，但他不仅靠双手养活了自己，还让妹妹有书念。他除了运气比文俊好，什么都不如他。
游凛一语不发坐上南纱的车。
从外面回来，他叫住南纱，欲言又止。
“南纱，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嗯？”
游凛看着地面：“我可能要走了。”
南纱一愣：“去哪里？”
游凛撒谎：“回家……”
所以昨晚他哭那么伤心，是想家了？
“什么时候？”
“明天……”
“这么急吗？”
“嗯。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真的谢谢。”
“干嘛和我说这些……”
游凛到她家，满打满算也有三个多月了，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过他会离开。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南纱张了张嘴，又合上。
“我送你？”
“不、不用。这太麻烦了。”游凛摆手拒绝，“我们有个组织叫动协，他们会帮忙的。”
南纱以为，游凛说的明天是明天他们一起吃过饭后。
可第二天一早，南纱按时起床，隔壁房门敞开，里面已空无一人。
家里安安静静，厨房的电饭锅里保温着一锅黑米粥，灶台被收拾过，一尘不染。
游凛连声再见都没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南纱翻了翻衣柜，除了他身上常穿的，每件都在。
常用的平板在茶几上，洗漱用品在洗手台上，她买的帽子也在。
他什么都没带走，除了那条围巾，那条被他每天整整齐齐叠成豆腐方块放在床头的米色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