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纱紧赶慢赶到达定位的地址时，文俊已经在收摊了。摊旁站着三个大块头，一人拿着几个包子在啃。
南纱走去问：“今天卖得不错吗？”
文俊苦笑一下：“没，请大家吃了，留着也是浪费。”
马上要到吃午饭的点，在安临市，中午吃包子的人少之又少，剩下的包子便很难卖掉，前几日卖不完他也会分给环卫工人。
游凛三口解决完，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着包子的塑料袋，“南纱，你要不要尝尝？文俊做的包子很好吃。”
“好啊。”南纱接过，问，“你们早上有碰到那人吗？”
“有。”
“说说。”
南纱边吃边听游凛讲述。
“我是六点左右来的，那人大概七点多来了一趟，看到我们几个站在这里就不敢过来。我和他说我是文俊的表哥，问他来干嘛的，他直接跑了……”
游凛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跑路，原本还准备好好理论一番，准备好的话都没派上用场。
到了八点多，那人又来了一次，不过没靠近，在远远的地方偷摸着观察，似乎想看他们走没走。
他们仨其中两个是职业保镖，一个是洞察力极强的狼，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
“然后彪哥就去他们的摊子买寿司，彪哥说他们的寿司又贵又小，味道也很普通，不如大肉包来得实惠好吃……”
彪哥就是手上有刺青的那位保镖大哥，大光头，国字脸，长得像背了几条人命在身上。那人被吓得不轻，溜了个没影。
“……后面就没看到他了。”
南纱点点头，若有所思。
手里的包子还热乎着，个头不小，圆鼓鼓的，褶皱漂亮。她咬了一口，外皮有弹性，偏薄，带点甜味，内里馅料充足，鲜香油润，还有汁水溢出。
看来那人就是眼红文俊的摊子生意比他们好，不好好提升自己的品质，净想些邪门歪招，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南纱早年遇到过类似的同行，这种人她了解，你越想息事宁人他越嚣张，你跟他硬刚他就一个字也不敢吱声。再让游凛站几天岗，那人估计就彻底不敢来捣乱了。
但他已经给文俊的摊子带来影响，就算他人不再来，包子摊的生意也很难一下子恢复从前。
一旁，文俊收拾好了摊位，真诚地向他们鞠了一躬：“彪哥大壮哥还有凛哥，今天早上谢谢你们。如果你们不嫌弃，中午去我家吃饭吧。”
两位保镖还有工作在身，婉拒了文俊的好意，先行一步离开。
南纱左右没什么事，欣然答应：“好啊，那谢谢了。”
游凛自然同去。
摊车是那种三轮式的，坐不了人，文俊说：“我先把摊车开回去，然后给你们发定位，不远的。”
“好。”
文俊开着三轮噔噔噔离开，南纱和游凛慢慢跟在他后头。
这个时间点路上行人很少，街道冷清。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光秃秃的树瑟瑟摇曳。
游凛悄悄往南纱身边挪了半步，满脸期待地问：“南纱，锅里的红枣汤你有喝吗？”
“喝了。”南纱莞然，“你几点起的，还有空煮这个。”
“又不麻烦。”游凛露出笑容，他昨晚可是补了好久的新知识。
“是不是你把我的闹钟掐了？”
游凛翘起的嘴角僵住，嘀咕道：“网上说，不能太累……”
“嗯？”南纱忽然弯了下眼，调侃，“游小狼，你天天用我的平板查什么呢？”
游凛一阵脸红，替自己解释：“我、我不太懂这方面的东西，所以要好好学一下……”
“这么好学，原谅你关我闹钟的事了。”
游凛龇牙笑，打算回去再好好补一补生物知识。
文俊已在手机上发来定位，距离确实不远。两人加快步伐，途中经过一所学校，南纱瞅了眼，是安临市第一中学。
过了几分钟，他们到了文俊家。他住在一条巷子里，小推车就放在巷子后面的空地上。
文俊住三楼，房子不大，一个厨房，两个卧室，连客厅都没有。
南纱不好去他们的私人空间，便进厨房参观。
和普通人家的厨房不同，这里摆放着绞肉机、大型蒸锅等，设备齐全，灶台整洁干净，地上有未开封的成袋面粉。大部分空间被机器占据，能落脚的空间所剩无几。
吃饭的餐桌很小，一张窄窄的木桌，旁边摆了两张椅子。
文俊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先坐会儿，我去买菜。”
南纱笑了笑：“不用不用，随便做点就好了，刚刚吃了一个包子，其实我也不太饿。”
她给游凛使了个眼色。没吃饱但听话的游凛接道：“嗯，我也不饿。我给你俩做也可以，我爱做饭。”
“这怎么行。”文俊想了想，“那我做个炝锅面吧，刚好家里还有面条。”
“好啊。”
做面食文俊在行，他利索地准备好配菜，着手腌制肉丝，炒汤底，再放入手工面条。
不多时，香喷喷的炝锅面出锅了。
面条装碗上桌。桌子实在小，三个人围坐都显拥挤。游凛皮糙肉厚不怕烫，干脆直接捧着碗吃，给他俩腾出地方。
南纱尝了一口，开玩笑说：“你改卖面条也不错。”
文俊腼腆地笑笑：“之前师父有教过我一点。”
“对了，我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个学校，你干嘛不在那里摆摊？学生们肯定喜欢。”
文俊顿了一下，“我妹妹在那里读书。”
难道是青春期的小猫有强烈的自尊心，不希望被人知道有个卖包子的哥哥？
南纱：“她不乐意你在这儿？”
文俊摸摸鼻子：“是我不愿意，被她同学看见多不好。”
原来是哥哥别扭。南纱不好劝说，便换了话题：“一中可不好考，妹妹成绩很好呀。”
文俊语气骄傲：“她比我聪明多了，那些什么数学物理我看都看不懂。”
游凛安安静静听他们聊天，默默去锅里盛了第二碗面条。
餐桌旁的墙上挂着文俊和妹妹的合照。
南纱托着腮看那照片，妹妹穿着校服，脸上洋溢笑容，文俊腼腆地瞅着妹妹。
一对生活窘迫但幸福的兄妹。
南纱问：“她还没放寒假吗？”
“原本应该要放了，学校又让初三学生自愿回去补课。”
说是自愿，实际没人敢不参加。老师会在此期间复习讲题，大家生怕自己漏听了知识点。
额外补课自然不可能免费。一中学习竞争激烈，一些家长甚至还会让孩子去校外的培训班额外上课。
为了让妹妹跟上节奏，文俊没和她说最近的事，让她安心上课，自己努力攒好补课费。
他的心事写在脸上，南纱深有同感。上初中时，她没有参加过这类补课，原因很简单，她爸爸不愿意交额外的钱。那时候还有同学说很羡慕她，她却不想因为这一点被人羡慕。
到了高中，全校统一上晚自习，她爸不得不替她出钱。
高中三年，她一直是班里最后一个交费的人，那种被老师催问的窘迫，她至今依然记得。
南纱看着那张照片上女孩的笑颜，缓缓开口：“明天方便我来录个视频吗？记录一下你平时怎么做包子、卖包子的。”
她昨天就有了这个想法，拍一个普通人卖早餐的纪录片。
南纱一直想尝试新的视频拍摄方向，正好文俊的包子摊出现，她既有了选题，也能帮他宣传宣传。
今天故意来他家吃这顿午饭，更多的是想观察到底值不值得交这个朋友。
文俊愣了一下，蓦然坐正了：“南、南小姐，你愿意帮我宣传吗？可是我可能暂时付不起推广费。”
南纱笑了：“这个费用，我肯定是要收的。这样吧，你每个月让我家小凛免费吃一顿包子。”
正在吃第三碗面的游凛从碗里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南纱，双眼发亮。
“真的吗？”文俊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包子，感激道，“以后你们随时来都能吃，谢谢你们。”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带设备过来。”
“好。”
-
吃完面，又约定好见面的时间，两人和文俊道别。
“小凛，我们走回去吧。”
南纱家到文俊家大约两公里，她早上懒得开车，打车去的摆摊的地方。这会儿吃撑了，便散步回去，顺带消消食。
游凛当然没意见，这么点路，他变成原形跑一下只需要两三分钟，轻轻松松。
腊月隆冬，天冷得过分，哪怕是中午也没有一丝阳光，张嘴哈一口气能瞬间凝出白雾。
走着走着，南纱很快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穿得厚，冷倒不是很冷。但经期第一天，身体多少有点虚，腰酸，腹部翻搅，她虽是幸运的不痛经体质，仍旧受到了困扰。
只剩一段距离，这时候再打车便有点不划算。南纱左右看有没有共享单车，来节省一点力气。
“南纱，”游凛忽地叫了南纱的名字，大步到她面前，半蹲下，“我背你回去吧。”
“欸？”南纱一怔，脚步停住。
从小到大她只被奶奶背过，那时候她还很小，待在奶奶的背篓里。奶奶到田里干活，她在田埂上揪小草。
后来，就没有人背过她了。
虽然她和游凛同住一屋檐，可大街上背人这事过于亲昵。即便她很想偷懒省力，但没立马答应，抿着唇思索妥不妥当。
面前的人还在等待着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他扭头，露出半张疑惑的脸，眼神清澈无杂念。
是游凛的话，好像也可以接受。
况且她又不是没被游凛背过，她连他的狼形态都骑过。
如此想着，南纱也不矫情了，趴上那宽厚的背，双手轻轻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
游凛小臂勾住她的双腿，起身，稳稳将人背起。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又不是大傻子。”
“你不是吗？”
“不是！”
他语气带了小小幽怨。她又是扶腰又是捂腹的，他当然能看出来。
吃了三碗面的狼浑身都是力气，背个人丝毫不费力。
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但真正背着人时，却不由一顿。
他缓缓迈步，脸庞莫名浮起一抹红，徐徐蔓延至耳尖。
南纱抿唇一笑，“感觉我现在有两米高，原来两米的视野是这样的。”
她从他肩上探出头，用这陌生的视角打量街道。
动作间，围巾落下来，无意挠蹭过游凛的脖颈。
他一阵痒，想扭头提醒，但还没转过去，就看见近在咫尺的脸颊，眉眼柔和，皮肤细腻。他瞬间将头摆正，僵硬地同手同脚走路，随后，脖子也慢慢红了。
天气阴冷，寒风一阵接一阵吹，灌进衣袖与领口。
有这么大个挡风板在前，南纱没吹到什么风。他的体温比普通人高，后背暖热，像个硬邦邦的暖炉。她不觉得冷，反而很暖和。
游凛穿得少，南纱取下自己的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
“我不冷，你围吧。”游凛说的是实话，倘若南纱摸一摸他的脸，会发现他整个脑袋都是热的。
“可是风很大。”南纱没管狼的话。
她的呼吸与说话时的吐息落在他的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游凛脸热得更厉害了，翕动鼻翼，小心翼翼嗅着带余温的围巾，被围巾遮住的嘴角翘起一点弧度。
若不是人类社会的规则限制，他此时此刻很想变回狼，背着她在城市里兜圈。
南纱也想到了他的狼形态，笑着说：“小凛，这是你第二次背我。”
游凛：“那一次怎么能算。”
“当然算。”南纱忽然好奇，“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了吗？”
游凛“嗯”了一声。
南纱惊奇，“你好像没有和我说过。”
“你每年都会来看奶奶，我当然知道你。”
其实，他还有好多事没告诉她，但是说与不说，也没有那么重要。
“也对。等明年清明节，我们一起去看奶奶吧。”
“好。”游凛微微一笑。
到了小区门口，南纱让游凛放她下来。
他不愿意，趁着小区里没人，直接一口气给她背上五楼。
-
第二天凌晨三点，两人出门去文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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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视频。
卖早餐挣的是辛苦钱，天没亮，文俊便早早起床和面，拌馅料，再有条不紊地包包子。
南纱负责拍摄，游凛听她使唤，必要时掌镜补录画面。
他俩并不打扰文俊，静悄悄地拍摄。
窗外仍漆黑一片，只有这一间厨房亮着暖黄的灯。年轻的男生低着头，重复着包包子的动作。
约摸凌晨五点，卧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女生走出来。她穿着校服，扎着松散的马尾，个子不高，长得白白净净。
文俊抬了下头，介绍说：“这是我妹妹，文栀。”
“哥哥姐姐好。”文栀听哥哥提前说过今天会来客人，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南纱赶忙说：“你好啊，抱歉，是我们吵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我都是这个点起床的。因为哥哥每天很早出门，我就习惯了早起。”
文俊指了指桌子，“小栀，你的早餐记得吃。”
“好。”文栀拿起桌上的三明治，去卧室读英语单词，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姐姐，我有个地方不懂你能教我吗？”
“好。”南纱把设备交给游凛，去到文栀的房间。
一道很简单的题，南纱三言两语讲解完，瞧着桌上厚厚的书本说：“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学习，好辛苦。”
“我都习惯了。”文栀笑了笑，忽然拉住南纱袖子，压低声音偷偷问，“姐姐，我哥的摊子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帮他拍视频呢？我问他，他总不和我说。”
南纱意外女孩的机敏，微笑道：“小事，马上就解决了。”
文栀瘪嘴：“你们都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肯定是最近生意不好，我看哥哥每次准备的馅料都变少了。”
南纱眨眨眼：“小栀，我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吗？”
“姐姐你问。”
“你会害怕被同学知道你哥哥是卖包子的吗？”
“我哥做的包子那么好吃，为什么要怕这个？”文栀没懂。
南纱笑：“没事，我想着让你哥去校门口摆摊生意会稳定点，品质是一方面，选址同样重要。不过现在在放寒假，也不好忽然换地方。”
文栀似懂非懂，“那等开学了我让他去学校门口，这样我上学还能看到他。”
南纱莞尔，真是个聪敏的妹妹。
五点半，文俊准时出摊。
冬季天亮得晚，街道仍旧处于沉睡处于之中。天是深沉的蓝黑色，像打翻的墨水一般。
几盏街灯伫立，照亮这街头一角。
第一锅包子已蒸熟，小摊冒着腾腾热气，为早起上班上学的人送去温暖。
南纱和游凛是第一批客人，还有些烫嘴的包子填饱了他们的胃。
不多时，天光渐亮，街灯按下，城市苏醒过来。路上的行人慢慢变多，总有几个会停住脚步买早餐。
也不知是不是摄像头效应，今天摊子生意不错，文俊一锅接一锅蒸，手上麻利地接着包。
南纱跟拍了一早上，困得不行，没撑住，先去车上睡了一觉。
游凛接过设备，完成后面的拍摄任务。
彪哥和大壮哥中间也来了一趟，主要是看寿司摊那人有没有捣乱，见游凛在这，他们买了几个包子便放心离开。
这天，南纱带着长长的视频回去。
她想尽早将视频做出来发出去，白天睡过一觉，到了晚上，她全身心投入剪辑。
剪辑是一项大活儿，这期拍的素材多到眼花缭乱，光是看一遍就要花很长时间。成品既要精，又要衔接流畅，内容完整，非常耗费精力。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手上熟练地操作，一刻不停。
拍视频游凛能帮帮忙，但剪辑他是一点也不会。游凛做好后勤工作，帮着煮夜宵。
南纱吃了小半碗，随后马不停蹄投入到工作中。
夜渐渐沉下，淡淡月光倾泻，没有星光。小区陷入沉静，没有一丝声响，每家每户都熄着灯，不见一盏亮光。
南纱转了转酸累的脖子，继续挪动鼠标，敲击键盘。
“南纱，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游凛担心地问。
南纱：“再剪一会儿，马上，你先睡吧。”
她不睡，他哪里睡得着。
游凛默默退下，觉得自己好没用，一点也帮不上忙。
网上说，女生这段时间容易宫寒，体虚。何况是大冬天的夜晚，天这么冷，就更容易冻感冒。
他不放心，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去杯子，“你喝姜糖水。”
南纱“嗯”一声。
冬夜的冷空气寒凉刺骨，姜糖水驱寒暖胃，南纱喝了几口，身体热了不少，眼睛仍盯着电脑屏幕。
然而温度散得快，等她想起来再喝下一口时，杯中剩余的姜糖水早已凉下。
家里静悄悄，南纱以为游凛去睡觉了，放杯子的动作变得格外轻。
这时，咯吱一声，传来开门的动静。
南纱扭头，书房的门开了一道缝隙，一只小灰狼探着脑袋钻进来。他用爪爪推上门，摇着尾巴，一颠一颠地朝她跑过来。
“小凛？”好久没见这个形态的狼，南纱的目光短暂地从屏幕移到那毛茸动物身上，“没睡吗？”
小狼蹦哒一下，轻盈跳上她的大腿，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嘤嘤一声。
他侧身躺下，卧在她的腿上。软而暖和的肚皮毛发贴着她的腹部，尾巴绕过她的腰，脑袋往她怀里拱。
她忙得都没喝几口姜汤，他只好采取另一种方式。
他像一个热乎乎的狼形暖宝宝，乖巧地抱着南纱，一动不动，不影响她工作。
明明白天还是能一路背她回来的硬汉，晚上又变作软绵绵的小狼哼哼唧唧。南纱不由抿嘴笑了笑，摸摸小狼绒绒的脑袋，捏捏他薄薄的小耳朵，轻声道：“我很快就去休息了。”
小狼呜一声，晃了晃尾巴。
南纱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冰凉的手放狼毛上暖和，顺便揉揉可爱的小狼，当他当做暖手宝与充电宝。
小狼随意她摸摸，眨巴着眼睛偷看她。
他一直没睡，安静陪着南纱，偶尔仰起脑袋，瞅瞅屏幕上看不懂的东西。
夜依然寂静漫长，但没了寒冷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