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时间变得漫长而寂静,静到殿外树影里那零星的蝉鸣突然聒噪刺耳起来,拉长着声音几乎刺穿嘉禾的耳膜。
嘉禾忽然想起前几日念过的一句诗: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彼时她平平念过,心中未有波澜,如今才知道,这一个“偷”字,已是把所有不舍与恋怀都写尽了。
她仰起脸,像往常一样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正巧我学这些功课很是吃力,回家就不用吃这份苦了……多谢殿下。”
青年的视线停在她面上,神色淡淡的,分明是他主动提起的,如今她应了,他却又不置一词了。
嘉禾探究地看了他两眼。
只见青年抬起眼,目光如玉石幽凉,语气难辨,“书还没念熟几本,就想着偷懒不学了?”
“若是其他侍读都像你这般,隔三岔五便寻个脑热手疼的由头回家去,太子的心都被你们带跑了,还如何能安心念书?”
嘉禾神色微微凝滞。
“你且养几日伤,待手好了,便继续回来听学。”
青年淡淡瞥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嘉禾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殿下这是什么话,明明其他侍读都极想待在这,不会随便找借口偷懒的……”
宋清澜倏然转身,面无表情道:“怎么?她们都想待在这,就你不想?”
话音落,两个人俱是一怔。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一声,又一声。
嘉禾看着不远处的那青年,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人仿若静止。
她正要开口,青年忽然转身,脚步迅疾地出了殿。
嘉禾眨了眨眼。
是她的错觉吗,九殿下这次走得……似乎比平时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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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安安静静养了几天,手能慢慢写字了,就回了崇文阁继续念书。
还是午膳时听秦千鹤说起,她才发觉,李妙英上午没有来。
听说李妙英当天就告了假,在集毓斋闭门不出已经好几日。
一连几天,崇文阁较往日里沉寂了很多。
除李妙英外,宋行野也不在,似乎是朝中有要事,去帮梁帝处理朝政了。
永昭殿下性情活泼明爽,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跟东街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似的,三言两语就把人逗得捧腹大笑,侍读们一向爱围在她身边说话。
嘉禾很少凑上前,但是经常能看见,一众小娘子围在宋行野的席位旁,少女懒洋洋坐在中间,众星捧月,举手投足,嬉笑怒骂,风采逼人,令人过目难忘。
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这世上就是有人有这样的本事,生来叫人喜欢,天生受人瞩目。
宋行野不在,没人再跟先生们拍桌子对辩,连上课都沉闷无聊了许多,嘉禾暗暗盼着她赶快回来。
第三日,宋行野终于回学堂了。
她似乎是直接从朝会上下来的,穿着乌赭相间的立领裙,长发高高束起,较往日的明媚灵动格外不同,浑身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嘉禾注意到,这一日上课,所有先生都格外和颜悦色,而且都对宋行野写的一篇什么什么论大加夸赞。
休息时,侍读们围着宋行野叽叽喳喳地讨论,嘉禾听了好一会才勉强听懂。
原来是宋行野上朝时提出了税制改革,梁帝龙颜大悦,朝臣们也异常重视。
小娘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盛赞宋行野此举利国利民,极有贤王风范云云……嘉禾不懂什么税收,听了一会,回过头来继续练字。
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青年坐在一边席位上,安静垂首看书,白皙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翻过一页,神色平淡到极点,似乎半点没听到那边角落里的热闹。
在他周身仿佛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外面再怎么语笑喧阗,他身边的空气仍然一片静止沉寂。
嘉禾倏然一怔。
九殿下这两日真是安静,若不是看见他,她甚至也快忘了他的存在。
嘉禾想了想,大着胆子,第一次看向青年的面容。
片刻,她怔怔收回视线,盯着墨汁干涸的笔尖出了会儿神。
晚上散学的时候,温舒月她们议论起朝中税制改革的事,嘉禾假装随口问了一句:“永昭殿下这么小的年纪都能上朝参政,九殿下为什么不去?”
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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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月看她一眼,似是觉得她这问题莫名其妙,“永昭殿下是太子,梁帝特许她听朝会的,九殿下当然没有这个资格。”
嘉禾慢吞吞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平日里,先生们总是点名让宋行野问答,很偶尔才会提起九殿下的名字。
评判课业的时候,对宋行野百般苛刻,而对九殿下则只有寥寥两句点评,不痛不痒。
宋行野可以上朝,可以议政,九殿下不可以。
明明两个人都是徐皇后和陛下的孩子。
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永昭殿下是太子,而九殿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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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凤仪宫中灯火影影绰绰,几盏落地宫灯将静立在角落里的宫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味道,安详静谧。
花窗前,帝后隔着棋盘对坐,神态身姿皆是如出一辙的优雅得体,如坐在巍峨金殿上接受朝拜时那般端庄。
宋清澜宋行野二人下了学回到凤仪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宋清澜记得少时误入内室,曾见父皇为母后画眉,拉着母后的手腕说悄悄话。
母后靠在父皇怀里,低垂眉眼,长睫如蝶翅轻阖,面上有桃花色。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见过了。
宋行野飞奔着过去一头扎进徐皇后怀里,抬头撩了棋盘几眼,伸手一指角落里几个不起眼的黑子:“父皇,你输了!”
梁帝不轻不重瞪她一眼。
宋清澜慢慢跟在后面,行礼后,在一边坐下。
梁帝指尖捏着一枚白棋,也不急着落下,语气随意道:“判离,听说你最近与李仲家那小丫头闹得不愉快?”
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了愣,没想到梁帝会关注这么一桩不起眼的小事。
没等宋清澜回话,梁帝转过头来看他,眸色不辨喜怒,微笑说:“今日下午,忠远侯府递来一封折子,李仲说自己年纪大了,让朕准他致仕,他要带着儿子闺女回华阳封地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
宋行野和徐皇后都微微变了脸色。
这一刻终于知道,梁帝这个时候不在崇德殿批折子却来这里,是来干什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