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嘉禾 > 18. 第 18 章
    李妙英愣了好一会。

    从见第一面起,这个庶女就胆小怕事,逆来顺受,她没想到她竟敢当众违拗,只是为了救一只猫。

    反应过来之后,她勃然大怒,“温嘉禾,我准你把这畜生放出来了吗?把它交出来!”

    嘉禾双手已经痛得没有知觉,她抬头看着李妙英,紧抿着唇瓣,脸色惨白,双臂下意识收紧,慢慢摇了摇头。

    李福禄见状,一挥手让人围逼过去。

    嘉禾蹒跚着倒退。

    她满手温热黏腻,雪荔出了很多血,她想赶快离开这里,给雪荔找一位郎中,小猫一定保不住了,可她想让雪荔活下来。

    面前的太监们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她罩来,紧紧地将她束缚住,挣不脱甩不掉,眼泪无知无觉地涌出来,心头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绝望。

    “都住手。”

    一把威严的嗓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混乱的场面倏然归于安静。

    众人回头,只见孙瑛一袭赭色菊花纹曳撒快步走来,眉目肃冷。她缓缓环顾一圈,视线定在李福禄身上,“李总管,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孙瑛有时会来崇文阁巡视,检查侍读是否恪守宫规、谨守侍读本分,李福禄没想到今日会这么巧,正好被孙瑛撞上了。他心思电转,上前几句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着重讲了温嘉禾目无宫规,阻拦太监行事,对李妙英只字不提。

    孙瑛听完,皱了皱眉,看向嘉禾,却见少女神色麻木,竟是一个字都不准备为自己辩解。

    李妙英挽上孙瑛的臂弯,大义凛然道:“姑姑,温嘉禾身为侍读却私养狸奴,把二位殿下读书的清净地搅得乌烟瘴气,事发后还不思悔改,按照宫规,当除去她的侍读身份,把她逐出宫去!”

    在场姑娘皆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若真如此处置,温嘉禾背着这样的污名,日后议亲,哪还有人家敢娶她。

    嘉禾仍垂着眼,仿若充耳不闻,毫无反应。

    孙尚仪不动声色地抬开手,淡笑道:“事关侍读,奴婢不能擅自做主,还得回禀皇后娘娘才行。”

    哪知李妙英不肯罢休,柳眉一竖,冷笑道:“孙姑姑,莫不是敷衍我,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哪有闲心来处置她?温嘉禾触犯了宫规便该罚,有什么可磨蹭的?难不成孙姑姑是想包庇吗?!”

    孙瑛眼看敷衍不过去,心里犯起难,李妙英一个丫头片子倒是好说,就怕她到太后跟前说嘴,皇后和太后关系本就微妙……而温嘉禾这厢,虽是九殿下选进来的,可听说九殿下待她也没什么不同,想来不会为了她和李妙英撕破脸。

    孙瑛一番权衡,还是决定先按下不论,正准备开口打太极,忽听少女虚弱的声音传来,“我行事冒失,举止失礼,有失侍读身份,甘愿被逐出宫去,姑姑下令便是。”

    周围的侍读纷纷投来震惊的目光,孙瑛诧异抬眸。

    只见少女抬起头望着她,面上一丝血色也没了,清亮眸光中透着坚执,一字一句勉力道:“……我有错,姑姑给我定罪我认了,只求姑姑再查清楚此事,给这猫儿一条生路。”

    孙瑛看着她,一时竟失了言语。

    李福禄从旁磨着牙阴森森笑了下:“温姑娘的意思,是咱家是非不分,冤屈它了?咱家说过了,人证物证俱在,当场抓个正着,绝无半分作假!”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男音淡淡响起。

    “是这样吗?”

    听到这声音,在场众人无不大惊,回身一看,宋清澜袍袖翻飞,大步走过来,正是满面寒色,平时总温和含笑的眼睛如结冰霜。

    他身后跟着张保。张保是崇文阁的副总管,勤勤恳恳在崇文阁伺候了好几位皇子公主,眼看辛苦多年终于升总管有望,谁知李福禄和忠远侯府搭上关系,截了他的胡。

    宋清澜站定后,径直对张保说:“李福禄的话你也听见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来说。”

    张保揣着拂尘,疏眉淡目,和缓道:“此事子虚乌有,膳房门窗严闭,一只猫如何进得来?膳房近来的确有人偷腥,只不过不是猫,是李福禄暗中克扣膳食分例,中饱私囊。”

    几句话,轻描淡写扔下几声响雷,炸的在场之人一片寂静。

    李福禄一声怒吼:“张保你这杀千刀的,休得含血喷人,老子几时动过各位殿下的月例用度?!!”

    宋清澜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下令:“来人,将李福禄拖去慎刑司,一一审问。”

    李福禄两腿一软,跪地砰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您不能仅听这泼才一面之词,他这是污蔑!”

    宋清澜掠他一眼,“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查清楚之前,劳烦李大总管先去慎刑司待着吧。”

    两三个太监上前来,扭着李福禄走了,走出很远,还能听到李福禄鬼哭狼嚎的求饶声。

    众人眼看宋清澜几句话的功夫发落了李福禄,一时皆心中悸悸,大气不敢出一下。

    李妙英感觉自己被拂了面子,不大乐意地道:“李福禄即便是有错,那也不过是错抓了一只畜生而已,九哥哥至于把他拖去慎刑司吗?”

    宋清澜目光定在她身上,“还有你。”

    李妙英愣了一下,噘起嘴撒娇:“九哥哥这么严肃干什么,好吓人哦,是李福禄那厮要给猫上刑,妙英可什么都没做——”

    宋清澜径直打断她:“戏耍侮辱同窗,再三威逼,以他人之苦为己之乐,行事恶毒,品行低劣,如何做太子的伴读?要么你自请离宫,要么等着旨意发落,被逐出宫,你自己选吧。”

    李妙英猛然睁大了眼,惊怒交加,“九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妙英可是伴你一起长大的妹妹,你难道要为了这点小事,置我们往日情意于不顾吗!”

    宋清澜撩起眼皮,“我与你,何来的往日情意?”

    他似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说,说完便走,只留李妙英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

    宋清澜刚走出没两步,袖子便被紧紧拽住,李妙英扯着他,再没了半分怒意,满眼慌张,“九哥哥,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妙英知道错了,你不要不理我,不要说这种气话,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你不就是怪我欺负她吗,我只是嫉妒你对她好,我没有恶意的,我、我给她道歉!”

    说着,李妙英跑到嘉禾面前,她咬咬牙,似是忍了极大的屈辱,但还是大声说:“……对不起啊温嘉禾,我今日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拽着嘉禾的衣角来回摇晃,苦苦哀求,哪里还有先前半分的嚣张气焰。

    四下诡异地静。

    谁不知道李妙英素日张扬跋扈惯了的,是那种伸手打人一巴掌还要对方千恩万谢的人,任谁都没想到,只是因为害怕宋清澜生气,她能做到这个地步。

    嘉禾同样没想到,措手不及地愣在了原地。

    一道冷淡低沉的男声清晰入耳,“你跟我过来。”

    嘉禾看着从身侧经过的那道修长身影,来不及反应,脚已经下意识跟了上去。

    李妙英拔腿紧追过去,抓住嘉禾,尖声道:“你不能走!你先说你原谅我,只有你原谅我了,九哥哥才会消气!”

    她力气很大,正巧抓在嘉禾胸前揽着雪荔的手上,钻心的疼痛传来,嘉禾下意识呼痛一声。

    下一瞬,青年一步垮来,横挡在她身前,动作快得她几乎没看清,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妙英后退几步,重重跌在地上。

    宋清澜这一次只说了六个字:“勿再纠缠于我。”

    李妙英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目光几欲碎裂。

    青年只是漠然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再也没回头。

    李妙英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身后议论纷纷,双手在砖地上蹭破了皮,很疼,她终于放声大哭。

    她死死盯着那二人一同远去的背影,指甲不知不觉抠进砖地,直抠得十指血红,鲜血淋漓。这一次,终于没再追上去。

    -

    宋清澜去的方向是学堂旁边的偏殿,平时供先生们歇息的地方。

    两人一路无话,嘉禾略微落后一点,身边的青年步履带风,目不斜视,她悄悄抬起眼。

    从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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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角度,能看到青年清晰凌厉的下颌轮廓,眉骨高耸,鼻梁硬秀。

    之前只觉得他五官精致俊美,如今才发觉,他有一副清朗冷峻的好骨相。

    也正因如此,不笑的时候,格外叫人觉得凉薄冷硬。

    嘉禾垂下眼,想起自从来到崇文阁,李妙英几乎一有时间就要来找宋清澜说话,宋清澜总是面无表情地起身,寻个由头避出去。

    那时他已堪称冷漠,而今日他对李妙英,态度冷厉岂止十倍。

    想她一开始竟觉得他是极温和热心的人,嘉禾觉得自己当真是大错特错。

    “想什么呢?”身侧青年冷不丁开口。

    嘉禾顺口就说了出来:“在想殿下为什么会再三出手帮我。”

    话音落下,宋清澜步子一顿,嘉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猛然闭紧了嘴巴。

    “不、不是……”嘉禾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青年幽深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而过,没有回答。

    两人进了偏殿,已经有太医提着药箱等候在侧,一见到他们,恭敬地迎了上来,宋清澜对她说:“给太医看看你的手。”

    看了一眼她怀里,又唤了两个宫女过来,“把雪荔给她们,自会有人医治。”

    嘉禾把雪荔小心翼翼地放到宫女的怀里,看着宫女同样小心地抱走雪荔,这才放心。

    老太医经验丰富,简单检查伤势后,开了张内服的方子,然后动作老练地给她清理伤口,上药。

    双手掌心的皮肤烫得焦红,涂上药膏的刹那,嘉禾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双手如按在了针板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殿内一片寂静,偶尔响起瓷瓶、药匙碰撞的清脆声响,直到上完药,嘉禾一声都没有吭。

    宋清澜站在窗边,目光在少女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停留片刻。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倒是很能忍。

    太医上好药,又叮嘱几句日常忌口,弓腰退下。

    殿里除了宫人,就只剩了他们两人。

    宋清澜走过去,低头看了眼她被包成两只雪白糯米粽的手,“还疼么?”

    皮都快脱了一层,当然疼。

    嘉禾正要摇头,又听青年不紧不慢地淡淡接了一句:“疼也自个儿忍着吧。”

    嘉禾摇了半个的头一时间不知还要不要继续摇下去。

    宋清澜低下头,少女乌黑清圆的眼珠看着他,眼里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懵然,细看似乎还有点委屈,就那么呆呆的,像只反应迟钝的兔子。

    兔子也会冲出来视死如归英勇献身么,他有点难以想象。

    宋清澜忽然问了一句:“为了一只猫把手弄成这样,值得么?”

    嘉禾眼中带了点认真:“我如果不救它,就没有人救它了,它会死在那里。”

    “一点伤换一条命,不值吗?”

    说着,少女轻轻笑了起来,黑瞳熠熠,神色里似乎有些得意,很骄傲似的。

    宋清澜看她半响,“以前怎么没发现你——”

    嘉禾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期盼糖人的孩童。

    青年慢吞吞地说:“……没发现你这么笨。”

    “……”

    “遇到这种事,你一个人冲上去不是摆明了送死?差人去请孙姑姑也好,去学堂寻先生也好……哪怕是去找我呢?这么些法子,哪个不比你这个笨方法强?”

    青年皱着眉,冷冷淡淡的嗓音一句一句砸下,嘉禾的头越垂越低,轻声说:“嗯,我当时太着急了,不知道该找谁,下次,就知道了。”

    宋清澜愣了愣。

    过了许久,他说:“抱歉。”

    嘉禾疑惑地抬起头。

    青年立在她面前,眉骨在眼窝拢下一片阴影,深如静潭,他似是叹了声,“怪阿野任性妄为,连累你进宫来遭这一趟罪。”

    这句话太轻,轻到让人觉得像是怜惜,嘉禾愣了愣,心脏猛地一酸。

    下一刻,青年认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左右你如今伤了手,不如就此离宫回家休养,我可以帮你跟孙姑姑说一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