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站在后面往前望去,只见前方的空地上,用青砖垒起了一方石台,台上架着口深一尺半尺、直径约三尺的黑漆漆大锅,里面满满当当盛着小黑石子,锅底柴堆烧得正旺,锅边丝丝缕缕地冒着炽白的烟气,一只四四方方的铁丝网笼罩在石子堆上。
烟雾缭绕中,勉强能看清,那笼中竟是一只通身灰扑扑、看不清模样的活物。
那团灰影在狭小的笼子里如无头苍蝇般撞来撞去,辗转腾挪,四爪不敢有一刻同时着地,口中哀哀地呜咽着。
李福禄站在最前面,弓下腰捧着笑,“县主您看,奴才这道‘糖炒栗子’,是不是还算有趣啊?”
李妙英声调懒洋洋的,“还算新鲜,一会来领赏吧。”
那东西似是被烧得忍不住了,仰面朝上打起滚来,李妙英和李福禄都大笑起来。
嘉禾心惊胆战,瞧见站在边的付云容付云映姐妹,便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付姑娘,这是出什么事了?”
两人看了她一眼,付云容回过头没搭理她,付云映原本也不想说话的,但转念想起前几日听来的传闻,九殿下视姐姐为空气,却要在下学后找这个出身卑微的庶女幽会。
付云映勾起唇角,热情地说:“温姑娘你还不知道啊?前几日崇文阁的膳房进了贼,找了好几天,这不,终于找到了,李公公正当众施刑呢。”
嘉禾嘀咕了一句:“竟然不是人么。”
付云映眼神戏谑,别有意味地笑道:“温姑娘,你难道不觉得,这小畜生很眼熟吗?”
嘉禾没明白,下意识抬头去看。
这时,那小东西也朝她望了过来,呜呜拖着尾音叫了两声,有气无力,淡金色的瞳孔黯淡无神。
嘉禾定定看着它,半响,脑中忽然嗡的一声鸣响。
她两腿发软,想也不想,下意识拔腿就要向前冲去。
右肩却突然传来一股大力,牢牢地将她摁在原地。
嘉禾回头,忽地愣住了,片刻,颤抖着嘴唇道:“大姐姐……?”
温舒月不知何时到的,正站在她身后。她那只常年握卷拈琴、养得如削葱根似的纤纤细手,此刻如铁钳一般禁锢着她的肩膀,她声如沉钟:“三娘,你要为了一只猫得罪李福禄、得罪李妙英、得罪忠远侯府吗?”
“我昨日是怎么同你说的,你都忘了不成!”
嘉禾瞳孔惊颤,眼底泻出泪光。
“可是……”她嗓音艰涩,“可是雪荔……”
温舒月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淡淡道:“一只狸奴而已。”
嘉禾眼底一震。
与温舒月两相对视,片刻,她突然伸手,一把挥开少女按在她肩上的手臂,转身向前奔去。
“——三娘!”
温舒月厉声喊道,掌中只剩一根飘荡的粉白发带,而少女已经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人群。
嘉禾直冲到最前面。
她急得五内俱焚,惊怒交加,却还是咬牙生生挤出笑给李妙英二人行礼,“……县主,李总管,听说雪荔偷吃了膳房的东西,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李福禄皮笑肉不笑,朝她微微躬了个身,“温姑娘此言差矣,咱们膳房今日被搅得乌烟瘴气,奴才们日夜蹲守,今日终于当场逮到了它,怎会误会呢?”
说罢慢悠悠直起身,揣着袖子道:“人证物证俱在,温姑娘若不信,可找咱家手下人问个清楚。”
嘉禾直直盯着他。
问清楚。
当真问得清楚吗?
她最后慢慢把目光转向一边的李妙英,垂下头,低声下气地说:“县主,嘉禾往日多有得罪,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县主想怎样都好……能不能,求您帮忙跟李总管说句话,先放了雪荔。”
恍恍惚惚的,她感觉到李妙英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唇角勾了勾。
“好啊。”
嘉禾猛地抬起头,紧紧看着李妙英。
李妙英撑着下巴,笑容艳丽,“这样,你代它给我嗑三个响头,说你以后再也不敢偷吃了,希望我不要跟你一个小畜生计较,我就让李福禄饶它一命,如何?”
嘉禾愣住了。
她看着李妙英眼中明晃晃的恶意,身后很安静,她知道,很多人正看着她。
玉棠死死地拽着她的袖口。
她知道,如果真按李妙英说的做,她日后会再也抬不起头来。
嘉禾扑通跪了下去。
她砰砰砰朝李妙英嗑了三个响头,口齿飞快地把李妙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耳边炸开锅一般,惊呼声四起,轻蔑和不屑的嗤笑砸在她脊背上,嘉禾脸色分毫未变,只抬起头定定看着李妙英。
李妙英似乎还有点惊讶,过了一会儿才说:“……温姑娘倒真是个爽快人。”
沈可莲站在旁边,掩唇笑道:“可见平时没少磕头吧。”
嘉禾抿了抿唇,脸色有点发白,但仍然昂着头执着地问:“县主可以放了雪荔了吧。”
李妙英唔了一声,不做声,而是忽然偏头去问李福禄:“我方才说的什么,是要放了这小畜生吗?”
李福禄会意,哎呦一声道:“当然不是了县主,奴才刚才听得真真的,您只说了饶它一命。”
李妙英朝嘉禾无辜地眨眨眼:“你瞧,我刚才没答应现在就放了它,它去膳房偷吃,总要给它点教训吧,要不然,你再等会儿?”
这两人一唱一和,若说嘉禾刚开始还一头雾水,如今也明白过来了。
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她不知不觉把牙咬出血。
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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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鸣,她眼前一阵黑一阵红,牙关打颤,浑身发冷。
她可以下跪,可以磕头,她不在乎。
沈可莲说的对,她平时没少磕头。
从小到大,王氏有时觉得她木讷不懂规矩,她要下跪听训;莹姐儿犯了错推到她身上,赵姨娘责问起来,她要跪下认错;父亲偶尔想起她这个女儿,随手赏她些玩意儿,她要磕头谢赏。
她早就习惯了。
所以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什么脸面,什么尊严,什么骨气,那是温舒月这个骄傲的温家嫡长女才配拥有的东西,她用不着。
所以她给李妙英下跪、磕头、道歉,苦苦哀求。
她只想让雪荔活下来。
雪荔是她的第一只猫,它那么小,那么乖巧,总是呼噜呼噜地趴在她胸口,仰着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不一会就沉沉地睡去。
它是那样喜欢她、依赖着她。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人像它一样喜欢她、依赖她,只有在雪荔面前,她才会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她只想让它活下来。
她只想让它活下来啊!
她们还要怎样呢?她们还要怎样!
嘉禾恍恍惚惚地望了李妙英一眼,一言不发,慢慢地、慢慢地退后几步,转身,拖着麻木的双腿踉跄冲向那口黑漆漆的大锅。
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没有人来拦她,她畅通无阻地来到石台前,锅底柴火仍在熊熊燃烧,四周腾起炽白色的刺鼻烟气,灼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嘉禾低下头,雪荔躺在砂石上,已经无力挣扎,通身皮毛焦黑,爪子血肉模糊,四肢轻微地抽搐着。她鼻腔忽然一酸,掉下两串泪来。
是她不好,连累雪荔。
她来救它了。
罩着雪荔的那方铁笼无出口也无笼门,想救它出来,唯一办法就是将这铁笼从上方搬走。
嘉禾抹去眼泪,把袖子拉长垫在手掌下,然后双手紧紧抓在铁笼两边。
双手触碰到笼栏的一瞬间,夏日单薄的衣衫瞬间被烫穿,已在烈火上炙烤了两刻钟的铁笼紧紧地贴在她肌肤上,嘉禾整个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但她的手仍牢牢握着铁笼,没有松开一丝一毫,下一刻,她强忍着这令她浑身痉挛的疼痛,咬紧牙关,整个将这至少二十斤重的铁笼慢慢搬起,一寸一寸地从雪荔上方挪开。
铁笼完全脱离雪荔身体的那一刻,嘉禾双臂遽然脱力,铁笼哐当坠地,发出一声巨响。
嘉禾伸出皮焦肉烂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奄奄一息的雪荔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四下阒静,众人望着这惨烈之景,无不惊骇万分,都失了声。
不远处回廊里,青年匆匆的步子倏然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