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狭路难胜
谢沐璟盯着茶杯中清亮的浅棕色茶汤,声音严肃了几分。
“我们追查了七星药铺这么久,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有了线索……总觉得这不像是水到渠成,倒像是敌人故意为之。”
“只是公子,”花乔问道:“那人并未说明日宴会和后面的冬狩来不来,他若一直躲在宅子里当缩头乌龟,我们又该怎么办好呢?”
“不,他一定会来,”谢沐璟肯定道,“半年前,他靠着军粮案坐上了如今的吏部侍郎之位,冬狩这样重要的场合,他岂有不来的道理?”
花乔闻言,看向晏沉簪,眉头一皱:“那小玉岂不是有危险了?”
晏沉簪的脸色自然是不好看的。她一直没有发话,但是心里却是一片催促着她要复仇的嘈杂。她将双手攒进了袖子中,捏了捏冰凉的指尖。
“这正是这次冬狩最险之事,”谢沐璟压低声音道,“就单凭小玉会来,张显宗一定会有所行动。”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寒意:“此处是皇家山庄,尚且戒备森严,他们在此处难以下手。但在冬狩场上人多眼杂,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
说罢,谢沐璟看向了晏沉簪。
“你可想好了?若是害怕,如今我们打道回府,也还来得及。”
“不,”晏沉簪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参加冬狩乃是太子殿下对临渊府的恩典,怎可因为我的个人恩怨,让大家都错失了机会呢?”
看着晏沉簪一副决绝的模样,花乔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佩服,眼神瞬间柔和了下去,还多了几分担忧。
她轻轻拍了拍晏沉簪的肩膀道:“小玉,你这样决定,真的不是勉强吗?”
“不是的,姐姐。即便我不如大家武艺高强,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晏沉簪抬头对上了花乔的双眼,眼神分明如山峰一样刚毅。
花乔轻轻点了点头。
谢沐璟平静地看着晏沉簪,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也藏住了对晏沉簪的担忧。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照常行动,”谢沐璟开口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房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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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剑送了花乔和晏沉簪回屋,便也回房休息了。已是深夜,屋外的雪尚不见消。晏沉簪和花乔一回房里便钻进了被窝,烤着火暖身子。花乔将佩剑藏在被褥下,晏沉簪也将蝶恋花放在枕边。
二人从谢沐璟房里出来时心情紧张,本以为会辗转难眠,谁知皇家山庄的床榻温软得恰到好处。一觉醒来,便已是鸡鸣之时,明糊的窗纸透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天光。
大清早的二人刚洗漱完毕,便已听到外头的喧闹声。雪落过后,万物一新,山庄的宫人们也搬来了各色梅花、摆设,在中院中布置起了宴会厅来。
盛装打扮的世家小姐们相邀着在山庄里游逛,更有年纪小一些的女子,成群结队地在院中空地处堆起了雪人来,熙熙攘攘人流吸引了第一次来到这种女子聚会场合的花乔。
花乔拉着晏沉簪,二人站在门廊处往外看。
“小玉,你瞧那边,好看的很……你以前可见过吗?”
花乔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是怕被人听见会笑话自己没见过世面,但明亮的双眼里藏不住好奇和期待,脸上满是欢喜。
晏沉簪亦是被热闹的氛围所感染。她不禁勾起嘴角笑着,也对花乔耳语道:
“大抵都是从宫里来的好东西,我也不曾见过……”
二人正悄悄看着,只听见远处人群里骤然响起一阵高呼,众人簇拥着几个宫人,不知捧着什么宝贝,往宴会厅的方向涌去。
走廊上也有许多女子闻声往宴会厅的方向赶。花乔拦了一位过路的女子问道:
“请问姑娘……可知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呀?”
那姑娘笑道:“你不知道吗?听说皇后娘娘宫里新培育了三株催花牡丹,说是会送来与众人同赏。这会子大家都往那边去,一定是这牡丹到了,还不快瞧瞧去?”
说着,那姑娘便提着裙子快步走了。
花乔双眼放光地看着晏沉簪道:“小玉妹妹,时间还早,不如咱们……也去看看?”
晏沉簪甜甜地笑着,花乔顺势挽起她的手,二人喜滋滋地出了门。
还未进宴会厅的门,便已看到厅内挤满了人,围着正中央的台桌挤得水泄不通。
花乔踮起脚尖,远远地往里看着,人群太密,哪里能见得到半点牡丹的影子呢。
她有几分失落地站在原地,撅了撅嘴。
晏沉簪拉了花乔的手道:“姐姐,这好宝贝刚来,大家都挤着看。不如我们先看看别的,晚点再来看这牡丹?”
“也罢,”花乔转而一笑,“我方才看到那边还有许多梅花,要不咱们去看看?”
两人挽起手便往梅花廊走去。回廊下,各色的梅花干净利落地摆开,有雪白的白梅、素色的腊梅,还有红得发紫的红梅。盆栽修剪得高低错落,姿态各异,小巧的花苞缀满枝头,有些枝条上还系着各色金玉珠宝制成的小果子,在雪光的衬托下琳琅满目,闪闪发光。
花乔兴致勃勃,看得入了神。晏沉簪也跟在她身后欣赏着,并未注意到回廊尽头忽然冒出的那个急匆匆的身影。
等花乔察觉转身之时,已是躲闪不及。那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脑门正冲着花乔一边侧脸,让花乔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花乔到底是习武之人,一晃身子便稳住了,晏沉簪赶紧上前扶住了她。而那头的来人却收不住势,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惹得她身后的侍女惊呼着将她扶了起来。
“你谁呀!”那女子连正眼都没给花乔和晏沉簪一个,就已经劈头盖脸大骂,“真是混账!走路不长眼睛吗?”
“你——”花乔揉着被撞疼的颧骨,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姑娘,”晏沉簪一步跨到花乔身前,“我们明明站在廊下赏花,是姑娘自己走得急撞上我姐姐……”
“你还好意思狡辩!”那女子厉声打断,“我走得好端端的,分明就是你们二人撞的我,你们两姐妹还要仗势欺人不成?”
这女子嗓门实在是大。廊下赏花的人都纷纷扭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沈家的二小姐吗,怎在这样的地方生这么大的气呢?”
“嘘——小声点,人家长姐可是受宠的太子妃呢……太子殿下日后登基,她姐姐不是皇后也是贵妃……”
“是呢,可不敢惹她……撞她的两个倒霉蛋是谁呀?怎么没见过……”
沈家二小姐?
这就是……沈星瑶?就是叙清哥哥……不,林家二公子的未婚妻沈星瑶么?
晏沉簪心中一惊。她攥了攥手心,终是壮着胆子朝这女子望去。
她个子和自己不相上下,白色的织锦大衣里裹着粉嫩的石榴裙,满头珠翠,胸前镶着红宝石的金项圈耀眼夺目。
这位沈姑娘五官生得倒是明艳精致,只是那高高扬着的下巴和爱瞪人的眼睛,生生在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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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添了三分刻薄。
身后细碎的声音像蚊虫一般钻入花乔的耳中,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猛地扭头朝着那碎嘴的一撮人大吼道:
“都说了我没撞她!”
“你还敢狡辩!”沈星瑶那细而高的嗓音再次响起。她的目光扫了扫面前的二人,见花乔比自己高了几分,便将下巴扬得更高了些:
“你仗着个子高,把我撞倒在地上,大家都有眼睛看见的,你还有理了?”
“还不快给我家小姐道歉!”扶着沈星瑶的那位侍女秋菊竟也壮着狗胆,朝着二人嚷了起来。
“是你自己摔倒的,为何要我与你道歉!”花乔急得脸都红了,差点要跺起脚来。
她一个习武之人,何曾见过这等胡搅蛮缠的架势?若是个男子,她早就一拳挥上去了。可恨这人偏偏是个娇滴滴的贵女,打不打得,骂也骂不过,一肚子火憋得花乔胸口发紧。
晏沉簪捏了捏花乔的手心,松开手后,往前又站了一步。
“这位小姐,”晏沉簪深吸一口气,“小姐花容月貌,体态纤纤,不及我家姐姐身强体壮,倒让您把自己撞倒在了地上,是我们的不是,我替姐姐给小姐赔礼。”
晏沉簪说完,福身朝沈星瑶行了一礼。那语气虽听起来不急不徐,实际上却是晏沉簪为了体面而强撑出来的一番话。刚说罢,她的手心里就已渗出了一丝细汗来。
可她话音刚落,走廊边上便传来了簌簌的低笑声。花乔也听懂了这体面的说辞话中有话,她抿了抿嘴憋住了笑。
“……你!”沈星瑶的脸腾地红了,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好你个油嘴滑舌的贱人!”
她这才细细地打量起面前二人来。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她的眼睛微微一眯,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
“你们二人不是京城里的人吧,是哪家的新贵呀?”
“我们是临渊府的人,奉太子殿下之邀前来冬狩盛会,你又是什么人!”
花乔脱口而出,并未发觉有何不妥,让晏沉簪阻拦不及。
沈星瑶听完之后先是一愣,随即仰头花枝乱颤地大笑起来:
“看你们穿着打扮,还以为是哪家小姐。原来是那京城外的乡野刁民,难怪连礼数都不识!哈哈哈——”
沈星瑶满头的珠翠叮叮当当地撞了起来,晏沉簪心中的焦急更是多了三分,她努力地想着怎样将沈星瑶稳下来好脱身。
忽然,她身边扬起一阵微风。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她身后走出,越过了她和花乔,直直走向沈星瑶。
“星瑶,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动怒?”
那声音和体态如此熟悉,让晏沉簪狠狠地怔在了原地。
她不敢抬眼去看前面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只觉得方才仍然伶俐的口舌忽然间像被灌了铅,吐不出一个字来。
“是这两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沈星瑶的声音瞬间一软,撒娇地往那男子身前一靠,委屈巴巴地撒起娇来:“她们方才把我撞倒在地,不但不道歉,还出言羞辱我!”
沈星瑶说着,便伸手指了指晏沉簪。
那背影顺着沈星瑶所指的方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晏沉簪脸上。
这一刻,时间似乎被这微凉的初雪凝固了一般。
许久,那人的嘴唇才微微一动。
“你是……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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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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