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勤得殿内。
赵祺刚走,赵靖好不容易偷得半日清闲,靠在椅子上架着本书,手里拿支笔圈圈画画。
突然门外刀影求见,看着他,赵靖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将书放了放,直起了身子。
果然,还没等刀影说完,赵靖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就已渐渐皲裂。
整个房间里静寂无声,刀影和德顺大气都不敢喘,衬得赵靖的呼吸声越发粗重。
终究赵靖还是没忍住,将手中的狼毛笔重重摔在桌案上,笔尖上的墨汁散落在旁边已批阅好的奏疏上,赵靖却浑然不觉。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这些年读的书,是读进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赵靖虽骂得凶,身体倒是立得迅速,话音还未落,人已朝知许斋大步走去。
身后的德顺立马跟上,朝后摆摆手。
旁边的干儿子海忠点头表示明白,立刻着人去库房赶紧准备各类药材,一会儿送去知许斋。
每每只要华容郡主一出事儿,就总会有这一出儿。这么多年,下面的人都已习惯,麻溜儿地动了起来。
海忠站在台阶上看着前方渐渐远去的人影,不着痕迹地抬手招来一个小太监,附耳轻声道:“去侧妃娘娘那儿禀报一声,仔细着点儿,别声张。”
·
知许斋内。
赵滢初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因着脑后有个大包,暂时还不能平躺,只能稍稍歪躺着。
太医正隔着秀帕给赵滢初诊脉。
怀珠站在旁边切切地看着床上的赵滢初,双手搅在一起,心焦地捏来扭去。
清和站在赵滢初手边,拧着眉,在太医和赵滢初之间来回看,忍着一言不发。
怀珠看这太医诊了半天脉,却一字不言,实在没忍住问道:“太医,我家小姐怎么样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大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赵靖的声音,立马转身要下跪行礼。
“狸奴到底如何了?”
赵靖确实是急了,连这几年已经改口的称呼都顾不上,当众直呼了小名。
“免礼,到底磕到哪儿了,怎的这么久了还未醒。”
怀珠看见太子进来,行礼后马上退到一旁,将床头的位置让出来。
赵靖径直走向内室,看到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看上去毫无生机的女儿,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仍是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再顾不上生气,赵靖侧坐在床边,抬手轻轻摸了摸赵滢初脑后那个巨大的肿包。
刚压下的火气瞬间又漫了上来,却忍住没发作,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太医起身微退,向太子回禀。
“回太子话,郡主这是惊着又磕到,脉象呈弦脉,四肢厥冷,气血逆乱。老夫立马为郡主灸上几针,再开几贴药,郡主傍晚时分便能清醒,之后半个月只需好生养着即可,切记不能大动。”
赵靖点点头,在床边陪了会儿赵滢初,盯着大夫针灸完后,又待了一会儿才回了勤得殿。
临出房门时嘱咐怀珠,郡主醒了即刻来报。
赵靖刚出知许斋游廊,就朝德顺沉声吩咐:“去把薛瑾瑜叫来,孤有话问他。”
·
酉时,薄暮冥冥,天边的最后一缕亮光也渐渐褪去,整片大地蒙上了一层灰色。
勤得殿内,罕见的没有明亮照人的灯光,只有赵靖背后的一个六角方灯被点亮,光随着窗外吹来的风,忽左忽右,映着赵靖的半边脸,忽明忽暗,晦涩,压抑。
“参见太子殿下。”
薛瑾瑜双手伏地,跪于房中,向太子深深稽首,太子却未像往常一般立马叫他起来。
赵靖坐在那儿,像是入定了一般,未发一言。
房内昏暗,让人瞧不清赵靖此时的神情。
一种压抑至极的气氛,慢慢在房里蔓延开来。
薛瑾瑜更是一动不敢动,将头深埋在双臂间。
良久。
赵靖语气平淡地开口:“孤将她放在你眼前,你没护住。”
赵靖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儿情绪,像是同平常无异,却让薛瑾瑜浑身越发紧绷。
“臣知罪。”
薛瑾瑜不敢抬头,声音蒙在双臂之间,影影绰绰的,本该是听不清,但在针落有声的现在,清晰可辨。
“华容未按照跟臣商议的方式行动,臣安排的人,没派上用场。”
·
两日前,听雨阁。
“和不了亲?你想干什么?”
薛瑾瑜听完赵滢初这句话,眉心蹙起。
“损伤自己的事你不能做,我更不会同意和你一起做。”
赵滢初笑了:“表哥多虑了。我是郡主,有损太子府形象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赵滢初细细的摘了一棵葡萄,送入薛瑾瑜面前的小碟中,权当安抚。
薛瑾瑜狐疑地看了眼赵滢初,姑且选择相信她。
“那你想怎么办,给个章程。”
“两日后,陈尹母亲八十大寿,王府定会收到拜帖,到时我会说服父王,让我代他前去。”
说着赵滢初身体前倾,“届时你我都去了,萧为也一定会跟着去。而萧为出门从来只带一位小厮。”
薛瑾瑜了然,“千刃武功高强,你想让我支开他。”
知道赵滢初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薛瑾瑜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儿,在旁边漫不经心地罗茶递给赵滢初。
“没错。”
赵滢初接过后安放在手边,继续道:“萧为那个易怒的性子,稍加操作便可完成。”
薛瑾瑜点头,“这倒是不难,就是要苦一苦林风了。”
赵滢初将泡好的茶端给薛瑾瑜,起身从挂着的外衫中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
这东西一看就是女儿家用的,赵滢初将它递给薛瑾瑜。
“近日我得了一株鼠尾草,其形味都似灵香草,但食之致幻,清醒后了无痕迹。”
薛瑾瑜打量着手中的这个小东西,拧开瓶盖,“蜂蜜?”
赵滢初点点头,“我将它根茎的汁液都挤出来了,混合着蜂蜜现出紫色。为保万无一失我加了两倍,吃完不出半刻便会见效。”
顾平英微微倾斜倒了一点儿在手上闻了闻,味道确实像灵香草。
赵滢初继续说着:“都知我嗜甜,到时就说是你府中新研制出来的吃食要送于我,再想办法让萧为吃下,只小心着别落下把柄。”
薛瑾瑜将盖子合上,“吃了之后呢,你要怎么做?”
赵滢初默了默,静静开口:“到时候我会打翻茶水,顺理成章去换衣服。千刃被支走后,你想办法将萧为也带去那儿,此事就成了。”
赵滢初饮了杯茶,接着说,“演完这场戏后,我便以次为借口,求父王准许我去道观做女冠。”
薛瑾瑜听完瞳孔巨震。
“不可!这样做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口诛笔伐,你怎受得住,此计不成!”
薛瑾瑜历来尊重赵滢初,对她的要求从来无有违背,但这事关乎重大,事发后太子也绝绕不了他。
赵滢初见薛瑾瑜这样子,唇角轻勾了勾,“这个档口,若不破釜沉舟,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吗?”
薛瑾瑜道:“如何不能?之前瘟疫你不是顺利代替姑父,成了太子府的另一个象征。咱们还安稳地将杨莘安插进了中护军,这次当然也行。”
赵滢初苦笑着摇头,“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父王在朝中几乎一家独大,而现在群狼环伺,早不比从前了。”
薛瑾瑜沉默了,这些他当然知道,但是……
赵滢初道:“所以,我要将萧家一同拖下水,这局面乱了,我才可能浑水摸鱼,得以保全。”
看着面前沉默不语的男子,赵滢初语气平淡到好似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下一秒,赵滢初扭头望向窗外,声音低沉:“无论如何,总好过现在这般,一潭死水,无缝可出。”
薛瑾瑜瞬间无言。
赵滢初看着噎住的薛瑾瑜,笑道:“看吧,你也知道,这事无两全法。”
“何况,女子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而这句话,震得薛瑾瑜缄口无言,凝眸视之,久久不能回神。
·
勤得殿。
赵靖坐在上位,听完薛瑾瑜的陈禀,沉默半晌后低声喃喃:“女子贞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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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罗裙之下。”
好半晌,赵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语气较之前和缓了不少。
“瑾瑜,起来吧。”
薛瑾瑜知道太子这是气消了,遂起身走到赵靖身边,恭敬将桌上早已凉掉的茶水端过倒掉,重添了一杯轻轻搁下。
“侄儿没护好华容,侄儿有愧。”
赵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家女儿一同长大的孩子,终还是有几分爱护。
“华容行事独断专行,孤送过去护她安全的刀影都没护好她,反倒成了她成事的最后一环,你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薛瑾瑜悬着的心这才悄悄放下,谨慎开口。
“如今京中已是流言四起,萧为行事无状刚刚传开,就因江院首的缘故,立时又传出您与那位不和的言论。”
说着薛瑾瑜隐晦地瞥了一眼赵靖,见他没甚反应接着说道。
“这流言瞬间将萧为的事盖过,如今已是甚嚣尘上,茶楼饭舍都在议论。”
赵靖看着薛瑾瑜,问道:“这事这么快就被压下,还是用孤的事压下去的,你觉得那位会怎么想?”
薛瑾瑜回道:“那位本就是多疑的性子,又逢这多事之秋,况且如今掺杂的人越来越多,局面扑朔迷离,背后之人已经不清晰了。”
赵靖点点头,“华容将太子府作为筏子压下不利于萧家的流言,倒是祸水东引了。”
薛景瑜微微颔首,“是,虽是险了些,但胜在好用。”
一丝轻笑从赵靖口中传出,“这丫头历来胆大,但还算是机灵。”
薛瑾瑜轻声附和,“太子令牌可只驱太医院,这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请来江院首,赶在那事后立马传出您旧伤复发的消息,混淆圣听。”
薛瑾瑜不等赵靖再说什么,突然抢步到桌前跪下。
“殿下,臣一时失察,那个瓶子被萧府拿走了。”
赵靖神情淡然,无半分惊讶之色,只摆摆手。
“无妨,那东西中原没有,他们查不出来。”
等薛瑾瑜起身后问道,“你们的那些尾巴,可处理干净了?”
薛瑾瑜道:“殿下放心,这流言从始至终就不是由我们传出去的。市井中对于您与那位的关系向来猜疑者众,华容只是想办法扩大了这种声音,并非我们虚构。”
赵靖闻此,默了。
屋内复又寂静,半晌。
“好了,华容已经醒了,你若是想去看看她便去吧。”
望着被薛瑾瑜轻轻合上的房门,赵靖看向自始自终站在角落里,几不可查的德顺。
“把灯点上吧,不管是哪儿,都还是亮堂些好。”
赵靖心里几经扭转,冲正点灯的德顺嘱咐道:“将人都撤了,那丫头精得很,让她发现了麻烦。”
德顺立马应道:“是。”
之后,整个房内针落可闻。
德顺看着眼神不知望向哪里、闭口不言的太子,默默叹了口气。
太子和圣上的关系,是再回不到从前了。
德顺想了想,走上前给赵靖添茶,笑着开口:“郡主还未及笄,却已隐隐有了太子爷当年的风采。”
德顺弥勒佛似得,提起赵滢初,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听见这话,赵靖瞬间回神。
“那丫头做事太狠,不给别人亦不给自己留退路。这玉石俱焚的架势,不是好事。”
赵靖起身背着手站在窗边看向知许斋的方向。
是时,夜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面黑得像墨一般化不开,看不见一丝亮光。
唯有薛瑾瑜提着的那个灯笼,晃晃悠悠,带着里面的烛火也是忽明忽暗,摇摆不定。
“德顺,你说瑾瑜这孩子,会是华容的良配吗?”
·
小道上,薛瑾瑜提着宫灯抬眼向后望去,太子书房如一个巨兽蛰伏在月色下。
想起太子已经安排好的事,还有华容那个不会罢手的性子,薛瑾瑜沉思良久。
算了,这事儿……就先不说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再叫她知晓吧,省得提心,到时这姑娘冲动下做什么乱了计划,不好收拾。
华容规避和亲之事重大,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