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新眉目,五人小队决定第二天分头行动去验证这个猜测,顺便再深挖一下这对姑嫂的往事。
隔天上午,装运线正好有一批红烧肉罐头要送去厂里的供销社。逢空因为力气大,被临时抓了壮丁。
她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从供销社后门进去。一抬头,瞧见来都来了踩在高高的人字木梯上,伸手往顶层货架上码肥皂。
“哟,苦力来了。”
“来都来的”居高临下,一眼就瞄见了她,顺手从旁边拆开的纸糖盒里掏了一把硬水果糖,趁着旁人不注意,刺溜一下塞进逢空系在腰上的粗布围裙口袋里。
逢空把手里的货放好后,过来帮她扶着梯子:“摸出啥来了?”
“你别说,还真让我发现点东西。”来都来了从梯子上爬下来,拍掉手上的灰,“不过不是打听出来的,是我在这货架上自己看出来的。”
她将逢空引到旁边的玻璃柜台前,指尖敲了敲里面齐整整叠着的一排小玻璃瓶。
“这是什么东西?”
“头油啊。”
来都来了伸手拿出一瓶递过去。玻璃瓶身上印着红色图案,瓶身上印着两个字:发油。
字底下还配着张宣传画,像剪出来的小像。上面女人扎着两条又粗又平整的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抿着个温和端正的笑。
“这东西最近卖得特别快。”来都来了使个眼色让她看宣传画,“李姐说自从贴了宣传画,这批头油就成了抢手货。”
“所以产品本身不好用?”逢空叩了叩瓶身。
“啧,再好的产品也需要宣传。”来都来了白了她一眼,“你还没有这厂子会折腾。”
正说着,供销社前头突然喧闹了起来。一辆三轮车“吱呀”一声刹在门口,几个小工正往底下抬木箱。
来都来了和几个售货员都被叫过去清点。
新到的是一批白底红边的搪瓷缸。缸身正面漆着梅花机械厂的齿轮厂徽,背面印着一排黑体字,从建厂年份到历年生产事迹,按年份排得一丝不乱。
趁来都来了帮着摆货,逢空顺手拎起一只茶缸,翻过来细看。
来都来了斜眼扫过来,没什么兴趣:“你看这个干嘛,跟荣秀扯不上什么关系。”
逢空指尖抠着茶缸边缘,念出最后一排黑字:“争当完美标兵,铸就集体荣光。”
“有名堂?”来都来了凑过来。
“标语。”入梦前,她在厂房的外墙上也见过这十二个字。
供销社墙上的广播喇叭正滋啦滋啦地响着,又在播报今日的生产总结。
旁边一个正拿着湿布擦柜台的售货员凑了过来。她一边顺着瓶身抹灰,一边笑着打趣:“哎,小方,你这啥神气,对哪不称心了?”
“没有不称心。”来都来了擦着货架,“就是觉得头油印了小像卖的这么好,这茶缸也该印上。”
售货员拿起头油,布角特意往上面的图案上蹭了蹭:“你是不是也瞅着荣秀同志这图顺眼?”
她眉眼展开,原本有点提防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这图是我跟主任熬了两个晚上画出来的,色儿也是我俩一点一点调的。以前那些光秃秃的冷瓶子,哪有这个亲切?”
她把头油稳稳放回柜台,满脸藏不住的得意:“自从换了荣秀同志这画儿,这批货一上架就空了大半。车间工人都说,瞅着这瓶子,就觉得自个儿也能跟荣秀同志一样,干出个名堂来。”
来都来了盯着瓶上那个笑容温顺的女人,两道眉毛慢慢绞紧:“你觉得这是在抬举她?”
售货员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不然呢?”
来都来了指尖戳在那个不出错的笑容上:“要不是你提醒,我都没认出来这是荣秀。”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来都来了不欲与她争论。
售货员的脸一下涨红了:“你是在说我做错了?”
来都来了刚想开口,售货员却先一步说道:“我画这个图,改这个包装,哪一样不是我自己熬出来的?”
“你知道我为了这个设计改了多少遍吗?主任说颜色不红火,我重新调。厂里说不够像先进,我重新画,我也是一笔一笔做出来的!”
她按着柜台上的头油瓶,眼眶通红:“现在货卖得好,大家伙都夸这图好看,凭啥到你嘴里,就成我不抬举她了?你凭啥抹杀我的劳动?!”
这句话落下来,来都来了没好气地回头,一堆话顶到嘴边,但对上售货员那双满是委屈和血丝的眼睛,她停住了。
喇叭里,机械地播报着今日生产进度。
“……全厂职工要继续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向先进同志学习……”
逢空刚卸完货回来,粗布工装上沾满了木屑灰尘,她没有听见刚才的争吵,正忙着整理着空箱,见她看过来,逢空瞥了一眼旁边的售货员,低声问:“怎么了?”
来都来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柜台上的头油瓶。
她说的也没错,她熬夜画图,反反复复调色,不过是想把自己手里的活计干得漂亮点,让货架上的东西卖得顺手些。
她只是把交到她手里的东西,认真完成了。
来都来了沉默着,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这批头油卖得怎么样?”
售货员被问得一愣,抽了下鼻子:“挺好啊,第一批刚上架就卖了一半。”
“那你还挺厉害的。”来都来了松开手里的瓶子,转过身继续往货架上码肥皂。
售货员拳头还攥得紧紧的,没承想对方冷不丁丢下一句夸奖就转过了身。她眨巴两下眼睛,浑身的劲头没了去处。咕哝着拿上布巾,一头雾水地飘回了前台。
逢空远远瞧见来都来了那副吃瘪又憋屈的表情,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本着还是给她留几分面子的想法,她拎起空木箱回了后院。
刚拐过走廊,就撞见刘老太正拎着个透血的麻布袋子往外踱。老太太是替食堂来拿中午要炒的猪肉的。
“刘奶奶,来拿肉啊。”
逢空迎上去搭了一句,随后闲聊似的,把刚才在供销社撞见的“同款头油”给提了一嘴。
几头膘肥体壮的白猪正扎堆往槽里挤,肥厚的身体互相撞,拱得水槽“咚咚”响,哼哧声一片。
刘老太拿眼角捎了一眼二号猪圈,转过头朝地上的湿泥里啐了一口:“呸。”
看来有戏。逢空老老实实站好,等着刘老太发言。
刘老太干瘪的手指往猪圈方向一戳:“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容易被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给迷了眼。”
“都追的是那个样子,可真正累着的人,还是那个人。”
她拍了拍手里的布袋子:“这猪养肥了还能卖肉,人要是被榨干了呢?”
老太太轻飘飘地说:“就只能做成肥料,拿去养下一群猪了。”
她把布袋绳往手腕上缠紧,迈着蹒跚的步子顺着走廊飘远了。
这时,荣秀从洗手池那边转了过来。她刚才在后头替刘老太铡肉,粗布袖子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红油污。
荣秀走到逢空跟前,步子慢了下来:“糖甜不甜?”
逢空有点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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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话。
荣秀也意识到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迅速低下头去,没做声。
逢空伸手往围裙口袋里一掏,哗啦抓出刚才在供销社来都来了塞给她的那一捧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糖还能不甜吗?”逢空摊开手掌递过去,“光问有什么用,你自己尝尝。”
荣秀看着面前的那一把彩纸糖,眼睛睁大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沾着油水的手指,从逢空手里捏起了一颗。
她没有剥开吃,只是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这还是第二次有人给我糖。”
“那第一次是谁给的。”逢空好整以暇地把剩下的糖装回去,拿眼角余光打量荣秀。
荣秀的眼睛定定落挂在逢空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怀念,“以前给我糖的那个人……”
“你可能不认识,她叫林娟。”
逢空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不意外是不意外,但没想到这两人的绳结系得这么紧。要是刚进厂那会儿就像闻灼说的那样硬劈硬问,指不定这会儿早就破局了。
荣秀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声音微弱下去:“她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
荣秀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仿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竟有这么多年没在旁人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她攥着那颗糖,目光停留在逢空的脸上。像是在等一个追问,又像是在害怕逢空的追问。
旁边猪圈里的白猪还在哼哧哼哧地拱食,两人一个靠墙站着,一个蹲在水龙头旁刷桶,谁也没再吱声。
过了不知多久,正当逢空犹豫要不要再多问一句,荣秀突然开了口:“她每次得了糖票,都要拉着我去供销社排队。非得买最甜的那种,说次一等的吃着不值当。”
逢空低低应了一声。
“后来供销社那批货断了,好几个月柜台上都没见着影。”荣秀手里的抹布停在桶沿上,“她就把自己攒下的糖全揣在口袋里,说等进了新货再拿出来吃,留着跟新糖比个味儿。”
“后来呢?”逢空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
“后来就没吃上。”
就这一句,荣秀没再往下说,重新擦起桶来。
可逢空听懂了。不是不想吃,是没机会吃了。她想问林娟最后去了哪里,想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那些答案,她不能从自己嘴里逼出来。
她知道得太多了。赵寡妇仓库里的偷听,账本上的笔迹,钵满带回来的消息……这些东西,都不该出现在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临时工嘴里。
她不能让荣秀知道,她已经站在真相旁边,所以她只能等,等荣秀自己往前走一步。
这对逢空来说简直是个折磨,她习惯了找到问题,解决问题,可眼前这个人不是一道题。
荣秀走不走,什么时候走,她连一分力都使不上。
“你上次给我的那颗糖,”逢空斟酌着开口,“是她给你的吗?”
半响,荣秀才点了下头:“是。”
知道那糖陈,但也没想到会是前年的产物。
逢空推开后院的角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一股煤渣味,远处高炉的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逢空把手揣进口袋,手指碰到了几颗来都来了塞给她的水果糖,硬的,凉的。
逢空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习惯了拿力气砸,拿脑子绕,只要把脉络理清楚,她就有的是手段推进。
可眼下这局盘,是真的有些扎手了。有些事情不是她想知道,就能知道,有些人也不是她想救,就能立刻拉出来。
她只能等。
等荣秀自己愿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