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谁把我梦做了 > 55. 五个二
    一进车间,一股混杂着高温水汽、猪粪发酵和浓烈香料的味道迎面压来。

    那味道顺着呼吸糊进鼻腔,熏得人舌根发苦,逢空喉头滚了一下,下意识把那股反胃压了回去。

    “有点怀念鼻炎了。”她扯起袖口遮住鼻子,闷闷地呼吸了两口。

    李主任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更衣室,每人发了一件沾着不明油污的灰色帆布围裙和一双胶鞋。

    “听好了,”李主任背着手,开始训话,“咱们罐头厂的工作分两块。上午,你们几个新来的去后院的养猪场,负责喂猪、清理猪舍;下午,去前面的灌装线,负责搬运装箱。都给手脚勤快点,干得好有机会转正,干不好,明天就给我滚蛋!”

    分派完任务,李主任指派了一个干瘦的老工人带逢空。

    老张佝偻着背领着逢空穿过散发着热气的车间,来到了后院的养猪场。

    一推开猪舍的大铁门,逢空脚下步子收住。

    这养猪场和她印象中的那种猪圈完全不同。这里干净得出奇,地面是水泥抹平的,墙壁上甚至还贴着白瓷砖。虽然有味道,但能看出是每天都在用高压水枪冲洗的。

    更让逢空吃惊的是圈里的猪。

    那些猪养得极好,每一头都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体型比逢空在现实世界见过的任何一种商品猪都要大上一圈。不过她也没养过猪,自然分不出这猪长这么大正不正常。

    逢空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老照片,那个年代连牛马都比现在壮实不少,粮食猪长成这样,好像也说得过去。

    它们埋头吃着食槽里的东西,吃得专注而投入,仿佛除了进食,再没有别的事情值得关心。

    张大妈瘦得像根枯竹竿,却单手就拎起一桶几十斤重的糊状饲料,哗啦一声倒进食槽。

    “看傻了吧,丫头?”张大妈喘了口气,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冲着逢空笑了笑。

    “这些猪啊,可是咱们厂的脸面。吃得比人都精细,每天还得听两次广播呢。比有些人待遇还好哩!”

    张大妈说得像个玩笑,但逢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那股酸溜溜的怨气。

    逢空走上前,躬下身打量着食槽内部,她知道猪什么都吃,却没想到能吃得这么杂。

    猪食里面混合着大量的豆渣、不知名的粉末、颜色古怪的糊状物。还有一些被剁碎的、隐隐能看出形状的东西,像是肉皮,又像是碎骨。

    “吃得好才能长得肥,这样也能卖出个好价钱。”逢空并不接茬,继续装她的缺心眼老实人。

    “你个乡下丫头懂什么。”张大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还卖个好价钱,这些金贵东西哪轮得到卖到外头去。”

    “吃得越肥,还不知道最后都填了谁的肚子。”张大妈没再往下说,只把铁锹塞进逢空手里。

    上午的工作是清理猪舍和搬运饲料。

    对于其他临时工来说,这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几十斤重的饲料袋、湿滑的地面、稍不注意就会被巨大的白猪撞倒的危险,让几个刚来的小姑娘累得偷偷抹眼泪。

    但逢空是个例外。这点活对她来说也就是平时健身的水平。

    她拎着半人高的饲料袋在猪圈里来回穿梭,眼睛却一直落在那些猪身上。

    它们吃东西时,咀嚼声清脆得有些异常。

    嘎嘣。

    嘎嘣。

    像是在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逢空觉得自己刚刚可能没看错,猪饲料里真的有碎骨。

    张大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变了。

    “哎哟,这年轻就是好啊,有一把子憨力气。”张大妈放下手里的铁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厂里熬了半辈子,到头来也就是个伺候猪的命。丫头,你这么卖力,是不是觉得干得好,李主任就能看上你?”

    她撇了撇嘴,眼里满是鄙夷和嫉妒:“我可告诉你,这厂里的水深着呢,有把子力气有什么用?我年轻那会儿,比你还能干。现在不也……”

    逢空停下动作,把饲料袋往地上一放,“张大妈,你误会了。”

    “我没想转正。”

    她认真想了想,又补一句:“我就是想早点干完活,早点去吃饭。”

    张大妈:”……”

    逢空抬起眼皮,平视着她“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我一个人也搬得完。”

    张大妈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一下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逢空,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半天嘴,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这丫头看着壮实,怎么脑子好像缺根弦?跟这种愣头青较什么劲。

    “你……你这孩子,不知好歹!”张大妈气结,一甩毛巾,走到一旁生闷气去了,再也没敢找逢空的茬。

    逢空收回目光,继续搬饲料。

    耳根子总算清净了。这厂里喇叭吵,人也吵。

    中午在食堂随便对付了两个冷硬的杂粮面窝窝头,下午一点,逢空被调到了前面的罐头灌装线,还发了一双劳保手套和香皂。

    这种东西,放在这个年代可不便宜。

    一推开车间的大铁门,一股堪比桑拿房的滚烫热浪夹杂着浓烈的肉腥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机械传送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蜈蚣。一个个空铁皮罐头在流水线上“哐啷哐啷”地排着队,经过加肉机、注汤机,最后被推向封口机。

    逢空被分配在流水线的最末端。

    她的工作,是把那些刚从封口机里滚出来、经过高温杀菌、还烫得灼人的罐头,装进木箱里,然后一箱箱搬到旁边的托盘上。

    “快点快点!都没吃饭吗!这可是献礼批次!”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监工拿着个记录本,在车间里来回巡视,时不时用手里的笔使劲敲打着传送带的铁栏杆,发出刺耳的“铛铛”声。

    逢空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站在工位上。

    随着传送带的滚动,第一批罐头滚到她的面前。

    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逢空脑子里莫名闪过上午那些埋头进食的白猪。

    “新来的?”

    旁边的大姐熟练地把空木箱往她脚边一推。

    “嗯。”

    “第一天不用抢。”大姐一边装箱,一边说道:“跟着传送带走就行。”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逢空看前面的工位,“前头灌装,后头装箱,一环扣一环。快一点慢一点都没事。”

    大姐顿了一下:“就是别停。”

    逢空偏头:“为什么?”

    “你傻呀,停下来后头还得等你。”大姐伸手接过滚来的几个罐头,动作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放进木箱里,“到时候监工又要骂人。”

    逢空若有所思地顺着她的动作望向整条流水线。

    前面的工人装肉、注汤、封口,后面的工人装箱、封箱、搬运,流水线上的铁皮罐头像水流一样,一刻不停地滚来。

    逢空收回目光,伸手抓起一个罐头。

    视线却落在了包装纸上。

    大红底色,鲜亮得有些晃眼。

    包装正中央印着一张色彩浓烈的宣传画。画上的女人穿着蓝色工装,系着白围裙,胸前别着一枚鲜红的奖章。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脸颊红润,眼睛明亮,嘴角扬着极具感染力的笑。

    画像下面,一行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连续十年省先进、三八红旗手——荣秀。

    “原来她就是荣秀。”逢空多看了一眼。

    广播里喊了一路,横幅也挂了一路,总算见到正主了。

    只是画上的人精神饱满得近乎夸张,那双眼睛亮得像会发光。

    逢空说不上哪里奇怪,只觉得这笑容……画得有点太用力了。

    “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是不是!”监工的吼声在逢空耳边炸开。

    逢空面不改色地把罐头放进木箱,又顺手抓起第二个。

    就在这时,车间上方的广播响起。

    “各位同志,下午生产正式开始!”

    “一号线目标五千罐,二号线目标五千五百罐!”

    “让我们以荣秀同志为榜样,不怕苦、不怕累,为集体争光!”

    广播声一遍遍回荡在车间里。

    逢空原本只顾着装箱,没多久便察觉出了不对。

    旁边那个刚才提醒她“第一天不用抢”的大姐,一句话也不说了,她低着头,双手越来越快。

    哐、哐、哐、哐——

    木箱里的罐头几乎连成了一串。

    右前方一个年轻姑娘被滚烫的铁皮罐头烫得手一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匆忙地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下,又重新抓向流水线。

    整个车间只剩下机器轰鸣、广播声,还有铁皮罐头不断碰撞的哐啷声。监工抱着记录本站在旁边,看着工人们越来越快,满意地点点头。

    逢空抱起木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她本来还以为监工一走,总有人会偷偷慢两拍。

    结果没有。

    监工走到哪儿,速度一样。

    监工转身走了,速度还是一样。

    曾经的卷王逢空:“……”这一套对我没用了。

    她克制住自己想卷的冲动,反正多干也不多发工资。

    一箱、两箱、三箱……

    逢空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铁皮轻轻碰撞木箱,发出差不多的轻响。

    监工很快注意到了逢空,他先在工位旁站了一会儿,又绕着她转了两圈。

    这新来的临时工干得不慢,一箱接一箱,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封口检查也没出一点差错。

    可她偏偏就是不肯快,别人越干越急,她却始终是一个节奏。

    看得人心里莫名窝火。

    监工终于忍不住,拿着记录本敲了敲她面前的铁台。

    “那个新来的,大个子!”

    逢空抬起头:“领导。”

    “你这身体条件这么好,怎么不知道使劲干?”监工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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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拉下脸,“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你看看旁边的小刘,人家一分钟能装多少,你一分钟才装多少?”

    逢空余光划过旁边忙得满头大汗的小刘,又低头把一个罐头放进木箱,“我没数。”

    监工一噎,“那你现在数!”

    逢空摇头,“我觉得不用数。”

    “为什么不用数?”

    “因为我数数的时候,手就停了。”逢空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样更慢。”

    旁边几个工人差点没憋住笑。

    监工脸一黑,“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加快速度!”

    “为什么?”

    “为什么?”监工提高了声音,“当然是为了先进!为了转正!为了给集体争光!”

    逢空低头打量着旁边已经摞好的木箱,“领导,刚广播说,今天一号线要完成五千罐。”

    “对!”

    “那平均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份。”

    逢空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算了算:“我按现在这个速度,下班之前能干完。”

    她抬起头,语气十分诚恳,“既然能干完,我为什么还要更快?”

    监工被问住了,他硬着头皮说道:“你多干一点,说不定月底转正就是你!”

    逢空没有被他绕进去,“可多干出来的那些,也不是我的呀。”

    “……”

    “传送带就这么快,我装完了,还得等下一批。”她老实巴交地看着监工,“总不能去抢别人前面的罐头吧?”

    她朝旁边努了努嘴,“那小刘今天不是白干了?”

    监工:“……”

    旁边正拼命装箱的小刘动作都慢了一拍。

    逢空还在分析:“而且大家都分好了工,我去抢别人的活,不太好吧。”

    监工张着嘴,愣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这丫头说的话,又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最后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

    “行!你就按你的速度干!”

    “到时候评不上先进,可别怪别人!”

    说完,监工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逢空低下头,继续把罐头一个接一个放进木箱,动作依旧不快不慢。

    她将第二十个罐头严丝合缝地卡进木箱,顺手把木箱推到一旁,目光扫过侧面印着的黑体字——净含量五百克,每箱二十罐。

    一箱十公斤。

    逢空拎起木箱码到托盘上,沉甸甸的分量顺着胳膊压下来。广播里刚才喊过,下午两条生产线的目标是一万零五百罐。她脑子里顺手过了一遍这个数字,又想起上午在养猪场数过的猪圈。

    八个圈,每圈十五头,一共一百二十头。

    那个数字她记得很牢,因为刚数到第三圈,张大妈就在旁边骂了一句:“数什么数,又不是你的猪。”

    逢空拖来一个空木箱,她没有刻意去算,可几个数字还是自然而然碰到了一起。

    一百二十头猪。

    一万多罐罐头。

    她垂下眼皮,指腹隔着手套把铁皮罐身放稳,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总觉得……哪里有点对不上。

    “发什么愣!”旁边的大姐腾不出手,只能冲她喊了一句。

    逢空一抬头,新的罐头已经滚到了眼前,前一箱还没来得及挪开,后面的铁皮罐接二连三撞了上来。

    哐啷——

    最前面那只铁皮罐撞在挡板上,开始往外翻。

    逢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顺势把后面几个罐头扶正。隔着帆布手套,掌心还是被烫得发麻。

    “流水线可不等人。”大姐一边装箱,一边提醒了一句。

    逢空“嗯”了一声,把最后几个罐头摆回木箱,抱起箱子送上托盘。再想去接刚才那个念头时,脑子里的数字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下午就在机器的轰鸣和广播一遍又一遍的催促中熬了过去。

    “当——当——当——”

    晚上六点,下班铃终于响了。

    逢空摘下被汗水和油渍浸透的劳保手套,随手丢进更衣柜,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迈步走出车间。

    外面的空气依旧带着猪场飘来的味道,却比车间里那股蒸汽和肉腥味好闻得多。

    她一边朝食堂走,一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慢慢捋了一遍。

    上午喂猪时,食槽里的饲料甜香味很重,里面还混着不少剁碎的东西,下午站在流水线上,红烧猪肉罐头滚到手边时,隔着铁皮都能闻见那股相似的甜香。

    还有数量,光靠那些猪,好像不太够。

    逢空唇角绷紧半分,她隐约觉得,这座厂里的东西,好像一直在兜圈子。

    猪场、车间、罐头。

    这三样东西之间,似乎隔着一道她还没看见的门。

    胃里传来一阵空荡荡的抽痛。

    逢空低头揉着肚子,把脑子里的那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先吃饭。

    至于罐头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等吃饱了再想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