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谁把我梦做了 > 54. 五个二
    穿过厂门,迎面便是一大片厂房。

    蓝色铁皮屋顶一排排铺开,厂房之间全是纵横交错的水泥路,远处烟囱吐着白烟,机器轰鸣声一阵压过一阵。

    人流一进厂便迅速分散。

    “张姐,你今天去玩具厂啊?”

    “可不是嘛,昨晚临时调的,说那边赶劳模娃娃,人手不够。”

    “我们服装车间也一样,昨晚连夜开会,说新工装得赶在厂庆前做出来。”

    “你们算什么,罐头厂昨天机器一晚上没停,听说今天还得加班加点,专门赶那批印劳模头像的红烧肉罐头。”

    ……

    一句接一句的话飘进耳朵。

    逢空没有刻意去听,可四面八方都是讨论声。

    原来整个厂区并不只有机械车间。

    玩具厂、服装厂、罐头厂,全都属于梅花机械厂体系,如今为了同一个厂庆项目,同时运转了起来。

    广播一路都没停:

    “……全力保障厂庆献礼产品生产任务……”

    “……劳模精神照耀生产第一线……”

    “……确保献礼产品按时完成……”

    一遍播完,很快又从头开始。

    “一个劳模,带动玩具厂、服装厂、罐头厂一起开工。“逢空望着人头攒动的厂区,“难怪要一次招这么多人。”

    越往前走,人越密,终于,一片开阔的泥操场出现在眼前。

    几张掉漆的办公桌一字排开,桌前竖着“罐头厂”“玩具厂”“服装厂”的硬纸牌。

    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几个戴红袖章的招工干事,手边摆着钢笔、墨水瓶和厚厚一摞花名册。

    几条长队已经弯弯绕绕,把整个泥操场堵得水泄不通。

    初春的天气本来就又干又冷,早上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成百上千号人为了一个“临时工”的饭碗挤在一起,愣是把这大操场挤出了三伏天的燥热。人身上的汗味、头油味混着机械厂飘来的机油味混在一起,在人群里越捂越浓。

    “这味儿。”逢空屏住呼吸,胃里翻了一下。

    周围那些排队的人像是早就腌入味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只是紧紧盯着前面的招工桌,眼神里全是对吃饱和正式工名额的渴望,像一群闻见甜味的工蚁。

    逢空被夹在几个棉袄打着补丁的妇女中间,耳边全是关于“工资”、“转正”、“一天能吃几顿细粮”的讨论。

    逢空没理会这些,她仗着自己超过一米七五的身高优势,越过攒动的人头,开始在这片混乱的广场上搜寻自己的队友。

    闻灼在玩具厂那边排队,刚刚大杂院碰过的钵满被盆满带着去了服装厂那条线,盆满一直在左右张望。

    “看来,她们也还没碰上来都来了。”逢空挑了挑眉。

    不过她觉得,就算来都来了没住在大杂院,只要她接到了任务,今天的招工现场她就一定会出现。

    逢空转动视线,在不远处的供销社门口看到了来都来了。

    实在是想认不出都难。

    整个厂区的人不是灰,就是蓝,再不济也是一身打着补丁的棉袄。

    只有她格外打眼。

    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新做的,料子平整,针脚细密,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揣着一把瓜子,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招工现场。

    嗑一颗。

    看一眼。

    再嗑一颗。

    像是在戏园子里占了个最佳看台。

    逢空:“……”

    果然,不管什么年代,她都能站在离麻烦最远、看戏最好的位置。

    就在这时,来都来了也瞧见了她。

    两人隔着半个操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逢空顺势抬了抬下巴,朝玩具厂和服装厂两条队伍示意一下。

    来都来了顺着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春梅和夏桃。

    她立刻乐了,“哟,都到了啊。”

    说完拍拍衣服,迈步就往那边跑。

    “方心!”

    供销社门口,一个穿蓝色罩衣的大姐匆匆赶来。

    “你要去哪?马上开门了!”

    来都来了头也没回,摆摆手。

    “这不还没开呢,急什么?我看见朋友了,过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逢空轻轻啧了一声。

    不管在哪个时代,这女人都能精准把自己放进食物链最舒服的位置。

    “资本家果然在哪儿都能找到捷径。”

    玩具厂那边的队伍排得最长。

    “快去那边!”

    “缝洋娃娃,又不用搬铁块。”

    “还能坐着干,一个月工资比车间还高两块。”

    “会针线活的赶紧过去,玩具厂还没满!”

    闻灼就排在那条队伍的中间。

    巧的是,早上泼了逢空一身水的成双嫂子也在队伍里,就排在离闻灼不远的地方,正踮着脚尖往前探头探脑,生怕前面的名额被抢光了。

    轮到闻灼时,招工大姐一把抓过她的手。

    拇指捏了捏掌心,又翻过来看了看指节,接着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脸。

    那眼神逢空见过。小时候在乡下赶大集,她奶挑拣布料,翻来覆去地看有没有疵点就是这样的。

    “手指头修长,掌心没死茧,没干过什么重粗活吧?长得倒是讨喜,一看就是个腼腆的。”大姐满意地点点头。

    闻灼虽然是个容易受惊吓的性格,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她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而骄傲地回答:“我、我识字!”

    “黑板报、写标语,我都会!”

    “会写黑板报好,字肯定漂亮,手稳,又有耐心,能坐得住。”招工大姐二话不说拿起手里的公章,在闻灼的报名表上盖了个鲜红的戳。

    “去玩具厂报到吧。”大姐把单子递给闻灼,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叮嘱道,“咱们玩具线就一点,坐得住板凳,手别抖,针脚别乱。知道吗?缝娃娃可是个细致活,错一针都得返工!”

    闻灼双手接过报到条,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长长松了一口气。

    成双嫂子眼看闻灼拿着报到条走了,心里急了。

    她仗着自己身板壮,连忙往前挤了两步,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放,满脸堆笑。

    “同志,您看看我!我干活可麻利了,针线、洗衣、做饭样样都会,在家一天到晚闲不住!”

    招工大姐抬起头,先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因为常年洗衣服、干家务而骨节粗大、手背通红的手上。

    “行了。”她连报名表都没翻开。

    “玩具厂不用你。”

    成双嫂子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啊?为什么呀?”

    “手太糙。”招工大姐言简意赅,“布娃娃用的都是细料子,针脚也细,你这双手干不了这个。”

    她抬起钢笔,朝旁边点了点,“去服装厂排队吧,那边也缺人,而且工装料子厚,经得起折腾。”

    成双嫂子还不死心:“同志,我心细,我真的心细,我——”

    “下一个。”

    招工大姐已经低下头,拿起了下一张报名表。

    成双嫂子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闻灼,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就是长得秀气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中看不中用,风一吹就倒,那种手能干什么活。”

    “我看哪是什么手巧,就是偏心。”

    声音不大,却还是飘进了招工桌后面。

    招工大姐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厂里招工有标准。”

    “有意见,去厂办提。”

    “在这儿嚼舌根,再扰乱招工秩序,我现在就叫保卫科。”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成双嫂子却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脸色一下变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连忙摆手,把报名表抓回来,灰溜溜地朝服装厂那边的队伍跑去。

    招工大姐这才重新拿起钢笔。

    “下一个。”

    逢空的听力极好,把这出闹剧和那几句酸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深感无语,连吐槽的力气都省了。这位成双嫂子怎么走哪儿掐哪儿,又不硬气,纯找骂。

    逢空转过头,看向中间那条属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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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厂的招工线。

    钵满排在服装厂那条队伍里。

    盆满端着茶缸凑到招工干事旁边,笑着说了几句话,又把热气腾腾的茶缸递了过去。

    那干事接过茶缸,低头喝了一口,笑着和她聊了两句,目光顺着盆满指的方向落到钵满身上。

    没过多久,钢印便”砰”地落了下去。

    钵满顺利拿到了服装厂的报到条。

    逢空的视线越过这两条队伍,落回了自己所在的罐头厂招工台。

    负责招工的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他胸前别着个工作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罐头厂主任,□□。

    逢空多看了他两眼。

    这年头,能长出这么大个肚子的可不多见。改革开放没几年,大多数人也才刚把肚子填饱,胖成这样的,不是天生体格,就是日子过得格外滋润。

    李主任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半根不带过滤嘴的香烟,眼睛像两把探照灯一样,在排队的人身上来回扫射。

    嚯,还是大前门。逢空扫了一眼烟盒,心里冒出一句:这罐头厂看来是真不缺油水。

    逢空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主任接过报名表,只低头扫了一眼,便把纸放到一旁,相比那些名字和年龄,他明显更关心站在面前的人。

    他的目光会从上至下扫过,偶尔还会让人伸伸手、转个身,甚至捏两下胳膊上的肌肉。

    李主任那双眼睛不像是在招工,更像是在挑猪崽。哪个身板壮一点,他就会多看两眼。

    队伍终于轮到了逢空。

    她大步走上前,把报名表往桌子上一放。

    李主任先是愣了一下。

    忙活一上午,他见到的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姑娘,就算身板壮些,也带着常年营养不良的单薄。像逢空这样肩背舒展、气血充足,往那儿一站就透着股结实劲儿的,还是头一个。

    “就你了!”他把嘴里快烧到烟屁股的烟头往地上一吐,用皮鞋尖碾灭,大声说道,“周三妹是吧?”

    李主任低头扫了一眼报名表,又看向她,“好名字。”

    他直接站了起来,“肩宽,腰稳,一看就是能干活的。”

    “好的,主任。”逢空敷衍地点了下头,连一个假笑都懒得奉送,直接从桌上抓过那张盖了章的报到条,从人群里挤出来。

    刚走到操场边缘,闻灼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

    她看了看四周,悄悄溜到逢空身边。

    “空空姐。”闻灼半掩着嘴唇,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我刚才听她们聊天。”

    “平时厂里不管饭,临时工中午这一顿还得自己交半斤粮票。”

    她连语速都轻快了几分:“不过这次不一样。”

    “为了赶荣秀同志的献礼产品,主任说,只要留下加班,中午和晚上两顿都管。”

    逢空点点头。

    “这几个车间都不在一块儿。”闻灼指了指厂区平面图,“服装厂在最后面,玩具车间在东边,罐头厂挨着食堂,但中间隔得也远。我刚才问过盆满,厂里一共三个大食堂,中午时间短,咱们碰不上。”

    “晚上呢?”逢空问。

    “晚上加完班应该能一起散工。”闻灼闻灼一边假装看着手里的报到条,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说道,“就在靠家属院的第三食堂碰头。那边人多,方便说话。”

    逢空点头,比了个手势,两人很快便一前一后拉开距离,各自融进人群。

    就在这时,广播里再次响起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各车间临时工请注意,请拿好报到条,于今日上午九点前到所属车间完成报到。现在距离九点还有十五分钟,不得迟到!个人的进步,就是集体的——”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朝不同方向分流。

    逢空把报到条塞进口袋,抬头望了一眼厂区深处高高竖起的几根烟囱,转身朝罐头厂走去。

    罐头厂就在养猪场旁边。

    她想起早上大杂院里那些关于“下脚料喂猪”的闲话,目光在远处那截灰白色烟囱上停了一瞬。

    希望那些猪,吃的真只是下脚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