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融秋日,照着一池湖水泛着金光。
这碧波中央伫立着一座石亭,石桥衔接起湖心亭与湖畔堤岸。
午时虽未到,但彭寒时已提前至亭中等候。
他凭栏而坐,眸光时不时向岸边扫去。
他在等候着他要等的人。
一到午时,就隔水望见一个素白身影缓缓从远处走来。
此人步履缓慢,轻一脚重一脚的。
这便是彭寒时正在等候的人——白书臣。
彭寒时起身,阴森森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正向他走来的白书臣。
待行至跟前,白书臣缓缓提了一口气,对着彭寒时先开口叫道:“师傅,别来无恙。”
他的眼神带着倦意,了无神彩。
“书臣,你昨夜去了哪儿?”彭寒时边说边浅浅地笑着。
这个晦寒的笑容不禁让人心生胆寒。
“昨夜?”白书臣将视线移开,自我嘲讽般笑了笑,接着道,“我是‘幕后黑手’,肯定有帮凶呀。”
彭寒时听后,不禁放肆大笑起来。
听到白书臣这样“自诩”,知其已晓一切,彭寒时便也不再隐藏,向前踏了一步。
他轻轻拍了拍白书臣的肩膀,道:“书臣,为师怎么教出你这样……”
言至此骤停,眼神也瞬间沉下,脸色变得阴鸷渗人,只听他厉声道:“大逆不道的徒儿!”
听此言,白书臣却只是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道:“师傅,徒儿确实与他人妻子越了轨,可其他事,你可不能让徒儿替你担着。”
彭寒时面色阴沉,向后退了一步,静静听着白书臣道:“掌门让你抓拿的是对邬将军下毒之人,缘何你在我这却道,我与戴夫人之事已然败露,故而掌门要你就此处置于我?”
白书臣见彭寒时后退了一步,反而向前一步紧逼道:“你先前向我后背打去一掌,前几日又差我去藏书阁里查书,都是想让我百口莫辩,对吗。”
见事被拆穿,彭寒时不怒反笑,边笑边沉言道:
“如此聪敏,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
他不动神色地将手负于身后,掌心凝蓄内力。
……
碧萦从昨日起便没见着孟栩,父亲毒发的十日期限逐渐临近,如此紧迫之事,真不知孟栩在忙什么,竟连个人影都寻不着。
她不由地心生暗恼,难道孟栩在这紧要关头找阮师姐幽会去了?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那般不靠谱之人,定是因什么更要紧之事耽误了。
想到与彭堂主约定的时辰将至,她一时间又寻不得孟栩,便只能独自前去。
她一路从山顶踏着石阶往下走,许是众弟子已都知晓她身份,因着孟栩的缘故,没人拦着她下山。
不过这湖心亭并不好找,她因自己不认得路,而提前下了山,在林间左右来回踱步徘徊,细细找寻,才终于找对了方向。
这一路上,她在心里不由地泛着嘀咕,为何彭堂主此前已说了无计解毒,现下又说有了法子?更为古怪的是还要将她约至如此偏僻之地。
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寻到了湖心亭。
她走至大树后头,远远向湖心亭望去,只见彭堂主一人坐于亭中。
她想彭堂主应是在等自己。
她正欲往石亭走去,却突见一袭白衣走向湖心亭,风吹得白衣衣袂晃飞,只见那人步履迟滞,在风中徐徐而行。
碧萦瞧着那背影好生眼熟,便又躲回树后方观望。
但是远处二人在那湖心亭中说了什么,她一点儿也听不着,只看到彭堂主还拍了拍白衣的肩膀,看样子二人应是交谈和睦。
那白衣男子侧过身来,露出侧脸,碧萦这才猛地认出此人不正是白书臣吗?
难道,彭堂主约自己来,是用心良苦地想让自己亲手从白书臣那要来解药?
那么这推测也算合情合理。
思虑至此,便目不转睛地向前紧望石头亭,全神贯注之际却觉得肩头猛然一沉。
竟有一只宽大的手抓住了她的肩。
她不由地心头一颤,带着戒备心慢慢扭头看去……
“孟栩?你怎么在这?”碧萦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道。
“你怎么跑来了?”孟栩眼里透着几分无奈,轻声说道。
碧萦低声地迟疑道:“是,是彭堂主约我来的。”说毕抬眸看着孟栩。
只见孟栩的眉心紧紧拧成一团,眼色沉沉。她在孟栩这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竟然看到了难得一见的愁容。
孟栩思索了片刻,才缓声道:“你躲在这儿,别出来。”
“啊?”碧萦疑惑道。
孟栩又严肃地道:“听见了吗?”
碧萦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只好乖顺地点了点头。
“嘘!”孟栩又示意她别出声。
碧萦循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再转头,发现孟栩已不见踪影?
……
只见彭寒时突然从身后抽出手来,带着强劲的掌力一掌向着白书臣击去。
白书臣因已有防备,便直接向后半倒,轻巧地躲开了这掌。
彭寒时哂笑一声,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然后猛地狠戾一攻……
突然一人从亭上方凌空而来,倏然落于二人之中,抬手一掌横亘其中。
彭寒时被这一震得瞬间后退两步,抬眼看向出手阻拦之人,便瞬间收敛起凶戾的神情,舒声道:“掌门,你来了,我正在惩戒这不肖之徒。”
“书臣已先告知于我,他与戴夫人之事,我心中自是有数。”孟栩顿了顿,缓缓道,“而你对邬将军下毒之事,我心中也是有数。”
孟栩目光冷冷扫过彭寒时的脸庞,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地说道。
彭寒时一听,面色煞白,眼神飘忽地暼着孟栩,低头轻蔑一笑,道:“掌门,何出此言?”
孟栩缓缓道:“你同我说书臣认了下毒之事,可却同他言他与戴夫人之事败露,为何两头蒙骗?”边说,边伸手将白书臣护在身后。
彭寒时双手藏于身后,向着面前二人嗤地一笑,不经心地道:“仅此而已?”
“还有,我从未与你说过,黑衣人来邬家那日,我得了重病,身体不佳,你却从未怀疑,以我的功力,如何让黑衣人从我手底下逃去?”孟栩不慌不忙,神色沉静地道。
彭寒时嘴角带着一抹讥诮道:“还有吗?”
“还有……”
孟栩突然一掌势如狂涛般向着彭寒时击去,彭寒时以掌相接,手臂瞬间被震得发麻。孟栩又几招接连攻去。
掌招极快极狠,风声冽冽间,彭寒时显然应接不暇。
果然,好是厉害。
彭寒时被打得踉跄后退几步。
孟栩直接一手抓住彭寒时的臂膀,一手趁势一把扯下他后背的衣袍。
他的后背瞬间赤裸裸地露出一截,乌青色的掌印分分明明地烙肌肤之上,那历历可见的掌形,不正是那日孟栩向着正欲逃走的黑衣人后背打去的那一掌?
孟栩脸色淡然地望着他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彭寒时将后背衣服穿起,冷笑道:“自是无话可说。”
这段时间,他用草药不管怎么敷这块伤口,都不见消退。
孟栩的功夫真的是深。
白书臣在孟栩身后,震怒地看着彭寒时道:“师傅,难怪你那日在我后背相同位置也打去一掌,都是为了嫁祸于我。”
是啊,偶然撞见白书臣在偷情之后,他便突然萌生一计——要将此事栽赃于白书臣。
这不就是上天赐给自己的最好的背锅者吗?
虽然在邬府那夜自己蒙了面,但在与孟栩的打斗中还是不自觉地用了九霄派的武功。所以那日从邬府逃走后,他就料想到孟栩定会顺着这条线索查回派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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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该如何是好?彭寒时惧怕孟栩迟早会对自己起疑的。
这时,事情出现了转机,他居然在林中撞见白书臣的丑事。于是,一个邪恶的计谋从他心里滋生。
他以惩戒徒儿为由,在白书臣后背相同位置打去。他又想起自己曾去藏书阁将制毒解毒书页撕毁之事,便以学习功课为由遣白书臣去藏书阁内查阅,这样白书臣也留下了近期去过藏书阁的记录。
不过许是自己还是装得不够像,如此轻易便被孟栩识破了此事。
也无妨,反正自己也准备了逃去的后手。
因那日与邬家大小姐单独相谈,才知孟栩与她皆中了红鸾毒。
但孟掌门一次也没有发作过,邬大小姐倒是已发作过两次,从她的描述中,得知了她发作起来是巨疼无比。
自己精通医毒,怎会不知这毒是谁毒发,谁是被爱者。
也只有这憨憨的邬家小姐还没有察觉到掌门对她用了情。
既然掌门动了情,便有了软肋……
彭寒时咧嘴一笑,轻声道:“掌门,你想怎么样呢?”
孟栩轻轻应道:“解药。”
“给你解药,会放了我吗?”彭寒时问完,看着孟栩那淡然的眼神,便知晓了,他并没有打算放过自己。
于是,彭寒时又对着孟栩道:“前日与邬小姐独处之时,我对她……”彭寒时抬眸看着孟栩骤变的神情,有些得意地道,“下了一种新的毒。”
彭寒时一字一顿的说道。
孟栩目光死死锁住彭寒时,极力掩盖内心的慌乱不安。他的声音冷如沉冰,狠狠道:“你若敢动她,那就休怪我百倍奉还。”
彭寒时咧了咧嘴,不屑一笑道:“若我死了,那我就拉她垫背,也不吃亏。”说毕,眼神瞟向岸边,眸光扫过,一抹桃红色裙摆垂落绿草丛,格外鲜亮显眼。
孟栩察觉到彭寒时的眼神,害怕碧萦被发现,便往右侧挪了挪想挡住彭寒时的视线。
可彭寒时早就敏锐地觉察到那个人影所在之处。
他倏然抬手,数枚寒芒银针便朝着堤岸那碧萦藏身处飞出。
几乎是靠着本能反应,孟栩瞬间抽剑,随着几声脆响,银针悉数落地。
而在孟栩拔剑的瞬间,彭寒时便不假思索直接纵身一跃潜入水中,他扎进的湖面瞬间只剩下涟漪层层,半点儿人影都不再能见。
“掌门,他跑了。”白书臣捂着胸口,朝着孟栩呼喊着。
孟栩握住亭栏,望着彭寒时跳入湖中的位置,那块湖面很快恢复了平稳无波。可孟栩知自己完全不会水,不敢冒然跳入水中寻人,而身旁的白书臣伤重身弱,更不可能跳水追人。
儿时曾不知天高地厚地跳入冰水中还是靠碧萦相救,才侥幸活命。
突然,“噼里啪啦”的引线燃烧声突然传入孟栩和白书臣耳中,两个人对视之后异口同声道:“不好。”
说罢,便齐齐跃入水中,身体没入水中刹那,身后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大爆炸声,在电光火石间那石亭便被炸为废墟。
方才若是晚一步入水,那便定要遭了殃。
白书臣不太会水,只得奋力朝着石桥划去,等他够到石桥,才回头看到水中独自挣扎的掌门。
只见孟栩手脚胡乱扑腾,拍起水花四溅,那水便不注地往他嘴里灌进。
他的身体不断地下坠,又被他挣扎腾起,又不断下沉……如此重复。
白书臣水性一般,只能自保,看着垂死挣扎的孟栩,他内心不由地有些犹豫。
若是冒然相救,怕人没救上,还连累自己也沉溺。
于是,白书臣只是在一旁焦急地袖手旁观。
孟栩无助地抓着水面,都只是徒劳,他的身体不住地渐渐往下沉去……
如何是好。
突然,堤岸边一声“扑通”响,一袭红裙入水,如一朵红艳的花朵扎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