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沈珩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林泽也没想到,他带的人竟少到这种程度,除了他,只有阿大和暗四。
这不像是沈珩的性子。
他向来谨慎,如果此行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危险,他绝不可能只带三个人,或许有暗卫在暗中盯着也说不定。
这样一想,原本被按下去的逃跑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暗四沾了林泽的光,第一次坐上了自家大人的马车,平时大大咧咧的一个人,此刻竟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十五,”他看了眼沈珩,压低声音道,“城南那家酒铺的酒最好喝了,等办完事回来,四哥请你喝酒。”
“啊,什么?”
林泽走神儿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暗四耐心重复,没人注意到沈珩朝这边看了一眼,更没人注意到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只有被攥得满是沟壑的衣裳,将那持重沉稳的表象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少许旁人不知的烦闷来。
从林泽开始关心他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林泽认出了他。
他没认林泽。
作为陈郁,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泽,作为沈珩,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让林泽接受他,接受他手染鲜血、意图造反的事实。
他也怕,怕万一失败,连累了林泽。
大家彼此心知肚明,或许就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可林泽还是想离开。
哪怕他告诉他此行凶险,哪怕他卖惨,说需要他保护,林泽还是在犹豫。
掌心微微用力,衣裳褶皱变深,他犹豫着,将暗四撵下了车,试图跟林泽坦白,用陈郁的身份,留下他。
可林泽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紧跟着暗四起身:“我跟四哥一起吧,正好出去看看情况。”
沈珩本能地想挽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很想知道,林泽真的会狠心再丢下他一次吗?
马车一路颠簸,颠得人难受,沈珩被颠得头晕,掀开车帘透气。
气没透成,迎面一股热浪扑过来,叫人更难受了。
马车里的冰鉴已经化了大半,此处是竹林,离目的地应该只剩一半路程了。
他会走吗?
“大人,”林泽在外面唤他一声,掀开帘子,直直望着他,像是想把他看穿,许久之后,他才道,“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让阿大去。”沈珩闻声,心底泛起层层涟漪,恐惧在他脑海中不安地搅动,只一瞬间,他便在试探和挽留之间选择了后者。
何必再试,他已经抛下他一次了。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阿大身手好,让阿大留下照顾大人吧,我……我很快回来。”林泽道。
沈珩松开手,衣裳上的褶皱却依旧保持着原状,有些东西,他或许永远抓不住。
就像一个根本不爱他的人。
沈珩眸色暗下来,不再看他,微微点头。
林泽似是又看了他几眼,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帘子。
一帘之隔,却好似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一眼让沈珩更加确信,林泽要走了。
“十五。”他到底是没忍住,不顾往日形象,半边身子探出车窗外,生怕再慢些,林泽走远了,“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林泽点头离开,阿大探头问:“现在跟吗,大人?”
“跟住他,如果他要出城,就把人绑回来。”
阿大蹙眉,虽然此事大人昨天已经跟他交代了一遍,但他还是担心:“要不让老四跟着吧,万一刺客来了,大人……”
“你去,快跟上他,别让人跑了。”
暗四听得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问。
十五要跑,十五为什么要跑?大人待他不是挺好的吗,在府里待着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跑……也不提前告诉他,好歹他也能给他塞些细软。
他那几个钱,都不够傍身的,往哪里跑。
想到此处,暗四心底生出几分怨愤,他那样待他,他根本就不把他当兄弟,什么都不跟他说。
他气恼地将一个小石子砸向旁边的竹子,竹林上瞬间惊起了一群飞鸟。
马车又往前走了许久,驾马的暗四听到车厢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几时了。”
“快到午时了。”
里面传出一声轻笑,带着暗四听不懂的哀叹:“午时了啊。”
如果只是探路,早该回来了。
第二次了,林泽。
第二次了。
他本以为,林泽看在他前世死了的份儿上,或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可他终究是想多了。
既然他不愿,也别怪他狠心了。
他恍惚想,林泽前世听到他的死讯时,后悔过吗?
如果旧事重演,如果他今日死在此处,林泽会后悔离开吗?
“大人,”外面的暗四突然十分警惕地喊了一声,紧接着是拔刀的声音,“有刺客。”
*
林泽刚刚下车时问过阿大,阿大说一会儿会有人过来接应,沈珩这会儿应该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所以沈珩是安全的。
沈珩是安全的,他就可以放心走了。
他以提前了解地形为由,早早跟阿大要了一份地图,那份他早已看了上百遍。可眼前的线路,跟地图上好像不太一样。
或许是那张地图记得不清晰,偶尔还有几处弄错了。
阿大到底是没有殷暮羽细心,也不知道殷暮羽什么时候能回来。有殷暮羽在沈珩身边,他才更放心些。
他花了些时间打听路,好不容易走到了城门口。
可徘徊在他脑海里的,却始终是沈珩那一句“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林泽放慢了脚步,老老实实到城门口排队。
城门口有两个守城的侍卫正在检查出城的文书。他们检查得很慢,很仔细,队伍半天才挪动了一点。
他跟着一步步往前挪,思绪却早已飘远。
午夜梦回间,他曾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前世他早知陈郁会死的结局,他当时还会不会那样决绝地离开他。
答案是不会。
他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可至少,他可以把这次任务做完,把沈珩安全送回去再走。
“文书。”守城侍卫看着他,眼底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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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现出几分惊诧,林泽甚至没来得及往后看一眼,就被人点了穴道,被绑了起来。
“阿大?你做什么?”
阿大没解释,只道:“不想被打晕的话,一会儿就乖乖跟我走。”
林泽转念一想,忽然想到什么:“你怎么在这儿,大人呢,你走了只剩四哥了,万一有刺客,四哥一个人哪能应付过来,谁来保护大人。”
阿大冷嗤一声:“你问我?”
“十五,你何必装出一副很在乎大人的模样,如果你真的在乎大人,你又怎么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刻只想着自己逃跑?”
林泽闻声反问:“你不是说前面有接应的人吗?”
“是又如何,你当了那么多年暗卫,自小就接受训练,难道不知道竹林、树林这种地方,最适合埋伏吗?我以为,你怎么也会等过了竹林再走。”
林泽瞪大了眼睛,瞬间明白阿大为什么会跟过来了。
沈珩猜到他要走了。
他来不及细想:“松开我,快回去!”
竹林里鸦雀无声,只有簌簌的落叶旋转飘落。
难闻的血腥味充斥在林间,竹子叶片上的血迹和地上一堆横陈的尸体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惨烈的激战。
林泽不禁打了个冷颤,一种熟悉的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
沈珩,沈珩在哪?
他疯了一般去翻看地上那些尸体,踉跄着被尸体绊倒了好几次,顾不上身上沾到血和泥,心一次又一次被吊起来。
不过片刻的工夫,林泽却觉得,他好像又死了一次。
“你冷静点!”阿大按住他,“大人应该没事,他穿的白色衣裳。”
关心则乱!
林泽找回些理智,起身看了一眼,确定这些尸体里没有白色衣裳的,紧绷的情绪垮下来,身体这才感知到周边的环境。
高温下迅速扩散的刺鼻的血腥味,皮肉翻开的尸体,闻味而来的攀附在尸体上的苍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着肚子跑远,忍不住扶着竹子干呕。
阿大看着他那面色惨白的模样,心底暗忖,三皇子府中的顶尖暗卫,对这种小场面不该是见怪不怪了吗,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林泽稍稍缓过来些,便顺着车辙印一路追赶,终于在半盏茶后找到了坐在竹子边上的沈珩。他身上衣裳看着是干净的,并没沾染血迹,想来应该没受伤。
可林泽还是不放心,他冲上去,一时间也忘了作戏,顾不上什么礼仪,拉着沈珩前后检查着,最后要扒沈珩衣裳检查时,手被沈珩冷冷地握住了。
“走开。”沈珩冷声道。
林泽被吓得眼睛都红了,他眼里闪着泪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沈珩开口撵他的瞬间低下头,用衣袖擦了下眼睛。
刚撵他的人却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衣袖上的血迹,皱起了眉头。
“不是我的血。”林泽怕他担心,忙解释道,“刚刚不小心沾上的。”
沈珩松开手,林泽低声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沈珩睫毛轻颤着,望向他,半晌之后,轻声道:“两次了,林泽,两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