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雨倾盆。
从书房出来不过几步,沈珩浑身便已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的湿衣裳透着寒意,冷得他忍不住垂眸轻咳。
再抬眼时,珠帘般密集的雨幕被一把油纸伞遮住,硕大的雨滴沿着半圆的伞沿急坠,落雨声变得清晰而沉闷。
“不必撑伞。”
沈珩固执地加快脚步,那伞却紧跟着他,不肯移开。
心底渐渐生出几分烦闷,疲惫的步伐停下,回头正欲发作,却在看到撑伞人的瞬间噤了声。
灯笼的微光并不足以让他看清眼前人,但从橘黄色的模糊的柔光中,他还是认出了林泽。
林泽浑身也湿透了,他不发一言,行为上却丝毫不肯让步,固执地撑着那一把被风吹得飘摇的油纸伞。
“雨太大了,”沈珩率先开口,怕林泽听不到,下意识加大了音量,“这伞太小,遮不住,别费力了。”
林泽心底憋着的那点气因他的解释散了些,手却依旧举着那把根本遮不住身子的油纸伞:“属下送大人回房。”
把人送到房门口,林泽止步,沈珩却让他进去,他本能避嫌拒绝,却被沈珩伸手强拉了进去。
看着虚,拽人倒是有劲儿。
沈珩给他一套干衣裳,自顾自道:“此处离你的新住处远,今晚便在我房里将就一晚吧。”
林泽扭头往外看了眼,雨依旧很大,踏出这扇门,衣裳就算是白换了,可他不想和沈珩共处一室。
他急中生智,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属下去原来的住处凑合一晚吧。”
沈珩没回,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林泽第一次希望,雨能再大一些,最好声音能将这骇人的死寂淹没。
咳声打破沉静,沈珩走到桌边,端起桌上早已凉了的茶水喝,喝完又拿起一块不知何时放在这儿的点心,吃了两口:“走吧。”
真让他走,林泽却走不动了:“大人饿了?”
“嗯。”
他囫囵吞枣般将点心咽下,压下喉间甜腥,扭头见林泽还在,下意识问他:“你饿吗?”
“还行。”
沈珩转身往门口走:“那我让人送吃的来。”
“不必麻烦。”
沈珩缩回要推门的手,又退了回来,林泽疑惑问他:“大人不吃了?”
“你不吃就算了,我不是很饿,睡一觉,能忍到明天早上。”
最终到底是林泽妥协,让人送来了吃食。
大概是因为沈珩病着的缘故,送来的食物大多清淡。
沈珩嘴上说着饿了,真吃起来根本没吃多少,只盛了小半碗的粥半天也没喝了,反倒是“还行”的林泽喝了一大碗。
林泽原本是打算吃完就走的,谁知中间又听沈珩咳了几声,到底是没忍心,留了又留,一直留到了沈珩上床。
他往里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似是倦得厉害,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不忘嘱咐他:“上来睡吧,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
林泽到底是心软,他怕沈珩夜半需要人照顾。
只心软这一次。
就算是,临走前为他做点什么吧,虽然沈珩不一定需要。
这一晚,林泽睡得很不踏实。
迷迷糊糊间,他隐约听到了一阵阵压抑的低咳声,又隐约听到窗户被推开,而后,暴雨在他梦里下了一整晚。
“阿念,阿念……”
“十五,十五?”
谁在叫他?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睡意朦胧间,林泽突然察觉有人近了他的身,整个人瞬间从噩梦中惊醒,身体的防御机制让他迅速翻身而起,跨跪在那人身上,将靠近的人反制住,扼住他的喉咙。
身体本能的警觉让他手掌微微用力,想要消除危险。
身/下人挣扎了两下,握紧了他掐脖子的手,破碎痛苦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却不是求救:“十五,醒……醒醒,你……咳咳……”
“林……泽……”
虚弱的声音传入耳中,却好似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显得虚无缥缈,遥远又不真实。
这个想偷袭他的人还没死,不安全。
脑海里的想法让他手上力度骤然又加了几分,那人松开手,手伸向旁边,像是想要抓起什么东西反抗。
余光往那边一瞥,见他手里抓着的,竟只是一枚玉佩。
难道还想用玉佩刺伤他不成。
可那人却迟迟没动,玉佩在他手中紧紧握着,并没有刺向他。
他渐渐停止了挣扎,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一只手渐渐抚向他的脸庞。
林泽下意识拧住他要摸上来的手腕,用力拧了一下,那人痛得变了脸色,嗓间却没泄出半分痛呼。
“大人?起了吗?”
敲门声打断了林泽的动作。
“大人?”
“大人。”林泽手上力度松了,轻声呢喃一声,猩红的眼眶慢慢恢复清明,从他身上跌坐在床上。
空气流入嗓子的瞬间,沈珩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他勉力起身,咳了半晌,咳得身子都弓了起来,还不忘强挤出个字音回应外面:“嗯。”
外面人应该也是个伺候久了的,听到沈珩这声音,急声问:“大人不舒服吗?”
“没。”
林泽一抬眼,便瞥见了沈珩颈间那一道已有些泛青的被掐的瘀痕,他竟险些被这身体的本能反应控制,险些杀了沈珩。
他竟还天真地以为,他已经能很好地驾驭这身体。
他心虚地低头,垂眸,将忍不住轻轻颤抖的手藏在身后,掌心温度烫得吓人。
他突然很想在那掌心划上一刀,让那躁动的,不属于“他”的血流出来。
沈珩手中的玉佩这会儿又闯入了他的视线。
此刻清醒下来,他方才明白,沈珩刚刚拿玉佩,不是为了跟他对抗,而是想砸了玉佩,弄出些声响来,让外面人听到动静,进来救他。
可沈珩为什么没那么做?
因为外面人一旦进来,就会不由分说地用最狠辣的手段除掉伤害沈珩的人,不管那人是谁。
或许,被他掐住咽喉的沈珩才是冥冥之中的胜者,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他只要稍微弄出点不同寻常的声响,就会有无数暗卫冲进来救他。
可生死一线间,沈珩还在考虑他的安全。
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陈郁无论变成什么样,都还是陈郁。
他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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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也没办法再把沈珩和陈郁当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人。
“做噩梦了?”
沙哑的声音让林泽头低得更低了:“对不起。”
沈珩却笑着,不怕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安抚:“借十五的光,本官也终于可以歇上一阵子了。”
林泽却笑不出来,整个人都在后怕。
他无法容忍一个控制不住“身体”的自己留在沈珩身边。
他不能在沈珩身边逗留太久,他要尽早离开,或许下次出行会是个好机会。
那层窗户纸尚未捅破,林泽反应过来,跪在床上请罪:“求大人处罚。”
沈珩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不准跪我。”
林泽听话下床,站在床前:“请大人降罪。”
“你知道我不会罚你。”
“大人又不是陈郁,为何不会罚我?”
见他不愿承认,林泽又道:“大人,还是罚我吧。”
沈珩无奈摇头:“那这段时日,你便留在本官身边伺候吧。”
林泽蹙眉:“晚间不留宿。”
沈珩准了,他安排人去皇宫告假,在林泽的“伺候”下吃了早饭。
因为脖颈有伤,不好看,沈珩这几日穿的都是高领的衣裳,高度堪堪能遮住瘀青。
但眼尖如殷暮羽,还是注意到了。
林泽给沈珩泡个茶的工夫,被殷暮羽用剑逼至角落:“是你伤了大人?”
“是。”林泽垂眸。
“来人!”殷暮羽眼底添了几分寒意,话里没有半分余地。
“十五。”暗四打断了殷统领,“大人在唤你。”
林泽心底愧对沈珩,也理解殷暮羽心中有气,于是对前来解救他的暗四道:“四哥,你同大人说,我去去就回。”
殷暮羽似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十五要去哪啊?”沈珩这几日“欺负人”欺负得十分开心,精神看上去竟比从前还好,他背着手懒洋洋走过来,丝毫没有往日沈相的清冷矜持,反倒跟个纨绔子弟似的凑到林泽身前闻了闻,叹了一声,“好香。”
林泽从没想过沈珩还有这般“浪荡子”似的一面,当即被他一句话逗得羞红了脸,沈珩收起面上的笑意,转头问殷暮羽:“本官叮嘱过什么,可还记得?”
殷暮羽咬牙切齿道:“属下谨记。”
沈珩轻叹一声,轻拍他的肩膀:“我心里有数,别担心,只是个意外。”
殷暮羽低了低头,没说话,沈珩将他带到旁边,低声道:“好戏要开场了,本官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在殷暮羽耳边低声耳语几句,殷暮羽闻声,跪在地上:“属下必不负大人所托。”
沈珩轻轻摇头,将他扶起来,语气颇有些无奈:“一个两个的,动不动就跪做什么。”
殷暮羽:“属下去准备。”
“慢着。”沈珩喊住他,在他疑惑的神色中,郑重嘱咐道,“尽力办成,若有意外,可以失败。”
殷暮羽没听懂,沈珩解释道:“此事虽重要,但若失败,也还有别的办法可行,若遇危险,保命重要,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听懂了吗?”
“是,大人。”殷暮羽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