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世间本无我 > 20.竹生花·九
    “哇塞!这碗黄鱼羹泡饭!”

    诗昭吃一口便要停下吹嘘一番,两眼放光,生怕云舟不知道饭菜的美味。

    云舟敷衍应两声,偷偷瞄向已经扁得所剩无几的钱袋——狂吃三餐再重铸了个剑刃,竟就把辛苦赚来的五千锦币花得只剩下七百。

    七百?疯了吗?

    他抽抽嘴角,再抬眼诗昭又飞快地炫完了一碗饭,留了一块油炸黄鱼问他吃不吃。

    看着那用筷子扎进去递来面前的黄鱼肉,他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一口下肚。

    确实十分美味。

    街外一阵敲锣打鼓声,今晚重花镇将要重新举办一次庆典。

    店小二送予他们两筒酸笋,诚恳感谢一番救镇之情,再相迎到店门才舍得离去。

    云舟回头瞄了眼确认无人后,悄声道一句:“待遇这么好,都想在这儿久居了。”

    “嗯?”

    “呵呵,什么也没有。”

    诗昭嚼起一根酸笋,酸涩有劲,吃得咯吱作响。他们没走两步便碰见在街上巡视的玉棠,因腿伤还未恢复,她借助拐杖支撑身子。

    见到二人,她如首次见面一般逐渐皱起眉头——

    “五千锦币,是不够你们买些衣裳吗?又是这副受尽虐待的模样!”

    诗昭缩了缩身子躲去云舟身后,云舟只得悲凉地拿出那已所剩无几的钱袋。

    “被这位饕餮吃空了。”

    “喂!”

    玉棠无奈地揉眉叹气,手一挥,让下属又将诗昭架起。

    “这男人便算了——诗昭带走,谁让本镇主着实是怜香惜玉。”

    -

    诗昭再次被带去玉棠的屋内,只是与上回不同,这次玉棠退下了其余下属,亲自为她打理一番。

    水蓝色襦裙搭上冰蓝薄纱,诗昭都不敢多碰这精致的衣裳,被玉棠打量须臾落下一句“不错”,才放下心来松口气,便又被按去了梳妆台前的绣墩上。

    脸被抬起,玉棠细心为她妆扮。

    “说来,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妖。”玉棠说,“为何你会有对抗那黑灵力的力量?”

    诗昭乖巧地一动不动,顿了顿,才心虚答道:“我是劫妖啦……世无所依,不该存在之妖。”

    玉棠的手一顿,细眉微微皱起。

    “……那个男人如此贬低你?”

    “不是啦!这是世间约定俗成——”

    “何来约定俗成。”她搁下了眉黛,又抹点口脂在诗昭唇上抹一圈,将她的肩转向铜镜。

    看到脸上那明媚的妆容,诗昭不禁一愣。明眸皓齿,唇若点朱,垂在鬓角的流苏摇晃,竟衬得她像养在深闺的金贵小姐。

    “你有哪点,是不该存在的?”玉棠也靠入镜面当中,“若是无所依,重花镇容得下你们一妖一人。”

    诗昭咽下口唾沫,几息间难以回话。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些。

    “怎么,心动了?”

    “……虽然食物确实十分美味!但也有只能我去做的事,我……”

    玉棠只笑了笑。毕竟她还有许多要事在身,推着打扮好的诗昭走向屋门。

    “我并不了解什么劫妖。我维持着这里人妖和平,若旁人待你不公,你可以随时回到这个地方,诗昭。”

    “重花镇便是为此而存在。”

    诗昭愣神,玉棠已帮她推开门。

    迎面便撞上云舟投来的视线,对方也换上了件干净的白衣,墨发高高竖起。

    站于后方的青筠却是做贼心虚地将什么东西藏进衣袖,正要搭话,玉棠倒装作没看见一般走向抱来账单的下属。

    青筠挽留的手尴尬地摸上鼻尖,诗昭为他默哀,收回视线才发现云舟竟一直盯着自己。

    吓得她不禁擦了擦脸,生怕有什么脏东西。

    “我……我们欣赏完庆典便离开吧,怎么样?”她略微紧张地憋出一句。

    “嗯。”云舟面色怪异神色游移,喉结一滚,装作整理发丝遮挡涨红的耳廓。

    “……漂亮。”

    “……?”

    青筠本在一旁叹气,听闻他们将要离开,忙看向诗昭道:“在、在下找到了一间竹屋,但不知是否是诗姑娘所说的那间。”

    诗昭一愣:“真的有?”

    青筠点点头,用竹叶感应方位,带他们前去。

    走去殿外,天空又下起斜斜细雨,重花镇再次陷入朦胧的雨雾之中。

    云舟“唰”的一声撑开早已备好的油纸伞,走去屋檐外,伞下空出了大半。

    “怎么了?进来。”见诗昭没动,他催促道,懒倦的语气似乎都被雨水淋得淡然温和。

    她心如擂鼓地踏入那把为她撑起的伞下。

    或许,她确实会留念这个地方吧。

    -

    竹屋就在重花镇周边几里,已荒废许久,无人打理的森林里杂草丛生,云舟斩了一路的草,终于看见了那间竹屋的身影。

    遭受过难以想象的岁月蹉跎,屋子的外貌已变为琥珀色,竹子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诗昭小心翼翼地开门进去,灰尘遍布,却是看见了梦境中的那张木桌。

    上方是厚厚的一层灰,爬满了蛛网。中央却压着一张枯黄的纸,纸张由灵木叶制成仍旧破烂不堪,不敢想象已在此放了多少年。

    她小心将其摊平,纸面上只写有五个地名。

    一是石窟深洞底,诗昭想起奘谷村的那个石窟。

    二是水乡璧桥下,指的自然便是重花镇。

    之后是断崖云根处、深海渊眼内,最后一个地名只能勉强看清个“千”字,后方皆被磨损。

    看来,这便是其余地裂的所在。

    而竟真能如此轻易地找到,是记忆中的那个女子,为他们留下的线索么?看着灵纹纸所透露出的斑驳岁月,她竟是存在于那么久远之前?

    云舟拿过纸张,诗昭这才回神,对青筠再次道了个谢。

    “不、不必挂怀。二位如还有需求,可用灵力传达于我。”青筠恭敬地行了一礼,“我要先回镇上准备庆典之事。”

    “好呀,你且去忙罢。”

    待青筠走后,诗昭又仔细看过一圈屋内。

    有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明明她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觉得哪样东西放在哪处,她心中都有着个映像。

    这里究竟是……关于她的什么地方?

    “断崖云根处。”云舟忽然开口,“北面山崖多,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诗昭若有所思地答应着。

    后方的天空忽然炸起一束光,诗昭被一吓,愣愣地回头看向那一明一灭之物。

    “……那是什么?”

    云舟意外地瞄了她一眼。

    “烟花。”

    肩膀被云舟推着走出竹屋,细雨已停,暮色将尽的天空被烟花渲成一片斑斓。

    绚丽无比,又转瞬即逝。

    诗昭的目光不断追随着那一刹的明艳,金灿的光在眼底流转。

    “我突然想起。”她忽而一笑,撸起衣袖,“竹子妖不是说今晚要干一件大事吗?”

    她笑得活泼动人,双目亮晶晶的,云舟难免多注目了几眼。

    “我们帮完他再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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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筠确实打算在今晚干一件大事。

    刻意整理了一下着装,双手不断摩挲着藏在衣袖中的那支竹笛。

    喉咙清了一次又一次,在终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玉棠身着华丽的紫衣出现在面前,伤势还未完全恢复,她走上天台已是又气又累。

    但或许是后方天空的烟花加持,让她愿意听听这根木头竹子会说些什么不同寻常的话。

    在庆典的第一波烟花散去后,霎时安静的氛围里,青筠郑重开口:

    “玉姑娘。”

    “……”

    玉棠已经想要逃离。

    青筠慢慢走向她那处,每一步都那样的小心翼翼,脑袋低着,生怕流露出他的目光。

    “我曾在三年前失约,但是这一次,我绝不会不会再离开您的身边。”

    “我才不——”

    “我愿意陪您去往天涯海角。”

    他在玉棠身前站定,抬起早已烧红的脸,双手有些颤抖地将一支精心雕磨的竹笛放于对方手心。

    “从始至终……我都愿意。”

    玉棠咽口唾沫,不由得握紧手中的竹笛。

    “就凭这几句话,凭什么就要我原谅你。”

    青筠脊背一僵,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生气的分明是、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全镇人都知道你的存在,偏偏就,瞒着我……”

    泪水滴落在那竹笛上,青筠惊慌失措地想要擦去她的眼泪,笨拙地道着“对不起”。

    “我,我并非有意……不对,确实是有意……”

    正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玉棠却紧紧抱住了他,滚烫的泪水染湿衣襟,二人都陷入无需言语的沉默之中。

    天台下方传来一小阵惊呼,刚栽种好的新芽皆飞快长出根茎,不过须臾,鲜花便盛了满镇。

    晚风携来沁心的花香,恰好下一场烟花盛放,照亮生机勃勃的新鲜生命。

    重花镇,竟在一刹间再次变得绚丽而华美。

    “玉棠——”

    远处的屋顶上响起一声喊叫,玉棠看了过去。

    云舟被喊得掏了掏耳朵,无奈地将紧闭双眼的诗昭转向玉棠他们所在的方向。

    “他们在那边。”

    “诶?哦。”诗昭重新找了下感觉,又喊一声,“多谢这些天的照顾,送你们一场鲜花!”

    “诗昭……”

    “首饰放回你屋内啦,多谢你赠予我们的衣裳,我们便先离开啦!”

    说罢,诗昭眯眼笑着朝他们挥起双手。

    玉棠也扬起手,与青筠一起与他们告别。

    云舟只懒散地朝他们点点头,随后抱起诗昭,跨过浓郁的夜色最后一次踏足于这个水乡之上。

    晚风躁而不热,他慢悠悠地走过屋顶,眼见又一束烟花将要盛开。停下脚步,他柔声开口:

    “睁眼,废柴。”

    诗昭半信半疑地挪开两根手指,看向空中盛开的那一大束金色的花火,心中不免震撼一下。

    啊,真热闹啊。

    热闹得令她羡慕不已。

    “快点——去找断崖云根处吧人类!把倒退历史的戚方道灭掉,然后我——”

    也想过上这样平凡的生活。

    “好啊。”

    云舟懒散又果断地答应了她。

    高高竖起的长发被风吹得肆意张扬,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让人听不出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心。

    但诗昭又是心跳加速,留恋那双不着调且漾着笑的眼眸。

    有人陪伴,她竟觉得,苍茫夜色都是披星戴月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