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元又做梦了。
天空一片暗红,脚下是滚烫冒着热气的浑水,哪里都是红色的,好似被血浸泡过一般。
她听到各种各样的人在哭泣。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粗犷的尖锐的、各种各样的哭声。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茫然一片。
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然后下起了细如针的小雨,她终于可以动了,提起衣裙慢慢朝着岸边走去,即使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着自己的脚。
忽地,姜白元闻到雨里混着一股焚香味,一抬头,眼前出现一座高高耸立的佛殿。
长长的阶梯直耸入云,有个红衣服的男人跪在那里,长叩不起。
空灵悠古的佛钟响彻在雨霄里,每敲击一下钟声,她就感到那些哭声越来越大,其中还混杂着一个很熟悉、好像在哪听过的声音。
压着千百万种痛楚,嘶哑到说不出话,却还要一遍遍地说:
“我渡化万灵千年矣,靖共尔位,始终如一,佛祖在上......”
声音到这似乎哽咽了一下,原本的音量低下来,成了很虚茫的气音,“求您,渡她,救救她。”
「渡者何人,何错命矣?」
“安水渡江意令,弑神。”
佛钟敲下,碎在薄薄的雨雾里,天空忽地静止住,然后水珠缓缓往上升。
落下来的,变成了轻飘飘的霜,干净纯澈。
于是今夜有初雪,梁下有还魂。
...
下雪了?
姜白元在黑暗里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屋里没开灯,也没暖气,冷得像冰窟一样,冻得她瑟瑟发抖。
姜白元吸了吸鼻子,感觉声音好像哑住了,她裹着被子下床,抬手去掀开一角的窗帘。
外面果然下雪了。
是初雪。地面落了层薄薄的白色,天空很灰暗,飘着一些零星的雪花,在暖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亮。
此时已是深夜,整个城市都睡着了,感觉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哭了?”
一道措不及防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姜白元吓了一跳,被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一脸惊恐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有个影子站在墙角边,身形几乎要和这黑暗融为一体,姜白元才勉强分辨是谁。
“你......你不睡觉为什么要躲那吓人?”
她都忘了秦还几天前就跟她回家了,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住,都反应不过来现在这个屋子除了她还多出了一个鬼。
“我不用睡觉。”秦还说。
“可这是我房间啊。”姜白元打开床头柜前的灯,奶白的灯亮起,才看清眼前的人,她忍不住捏眉心,“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没离开过。”
姜白元:“......”
他好像还很无所谓的样子,这鬼知不知道羞愧二字怎么写了?
“所以你哭什么?”秦还往前走了点,垂眸看她。
姜白元正想说没有,抬手抹了一下脸,有些凉意,自己竟然真的哭了吗?
她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是因为刚刚的梦?
秦还声音似乎变轻了一点,“你好像睡得不安稳,做噩梦了?”
姜白元动了动唇,最后道:“……忘了。”
醒来就忘了,只记得这个梦她没那么喜欢。
“或许应该把那丑东西给扔了。”秦还指了指,姜白元转头看过去。
一个五官画得歪七扭八的纸扎人躺在她的床上,穿着纸画的寿衣,身体还面对着她,红笔画的嘴阴恻恻地看着他们笑。
“它比我长得可怕多了。”男人说,“说不定因为它,你才睡不好觉。”
姜白元反驳不了,但语气还是干巴巴道:“我乐意,我的床我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你都没敢对着它睡。”
“你管不着。”
“行。”男人挑眉。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姜白元打算回床上继续躺着的时候,秦还先开口了,问:“如果睡不下,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
这鬼不带她走寻常路,全往最黑的地方钻。
她住这里这么久,都不知道有这种黑布隆咚的小巷,如果不是跟着秦还,她下一秒就能摸黑撞到前面的墙。
姜白元感觉脚都冻僵了,踩着地上的薄雪往前走,脸上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得生疼。
“我说......”她裹紧身上的羽绒服,脚步慢慢停下来,站在原地。
呼吸道里全是冷空气,让她十分不舒服,蹙眉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到底要去哪里,好歹说个目地吧?”
难道是想带她去什么阴曹地府,想带她走?
姜白元摩挲着手指,把脖子缩进领口里,一脸幽怨看他。
“我不走了。”
她有些走不动了,脑子到底抽什么筋才会想离开温暖的被窝淌进雪夜里。
秦还回头看她,倒也不生气,又慢慢走回去,“跟一半又要罢工么。”
姜白元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
“时间还早,等你休息好。”他说,走到离姜白元还有三步的距离就停下,然后站在原地安静等她。
秦还就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衣摆垂坠过膝,垂着眸看她,唇线平直,眼底没什么情绪。
鬼应该是不觉得冷的,穿得这么薄,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时候,几乎让姜白元有些恍惚,明明怎么看都像人,却跟周围的景物有着很强的排斥感。
只一眼就知道他不属于阳间。
或者说,他跟这个时代很不像。
“黑色不适合你。”
姜白元突然脱口而出。
“哦?”秦还顿了一下,微微歪头看她的眼睛,低声:“为什么?”
姜白元憋着脸,想半天理由,最后说:“太黑看不清,老吓到我。”
秦还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穿搭,觉得并没什么问题,老实道:“我很抱歉。”
语气似乎有点委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
姜白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硬着头皮往前走,僵硬道:“你走吧,带路。”
没想到巷子歪七扭八,出来竟然到了一家医院门口,雪夜里白色和医院指示灯的红色形成很鲜明对比,立刻让姜白元想到鬼片电影里最经常出现的片段。
为什么来这里?
谁不知道医院是灵异事故最多的地方,况且现在都几点了,想干什么,带她见世面?
“秦还,你......”
她还想转头找人,话还没说完,秦还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冰凉细腻的触感碰到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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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有些怔愣。
“来了。”
“什么来了......”她看着她的侧脸,下意识问。
秦还抬手指着急救通道,下一秒响起震耳欲聋的鸣笛声,一辆救护车出现在拐路口,直径开到她面前。
救护车后门被打开,医生救护人员小心翼翼将担架上的人抬下来,与之一起的,是许骆和一个之前那个母亲。
三人看到对方显然都愣住,许骆最先反应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但没过多交流,说完这句话没等姜白元回,便和医护人员将担架车上的人推进医院。
姜白元看清担架上的人是谁,急忙跑过去帮忙,心跳飞快,语气慌乱:“怎么流这么多血,预产期不是下个月么?”
担架上是她之前提到过的怀孕的年轻姑娘,此时她面色发白,全是冷汗,整个人流了好多血,躺在上面已经昏死过去了。
“那男的翻窗进了小束的屋子,往她肚子踹了好多下,差点出事,幸好被这位女士发现了,我当时正好在附近。”许骆飞快解释说。
“怎么会这样......”
人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灯亮起。
三人喘着粗气瘫在走廊的椅子上,许骆和那个母亲手上全是血,衣服也是,冷夜里后背都是汗水。
“那畜牲呢,抓到没有?”姜白元缓了缓,看向她们。
许骆点点头,缓了缓,艰难说:“我让原安她们过去了。”
“绑好了?没人在那的话会不会让他给逃了。”
“不会,算时间她们也应该到了。”许骆平复好呼吸,才拍了拍旁边女人的肩,“多亏了这位女士,我听到动静赶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打得昏死过去了,估计腿都废了。”
许路原本刚下班,想着早上小束说她经常晚上肚子胀,睡不安稳,打算去她家看看,如果人睡了就不打扰了,谁知道到那的时候二楼的防盗网被人拆了,里面还传来打斗声。
她顿感不妙,猜到可能是小束那个畜牲前男友来找她撒气。
他因为弄大了小束的肚子不肯负责,前期不显怀,后面等发现的时候小束胎儿已经很大了,打掉对身体伤害大,长时间逼迫下小束想不开去跳河,正好被路过的姜白元救下,帮她找了最好的律师打官司拿到抚养费,谁知道那畜牲恨上小束,经常三番五次来找她。
等许骆跑到二楼一把踹开门的时候,她愣住了。就那畜牲身上全是血,一个女人拿着把椅子不断砸他,他的腿部几乎已经扭曲,痛苦呻吟,而小束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腿废了?”姜白元震惊看向那女人。
她明明这么瘦,手臂枯瘦到只剩一层皮,很难想象是怎样的爆发力,让她没那么强壮的身体也可以挡在别人前面替别人守护。
女人不安地看着手术室,手指头绞在一起,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有些颤抖:“我到的时候那姑娘就被踹了好几下了,胎都快足月了,流这么多血......我要是来早一点,她或许就不会进手术室了。”
“警官,她不会有事吧?”女人抬眸看着她们,眼眶里通红泛泪,嘴唇在发抖。
“警官,她不能死啊,我......我救不了我的女儿,我不能谁也救不了啊......”
才三十不到,岁月熬干了她的青春,却带不走她的倔强,煮药的手成了救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