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旅者咖啡馆 > 109. 别山
    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晃了两下。

    张纸走在前面,径直穿过大堂,绕进吧台。

    褚徽毫落在后面。他慢悠悠走到吧台后,拉开玻璃柜门,捏走两块可颂。

    “墨墨姐,”他直起腰,“来杯奶茶。”

    沈墨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茶壶。

    “给钱。”

    “从他工资里扣。”他朝张纸的背影努了努嘴。

    “切。”

    褚徽毫端着可颂走到角落那张沙发前坐下,把靠枕抽出来垫在腰后。咬了一口,眉梢动了一下。

    沈墨端着杯子过来,搁在他手边。热气从杯口涌上来,表面那层玫瑰碎慢慢沉下去。

    “滇红普洱撞奶。”她说,“新品,尝尝。”

    褚徽毫低头闻了一下。抿了一口。

    “凑合。”

    “少吃点啊。”沈墨撇撇嘴,“别饭又不好好吃。”

    张纸系上围裙。他从水槽里捞出滤杯,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是第二个。

    沈墨在吧台外面站了一会儿。她挪到池砚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总感觉……阿纸今天好沉默啊。”

    池砚抬眼,点了点头。

    打烊后,一楼的灯熄了大半。

    张纸上楼,在右边房门上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褚徽毫正窝在沙发里,手机举在眼前。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屏幕上移过来。

    张纸进门,反手把门带上。

    “汪大夫的事,先不要告诉他们。”

    褚徽毫挑了下眉。

    “哦。”

    张纸看着他,没往下说。

    褚徽毫看着他,缓缓勾起嘴角。

    “你在护着谁?”

    张纸没有回答。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巡迹」。

    淡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

    褚徽毫站起身。

    “喂——”

    热意从颈环底下漫上来,顺着喉结往上爬。他扶住了桌沿。

    张纸的声音落进他脑子里。

    ——等下,我会说我又试了一次。

    ——林深在别山。位置是我从你身上探索到的。

    褚徽毫的呼吸重起来。

    ——你不要说多余的话。

    光灭了。

    褚徽毫松开桌沿,抬手把颈环往外扯了扯。红从耳根一路铺到锁骨。

    “……你这人。”他喘了两口,“就不能先打声招呼。”

    “抱歉。”

    褚徽毫愣住。过了片刻,他低下头笑出声来。

    楼梯传来响动。

    沈墨抬头,看见褚徽毫跟在张纸后面下来,脸颊发红。

    “什么情况!”她指着褚徽毫的脖子。

    “我换了种方式,又试了一次。”张纸说。

    池砚放下笔,看着他。

    “林深在别山。”

    沈墨愣了两秒。

    “别山?”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岂不是要爬山!”

    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这个我在行!”

    “先——”

    “防潮垫、头灯、速干衣……”沈墨掰着手指,一只一只地数,“驱蚊液得带两瓶,山里那种蚊虫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有登山鞋,你们俩有登山鞋吗?”

    她说着,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购物记录:“我上次买的那双挺好,防水防滑,特别跟脚,穿着超舒服。对了,遮阳帽、防晒霜、登山杖……”

    她终于停下来,看着张纸,换了一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张纸没有接话。

    “爬山?”褚徽毫靠进沙发里,“那我在山下等你们。”

    “不行。”

    “为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褚徽毫抬眼看她。

    “没有。”

    “什么没有。你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睁眼就抱着手机。”沈墨两手一摊,“正好该锻炼锻炼了!”

    “我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沈墨凑过去,两只手在他脸旁边比了个框,“你想想你过去那身材——”

    “汪大夫说我要静养。”

    “汪大夫还说你少熬夜呢!”

    褚徽毫陷进沙发,一脸不爽。

    沈墨得意地哼了一声。

    池砚一直看着张纸。

    “林深在别山做什么。”

    “对啊。他一个人在山里吗?等等,他不会是被晦明集团关在那里了吧!就是那种……呃,非法囚禁?”沈墨往前凑了半步,“……人还活着吗?我的天咱们还是报警吧!”

    “我不确定。”张纸看着沈墨,无奈地叹了口气。“必须得找到他才知道。”

    他转向池砚。

    “也许会遇到危险,所以我想自己一个人……”

    “不行!”沈墨立即打断了他,“如果林深和神器有关,让你一个人去冒险那也太过分了,咱们现在可是同伴!”

    “哟!”

    沙发上的人把她那句学了一遍,尾音拖得老长。

    “咱们现在可是同伴——”

    “你看他。”褚徽毫朝张纸那边抬了抬下巴,“感动得快哭了。”

    沈墨转过头指着他。

    “你你你——”她的脸从脖子一路蹿红,抓起抹布扔了过去,“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褚徽毫没躲。抹布落在他膝盖上,他嫌弃地抖了抖腿,又掉在地上。

    池砚等他们闹完。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

    他把平板合上,笔吸在侧边。

    “明天出发。今晚都早点休息。”

    沈墨看了池砚一眼,又得意地瞪了一眼沙发里的人。

    深夜。

    张纸解下围裙搭在吧台上,往楼梯口走。

    “张纸。”

    他停下。

    池砚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两只手撑着吧台边沿。

    “你脸色不太好。”

    张纸转过身。他把嘴角提起来,撑出一个笑。

    “最近……没睡好。”他说,“今天早点睡。”

    池砚点点头。

    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一楼的空地被沈墨占了一半。

    四个登山包一字排开,旁边堆着头灯、雨衣、护膝、绳子、一卷医用胶布。她蹲在中间,往每个包的侧袋里塞压缩饼干。

    “世界末日了?”褚徽毫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温热的中药。

    沈墨没搭理他。她从墙角抽出两根杆子,走过去塞进他怀里。

    “拿着。”

    “……什么东西。”

    “登山杖。上山省劲,下山保命。”

    褚徽毫捏着那两根杆子,看看她,又看看地上那一排包。

    “你打算住那了?”

    “这就叫专业。”

    “既然你叫我一声‘墨墨姐’,那好好看,好好学。”沈墨拎起第四个包,往他脚边一放。“喏,这是你的。”

    褚徽毫低头瞟了一眼。

    “我不要。”

    他将那两根杆子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什么不要!这些可都是必备品!要敬畏大自然懂不懂,我可不想跟你一起上‘神秘园’。”

    褚徽毫端着药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背不动。”

    “你怎么这么娇气!”

    “装我包里吧。”张纸走过来,把那个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塞进自己包里。

    “阿纸!”沈墨急了,“你别惯着他!”

    “人家身强体壮。”褚徽毫得意地笑了,“这叫能者多劳。”

    张纸把拉链拉上,没说话。

    池砚从后厨出来,拎着一袋刚出炉的面包。他检查了一遍后备箱,把水和食物一箱一箱搬上去。

    回来的时候,他路过沙发,把那两根登山杖捡起来,一并放了进去。

    出发的时候,太阳刚露头。

    高速开了两个多小时。沈墨在后座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全是山了。

    张纸关掉了手机导航。

    汪羽给的那张药笺,他没有带在身上。纸上一共六个地名,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第一个地名刻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立在岔路口,两人高,被雨水冲得发黑,红漆的字掉了一半。

    “停一下停一下!”沈墨扒着车窗,“我要打卡!”

    张纸把车靠边停下。

    岔路口立着两个充电桩。张纸抽出枪线。

    “先把电充上,再往里不一定有。”他说,“正好我去周围问一下路。”

    沈墨已经举着手机来到石头跟前了。

    她拍完,转身冲车里招手。

    “笔哥你也来一张!”

    “不要。”

    张纸绕到石头另一侧观察了一会儿,抬头看两条岔路的走向。

    他掏出手机地图,把药笺上的地名一个一个标住。六个点落下去,围成一个不规整的圈。

    圈里面是空的。没有路,没有村名,卫星图里只有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和几道绕着走的等高线。

    石头后面不远处有间小卖部,卷帘门拉起来一半。一位老人搬了张竹椅坐在门口,膝盖上摊着一只搪瓷盆,正在择菜。

    张纸走过去,和老人交谈起来。

    老人抬手往右边比了比,说了一长串。方言很重。

    他听了两遍,道了谢,又往前走。

    几人稍事休整,等张纸回到车边。

    “路修到半山,再往里是老路。”

    张纸看了一眼桩上的数字,拔了枪。

    公路贴着山腰绕,一侧是石壁,另一侧是深绿的谷。谷底有水声,看不见水。大树的枝叶层层压下来。转过一个弯,半山腰忽然铺开一片茶园,一垄一垄顺着坡往上,像被谁拿梳子梳过。

    沈墨拍了一路。到第三个地名的时候她已经不喊停车了,降下玻璃窗举着手机拍。

    再往里,村子越来越少。屋顶从青瓦换成铁皮,晒场上摊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有一段路两边全是毛竹,密得像两堵墙,风过去的时候整片都在响。

    云压得很低,从山脊那边淌过来,把远处一层一层地吞没。

    “太好看了。”沈墨把脑袋伸出窗外,“我又可以发好几篇帖子啦。”

    第五个地名之后,水泥路断在一片晒场边上。往前是土路,两道车辙中间长着草。

    车往前拱了一段,车身开始一下一下地颠。沈墨的脑袋在车顶上磕了一记。

    “得亏今天天气好。”她揉着头,“不然小粉陷在泥巴里就完蛋了。”

    路越走越窄。

    两边的灌木先是蹭到后视镜,后来直接刮上车门,一路吱吱啦啦。头顶的枝子合拢过来,日光被剪成碎片,在挡风玻璃上晃。

    最后是一棵倒下来的树。树干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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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路中间,苔藓爬满半边,不知道躺了多久。

    张纸把车停在相对空旷的位置。

    车门被打开。山里的声音全涌过来——虫鸣,风穿过树冠的哗啦声,鸟叫声。

    沈墨下车,扶着车门压了压腿,又把脚背绷直,脚踝各转两圈。她把包甩上肩,扣好胸带,跺了跺脚,扭头看着剩下三个人。

    “哼哼,我就知道。”她用拇指和食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冲着另外三人喊,“喂,你们也拉伸一下,别一会儿爬山抽筋崴脚。”

    “让我来搜搜看有没有现成的徒步路线——”

    她举着手机换了两个方向。

    “……明明显示有信号,怎么没有网。”

    褚徽毫慢吞吞地从车上下来。

    张纸从侧袋里抽出一瓶水,拧松盖子递给他。

    沈墨转了一圈,仰头看树。

    “哇。”她把声音拖长,“这里也太野了。完全没有成熟路线,而且好像连前辈们的路标都没有!”

    前后左右都是树。土路到倒树跟前就散了,草长得齐膝,看不出哪边还有过路的痕迹。

    “诶。”她压低声音,“这种地方,不会有野猪吧。”

    “有。”池砚说。他把后备箱盖轻轻按下去,又推了一下。

    “……确定?”

    “刚才那个晒场,边上拉了围网。”池砚朝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墨往张纸身边挪了半步。

    左侧的灌木丛里忽然炸开一阵响。

    沈墨叫了一声,一把揪住张纸的袖子。

    一只鸟从草里冲出来,翅膀拍得极响,尾巴长得离谱,贴着地面斜斜地扎进了树影。

    安静了两秒。

    “……哪来的野鸡。”褚徽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

    “那不是鸡!”沈墨松了口气,手指在胸前比划着,“那尾巴有一米长!”

    她掏出手机想查,举起来晃了两下。

    “……信号好差啊!”

    张纸在四周看了看。

    “大概就在这附近。”

    “大概?”

    “药——”

    他停了一下。

    “……先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什么线索吧,别走太远。”

    褚徽毫伸了个懒腰。

    树太密,遮天蔽日,抬头看不见山脊。池砚沿着倒树走了三十来米又折了回来。沈墨拍了几张照片,想从画面里找线索。

    「巡迹」在张纸手里,安静得像一支普通的旧钢笔。

    “哥——!”

    沈墨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你们快过来看!”

    三个人拨开灌木绕过去。

    一辆越野车停在树底下。

    车身原本大概是深蓝色的,现在已经很难辨认。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烂果子,混着黑褐色的鸟粪,干在上面结成了壳。引擎盖积了厚厚一层针叶。轮胎陷进土里半寸,胎侧爬着青苔。

    “江城的车牌……会不会是林深的车?”

    沈墨绕到车尾。

    “咦?”她抬起头,“他是自己开车来的?”

    褚徽毫隔着玻璃往车里看了一眼。后座是空的。副驾上放着一个纸盒,盖子敞着,已有些霉斑。

    “车门没锁。”他伸手扣了一下把手,车门“咔”地弹开一条缝。

    沈墨一把拉开车门——

    一股霉味涌出来,混着潮土和塑料的味道。她猛地往后跳了一步,捂着嘴咳起来。

    “呸——呸呸呸——”

    褚徽毫把袖子按在鼻子上,退开半步。

    张纸掀开后备箱盖。

    “空的。”

    垫子上积了一层灰,灰底下压着几道印子。

    池砚绕到车头,抬手拨那丛灌木。枝子很密,拨开一层还有一层。他往里探了半步,脚底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用脚把落叶扫开。脚下露出一道石棱。那道棱上有几个豁口,露出里面新一点的石茬,已经被雨水泡钝了,边缘挂上了一层薄苔。仰头往上看。还有第二块。第三块。一级一级往上,钻进树影里,看不见头。

    “在这。”

    青苔不是匀的。每一级的正中间都缺一部分,苔色比两边浅,边上钻出来的草也矮一截。

    张纸走过来,仰头往上看。

    “看来他是从这里上去了。”

    “那我们也赶紧上去看看吧!”

    池砚对沈墨和张纸点点头。

    “看好时间。找不到就先撤,天黑了不安全。”

    “啊对!”沈墨一下子站直了,“野山指不定遇到什么!咱们趁天亮赶紧走吧——”

    她回头瞧见褚徽毫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道石阶。神色辨不清。

    “干嘛啊笔哥,快过来。”

    “非得去?”

    “不然呢!”沈墨两手一摊,“救人要紧啊!”

    褚徽毫嗤地笑了一声。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她走过去要拽他的袖子。

    褚徽毫把一根登山杖递到她面前。

    “给。”

    “啊?我有啊。”

    “再拿一把。”

    “干嘛?”

    “打野猪。”

    沈墨翻了个白眼,接了过去。

    张纸踩上第一级石阶,青苔在鞋底下发出一点闷响。

    池砚落在最后。他回头看了那辆车一眼,伸手把沈墨包上松掉的一根带子扣好,才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