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旅者咖啡馆 > 108. 回响
    五味斋的铜铃轻响,药香扑了满脸。

    褚徽毫打了个喷嚏。他揉了一下鼻子,往里走。

    汪羽已经在柜台后面备好了药包。三个牛皮纸袋摆成一排,最大的那个敞着口,里面是深褐色的药粉,苦香压过满屋药气。

    “手伸出来。”

    褚徽毫笑着撩开衣袖。汪羽的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上,眼皮低垂。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

    “嗯。有进步。”

    “托您的福。”

    褚徽毫接过最大的那个药包,跟着汪羽朝涤尘阁走。

    经过张纸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你先去那边房间等我。”

    “好。”

    张纸朝艾香最浓的那间走过去。

    褚徽毫没有回头,推开后间的木门。门上“涤尘”两个字在暖光下浮了一瞬。

    水声响起来。

    汪羽走进艾灸室,轻轻带上门。

    她在圆凳上坐下,指尖搭上张纸的手腕。闭了眼。

    “你这肺气怎么反倒比上次还虚了。”

    她收回手,眉头轻拧,拉过一张方笺,落笔写了几味药。

    “休息不够,思虑过重,饮食也不规律。”

    张纸点点头,没说话。

    “这个方子连喝七天。忌辛辣,忌冷饮,忌熬夜。”她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盒艾条,“今天先灸一次,对你这身体有好处。”

    她站起来,示意他跟过去。

    诊疗床上已经铺好了棉布。张纸解了上衣,仰面躺下。汪羽把艾条点燃,悬在他的气海穴上方寸许。

    烟气袅袅上升,艾香浓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艾条烧到药绒时那一点极轻的响。

    艾条在她手里微微转了个角度,移到关元穴。

    “张纸。”

    汪羽轻轻开口。

    “你们打算去找林深。”

    张纸睁开眼。

    隔着几缕烟,那个一向温婉的女人低头看着火头,神色和刚才诊脉时没有分别。

    汪羽把艾条从他腹部移开,轻轻搁进灰碟。

    “不用紧张。”她轻倚在床边,抬手把耳旁的碎发撩到后面,“我还知道,你们想知道他在哪。”

    张纸坐起身,把外套搭在膝头。

    “汪大夫,你是什么人。”

    他往涤尘阁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耳畔。

    那对耳坠他见过,此前只当是寻常饰物,此刻才觉出端倪。左边是一片羽毛,三寸不到,旧银的丝一根根镂空缠绕。羽根嵌着一粒极小的珠子,海蓝,质地朦胧。右边却是一口倒挂的小钟,钟身刻满极细的涟漪纹,一圈一圈往外推。钟腔里悬着一枚泪滴形的七彩宝石。

    “你是神器持有者。”

    张纸搭在外套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是。”

    她答得很快。灯光从侧面照来,两枚坠子一暗一亮。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汪羽轻笑。

    “这不好说。”她站起身,“究竟是刻意安排,还是冥冥中的缘分——”

    “「回响」,你也许听过这个名字。”

    张纸看着她,没有出声。

    “看来我不用特意解释了。”

    她指尖轻轻拂过耳边那片羽毛。

    “长话短说,我能帮你们找到林深。”

    “什么意思?”

    “咦?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汪羽把灰碟里的艾条残段拨了拨,“我,知道林深在哪。”

    “不……我是说……”张纸拉过上衣往身上套。

    “诶,等等。”汪羽微微惊讶,伸出手打断他,“别着急,谈话归谈话,今天的艾灸治疗也得做完。”

    张纸有些尴尬,手卡在半空中,衣服套了一半,穿上也不是,脱了也不是。他的耳根漫上薄红。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汪羽笑了,拿起艾条,示意他躺回去,“「巡迹」没有释放危险信号,不是吗。也许你可以试着相信我是真的想帮你们。”

    艾条重新悬回气海。

    “褚徽毫那时候……是你救回来的。”张纸看着天花板,“我身上因神器受的伤,也是你治好的。”

    “嗯。”汪羽嘴角带笑,“倒是也收了诊金,算是两清。”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汪羽垂眼笑了一声,像撞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别看你们两个人性格不同,问起话来倒是一模一样。”

    艾条在她手里稳稳地悬着,火头离皮肤那一寸,一直没变过。

    “你们张家守了几代神器。”她说,“守的是‘正道’两个字,对吧。”

    “是家训。”

    “在我看来,神器也是药。”她淡淡应了一句,“是药三分毒。用得对,救人;用不对,比病还凶。”

    火头往下压了半分。

    “这世上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多。你们家算一个。”

    “这不是理由。”

    “是理由的一半。”汪羽敛了神色,“另一半在「双鉴」身上。”

    张纸偏过头看她。

    “诸多神器,却多是凶器。”她将艾条挪到关元,“只有那一对,它的本事是补,不是伐。”

    “皮肉的伤好治。伤在别的地方,我这些草药就没用了。”

    “所以我更看重的是你。”

    张纸没接话。

    “「双鉴」那味好药,最需要引子。”汪羽说,“那两个孩子还年轻,是药还是毒,全凭一念之间。”

    张纸的手指在棉布上蜷了一下。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

    艾条转了个角度。

    “我有想救的人。”

    汪羽把艾条竖起来,看了看烧到哪儿。

    “他的病症,药石不可医。”

    她伸手把灰碟里的艾灰拨平,一层一层,拨得很匀。

    “你们的神器也许可以。”她抬起头,“但现在还不行,还差得远。差得非常远。”

    “所以我帮你们,也是在帮我自己。”

    张纸看着她。

    汪羽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艾条,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她把艾条挪回气海,像刚才那样悬着。

    安静了一会儿。

    “你也跟他说了这些吗。”

    汪羽眼角微弯。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托他帮我一个小忙。在神器有关的事情上,多照应你们一点。”

    “你许了他什么。”

    “哦?”

    “他不会只是好心。”

    汪羽的指节轻轻抵在唇边,像把笑声拦了一下。

    “你很了解他。”

    她把艾条从他腹部拿开,怕自己手抖。

    “当然是他想要的东西。”汪羽把艾条搁回灰碟边沿,“暂时看起来,跟你们没有冲突。”

    “暂时……”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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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我的口风向来严得很。”她看了一眼床头。张纸的外套折在那儿,口袋里那支旧钢笔露出半截笔帽。汪羽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你真想知道答案的话,应该也不难。”

    张纸闭上眼。

    汪羽拿起艾条,重新点上,火星在艾绒里烧开一小圈。

    “言归正传。”她说,“关于林深。”

    张纸重新睁开眼,侧耳。

    “他的公司早年有个秘密实验基地,在山里。”汪羽说,“只有几个人知道。”

    “他就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汪羽把艾条移回他腹部上方。

    “望闻问切。”她笑了笑,两枚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人只要活着,就有动静。心跳、呼吸、念头翻上来又沉下去,都是声音。”

    烟气升腾,灯下渐散。

    “只是他的状态有点特殊……”汪羽的声音断了。她回头,朝门的方向说了一句,“进来听吧。”

    褚徽毫推开门,头发半湿,药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得毫无自觉。他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微笑,眼底空无一物。

    “哎呀。被发现了。”

    张纸一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巡迹」,又看向汪羽耳畔的「回响」。

    “那边有毛巾,把你的头发擦干。”汪羽回头看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你这身体,小心感冒。”像是对一个任性病人的小小指责。她转回头,继续移动手上的艾条,“别误了事。”

    褚徽毫笑容不减,拿起干净毛巾,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张纸正盯着天花板上那圈被烟熏得发黄的灯罩。

    “‘状态有点特殊’,那是什么意思?”

    “哦?你是说林深?”汪羽手上一顿,眨了眨眼,“我还以为你会想先问一些其他的事。”

    他坐起身。穿好上衣,脸色有些差。

    汪羽收回手,剪灭了艾条。她拉过那叠开药方的纸,落笔写了几行,撕下来,递过去。

    “别山。”

    张纸接过那药笺。上面写着六个地名。

    “这六个地方,是地图上有的。进山后没有导航,但我相信你们能找得到。”

    汪羽把灰碟里的艾条残段拨到一处,一段一段拨齐。

    “他一个人在深山老林子干什么?”褚徽毫在凳子上换了个姿势,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汪羽沉默片刻。

    “你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褚徽毫打了个喷嚏。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又把浴袍拢了拢。

    “……我说什么来着。”汪羽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去把衣服穿上。头发擦干。”

    “好好好。”

    褚徽毫站起来,毛巾往肩上一搭,慢悠悠出去了。

    木门合上。

    张纸下了床,拿起外套穿上。钢笔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床沿,一点闷响。

    “张纸。”

    他回过头。

    汪羽正在收艾条盒,动作没停。

    “注意安全。”

    张纸看着她。

    “必要时候,”她把盒盖扣上,“不要硬扛。”

    顿了顿。

    “拜托你们了。”

    张纸把药笺折好,收进上衣内袋。

    “药我会喝的。”

    汪羽停下手,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