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旅者咖啡馆 > 101. 归途
    苏婉是被窗帘缝里的光晃醒的。

    她在床上躺了几秒,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袖口皱成一团。身边有均匀的呼吸声——沈墨睡在旁边,被子卷到下巴,眼下两片淡淡的青影,睡得很沉。

    苏婉试着回想昨晚。胡杰闹了一场,她说要守着他……再往后,记忆像浸了水的纸,字都洇开了。她记得自己去院子里追煤球,好像摔了一下。然后就是现在。

    她没有叫醒沈墨,放轻动作下了床。

    客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胡杰侧躺着,呼吸绵长,被子还是她昨晚掖好的样子。还睡着。

    隔壁传来开门声,然后是下楼的脚步。

    苏婉带上客房的门,也下了楼。

    “地板太硬了。”楼下有人在说话,嗓音慵懒,“硌得浑身疼。”

    没人接话。

    “张纸怎么样。”这是池砚的声音。

    “还活着。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苏婉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两个人同时朝她看过来——褚徽毫站在沙发边,话音收得很快;池砚从沙发上坐起身,身上还是昨晚那件外套。

    土豆从窝里抬起头。它看见苏婉,站起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沙发的方向,这才小步凑过来,绕着茶几走了个不小的弯。

    “早上好。”苏婉揉了揉它的脑袋。

    她看向沙发边的两个人,语气有些犹豫。

    “昨天晚上……”

    褚徽毫的目光往池砚那边溜了一下。

    “你摔倒了,晕过去了。”池砚说。

    苏婉想了想。石板,雨后,猫。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麻烦你们了,谢谢。”她在餐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说来奇怪,我做了个特别长的梦。像一场很长的旅行,去了好多地方,身边还有一群小动物。”

    褚徽毫划手机的拇指停了半秒。

    “嗯。”池砚说。

    “可惜记不太清了。”苏婉自己把话题放下了。她抬眼才注意到池砚的眼睛红得厉害。“你一晚上没睡?”

    池砚点头:“胡杰没事。”

    “那……要不要吃点早餐,再去休息一下?”

    池砚摇头,站起来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褚徽毫一眼。

    “我去你那躺一会。”

    “嗯?”褚徽毫抬起头,“等等,那我呢?”

    池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上楼了。

    沈墨是中午下来的。

    她顶着一头乱毛走下楼梯,看见苏婉俯在台灯下,褚徽毫躺在沙发上眯着,煤球趴在他胸口,脑袋抵着他的下巴,一撮黑毛贴在他嘴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阿婉,你起得好早!”

    苏婉抬头:“早上好,墨墨。”

    “已经是中午了。”

    沈墨路过沙发,手很顺地在煤球背上揉了一把。煤球扭了扭,站起来,前爪踩着褚徽毫的锁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尾巴扫过他的脸。

    “咳——”褚徽毫醒了,睁眼就对上沈墨那张得意的脸。他把嘴边的猫毛抹掉,表情十分无语。

    “干嘛呢,自己房间不睡躺这里。”

    “让给你哥了!”

    “哦。”沈墨点点头,“那没事了。”

    煮饭阿姨拎着菜进了门,和众人打过招呼,钻进厨房。油烟机响起来,很快有了香味。

    苏婉放下镊子:“我上去看看胡杰。”

    “他没啥事。”沈墨接得飞快。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妥。好在苏婉已经往楼上去了,没在意。沈墨冲着她的背影悄悄吐了下舌头——昨晚从心灵殿堂出来之后她给胡杰检查过,确实没事。

    饭做得差不多的时候,阿姨从厨房探出头:“今天那个又高又帅的大小伙子怎么没下来?”

    沙发上正开黑的两个人,一个被踢了一脚。

    “干嘛!”褚徽毫眉头一皱,手上还在忙着拆对方主水晶。

    “走,带我上去看看。”沈墨收了手机。

    褚徽毫推开次卧的门。屋里没动静。沈墨从他身后探出头。

    池砚睡在地上。张纸躺在床上,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沈墨抬起左手,「双鉴」泛起淡淡的紫光。

    几秒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个人都没啥大碍。阿纸的状态比昨晚好了很多。”

    昨晚从殿堂出来的时候,张纸扶着门框缓了很久,开口说“没事”,声音都是散的。最后是池砚把他的胳膊拉过自己肩上,半扛半架地往楼上挪。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张纸睁开眼。枕边的「巡迹」轻轻嗡鸣,像在应和什么。

    “阿纸你醒啦!”沈墨扒拉开堵在门口的褚徽毫,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是雀跃的。

    张纸撑着坐起来。脸色灰败,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萎靡。

    褚徽毫倚在门框上看他,没说话。

    “饭好了。”沈墨说,“能下来吃吗?”

    张纸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应了声“你们先去”。

    沈墨先回到饭桌。阿姨已经把菜端上来,按苏婉的嘱咐,今天多备了两个人的饭。

    十几分钟后,三个人一起从楼上下来。褚徽毫走在最前面,张纸在中间,池砚落后他半步——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能扶到的距离。

    苏婉从工作台前站起来,很高兴:“张纸,你的古籍我已经快弄完了,最后一册今天就能——”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天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昨天胡杰的事太累了吗?真的很抱歉。”

    张纸笑了笑。

    “休息一下就好。没事,你不用介意。”

    “就等你啦小伙子!”阿姨端着汤出来,“快快,饿了吧,多吃点。”

    这顿饭明显没有昨天热闹。沈墨起了几个话头,都只滚了两圈就停了。张纸吃得很少,池砚把汤碗推到了他手边。阿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纳闷。

    饭后,阿姨凑到苏婉身边,压低了声音:“我都收拾好了,今天就先回去了。”顿了顿又说,“你那个弟弟也真是不省心。”

    苏婉笑笑,送她到院门口。

    “对了。”阿姨从晾衣架下的竹筐里拿出个东西,“杂物间我给你收拾了一下,纸箱底下翻出来这个。看着像你小时候的宝贝,我没敢扔,你看还要不要?”

    是个旧布娃娃。黄毛线编的麻花辫,散了一绺。

    苏婉接过来。娃娃一只耳朵上有道缝补的痕迹,针脚细密;另一处破口一直没缝,棉絮从里面探出一点头。

    她拍掉娃娃身上的灰,抱进了屋里。

    胡杰下午才醒,磨磨蹭蹭下了楼。

    他看见沙发上的沈墨和褚徽毫,愣了愣:“你们是……?”

    “客人。”苏婉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语气算不上和善。

    “哦。”他挠了挠头,在工作台几步外站住。“那个,表姐……给你添麻烦了。”

    苏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镊子尖悬在纸页上方。

    “没事就赶紧给三姨回个电话。”

    “哦……”

    一阵响亮的“咕噜噜”——整个客厅都听见了。

    “……先吃饭吧。”苏婉轻轻叹了口气,“厨房里阿姨给你留了吃的。”

    胡杰临走前,苏婉把昨天KTV的事跟他说了,又把手机里拍的照片发给他——所有证据,都保留了下来。

    胡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报不报警,你自己决定。”苏婉说。

    他捏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报警的话,我妈会知道吗?”

    “会。”

    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像还想说什么。

    “到家说一声。”苏婉说。

    他点点头,走了。

    张纸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的气色缓和了些。

    苏婉那边也刚好收尾。最后一册古籍摊在工作台上,黏连的书页一页一页分开了,压平,字迹完好。

    “修复完毕。”她摘下手套,长长吐了一口气。

    沈墨叫了一大桌外卖,摆满了半张餐桌。张纸坐在工作台边,就着台灯一页页确认古籍的状态。苏婉本来陪着他,被他抬头劝住:“你去吃饭吧,我没什么胃口,晚点再吃。”

    “阿婉快来!”沈墨在那边喊,“再不来虾就没了!”

    苏婉刚剥了两只虾,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名,摘下塑料手套,起身走到院子里。

    这通电话很短,是她先挂的。

    “没事吧?”沈墨问。

    “没事,胡杰到家了。”苏婉给自己盛了碗汤。

    饭吃到一半,众人聊起返程的事。

    沈墨咬着筷子,“我不敢开高速啊!而且还是晚上!”

    “明天白天再走……”苏婉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不是还有池老板吗?”褚徽毫勾了勾嘴角,看向池砚:“不如你把小摩托给我骑,你开车回去。”

    “你有驾照吗?”池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好像还真有。”沈墨抢着回答,“我记得他还当过赛车手来着,也拍过汽车广告……”

    褚徽毫翘起嘴,一脸得意。

    “你现在有吗?”张纸靠在椅背上,虚弱地打趣。

    褚徽毫嘴角一撇,“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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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

    “我来开吧。”池砚说,“摩托放这,改天再来取。”

    “要不托运回去?”沈墨出主意。

    池砚沉默了。他看了看门外摩托车停靠的位置,眼神有些复杂。半晌,他叹了口气,看向沈墨:“不行。还是你来开吧。我骑车在后面跟着你。慢点开,没事的。”

    “啊?我?”沈墨指着自己的鼻子,指了两秒,又放下来,“……也行,正好锻炼锻炼。”

    褚徽毫默默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像在吃断头饭。

    苏婉看着他们,微笑着喝完了碗里的汤。

    收拾行李没花多少时间。张纸把古籍小心整理回木箱里。转尾款的时候,苏婉说要退掉加急那部分——工期到底延了半天。

    “特殊情况。”张纸摇头,“你把古籍修复得很好,这是你应该收下的酬劳。”

    “对啊对啊!阿婉你真的好厉害!”沈墨凑过来,搂住苏婉的胳膊,“人美心善,还收留了我们两天——感恩!”

    苏婉没再推。她把手机收起来,认真地说:“谢谢你们。”

    院门口,土豆挨个把人闻了一遍——除了躲在很远处的池砚。煤球蹲在台阶上,尾巴绕着前爪,看着他们搬行李。

    褚徽毫经过它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弯腰,手指在猫下巴上蹭了两下。煤球眯起了眼睛。

    沈墨跑回来抱了抱苏婉:“烟火大会!说好了的,下次一定!”

    “嗯。”苏婉笑了,“一路平安。”

    池砚扣上头盔。粉色小电车驶出巷口的时候,沈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婉还站在院门口,土豆蹲在她脚边,暖黄的门灯下,两道影子静静铺展在地面。

    上高速之前,沈墨把座椅和后视镜调了三遍。

    夜里车不多。张纸坐在副驾,木箱放在膝上,跟来时一样。褚徽毫窝在后座,上车十分钟就没了声音。后视镜里,一盏车灯不远不近地跟着,令人心安。

    一个半小时后,服务区。

    沈墨拉好手刹,解开安全带,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刚才那个货车看到没有!变道不打灯!还有那个别我的白车,会不会开!”她叉着腰,对着夜空输出,“这些人怎么考过的科目三!”

    张纸站在车边,哭笑不得。

    后车门开了。褚徽毫扶着车门下来,脸色不太好。

    “你急刹了四次。”他指着头上鼓起的包,没好气地说。

    “高速就是这样的!”

    “以后不坐你的车。”

    “就你毛病多!”沈墨哼了一声,“下次把你关后备箱,又稳又安静。”

    摩托滑进来,停在旁边。池砚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出一圈印子。

    “哥!”沈墨凑过去,“我厉害吧!”

    池砚看了她两秒,认真想了想。

    “跟车距离留得很够。”

    沈墨美滋滋地收下了这个夸奖。褚徽毫在旁边发出一声冷笑,重新钻回车里,把安全带拉到最紧。

    后半程,沈墨开得更加专注。

    车里很安静。张纸靠着车窗,护栏的反光一格一格从他脸上扫过去。

    “喂。”后座忽然有声音。

    张纸偏过头。褚徽毫闭着眼,还是睡觉的姿势。

    “还疼吗?”

    “不疼了。”

    后座那人没再说什么。张纸看着前面的路,笑了一下。

    沈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难得地没有开口。

    到江城的时候是夜里十点多。粉色小电车拐进熟悉的街道,停回咖啡馆门前的空地。几秒后,摩托的灯也跟着拐了进来。

    池砚开了门。灯亮起来的一瞬间,整间咖啡馆苏醒了——吧台,钢琴,靠窗那张沙发,还有咖啡豆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到家了——”沈墨把包甩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

    张纸把木箱抱进来,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四册古籍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褚徽毫拖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走。

    池砚把明天开店要用的东西检查了一遍。沈墨窝在沙发里翻手机,翻到三天前那条“出逃中”,想了想,在下面补发了一张咖啡馆亮着灯的照片——这次没配文字。

    发完她抱着手机上了楼。池砚检查完,打了个招呼,也上去了。

    店里的只留下吧台边一盏灯。张纸坐在灯下,把四册古籍一页一页翻过去。黏连的书页分得很干净,接口几乎看不出来。「巡迹」放在摊开的书页旁边。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那个声音他还记得。

    他翻过一页。

    夜里的巷子很安静。灯光透过玻璃门,淡淡地铺在小花园里。花园外,小电车和摩托并排停着,像两只归了窝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