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旅者咖啡馆 > 99. 满堂香火无人应:景(中)·大圣……
    大殿。

    白光散去。

    苏婉站在原来的位置,睁开眼,目光有些茫然。身上的根须已经全部脱落,变成干枯的灰色碎末。脖颈和手腕上留着浅浅的红痕。

    沈墨坐在她脚边,已经变回了白色的垂耳兔。淡紫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呼吸还没完全缓和。

    灰兔的身体贴着她,深紫色的光缓缓收敛。

    张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金毛犬脖颈间的光纹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褚徽毫蹲坐在远处的柱子旁,尾巴卷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阖。

    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痕很浅,不疼。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扫了一眼周围——大殿还是那个大殿,满天神佛,香火缭绕。金箍的碎片散了一地,碎片边缘的金色已经黯淡了。

    她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

    有个人蜷缩在地上。

    “胡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十分清晰。

    那个人停止了抽搐。

    他露出血红八叉的脸。眼睛红肿,鼻涕糊了一手,看起来狼狈极了。

    “……表姐?”

    “表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婉也是一愣。

    “咦……我妈呢?”胡杰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四处张望。

    几只小动物聚在大殿后墙附近。

    根须被烧毁之后,墙面露出了一大片东西——一幅壁画。

    “之前这里被根须覆盖,又是暗处,很难发现。”

    淡金色的光扫过壁画表面。

    “虽然「巡迹」探测到高浓度能量读数,但因为根须太分散,无法确认核心。现在看来,就是这里。”

    壁画画的是一顿饭。一张红漆圆桌,十来个人围坐着。菜品丰富,摆得满满当当。老人坐在上首,小孩坐在大人旁边,有说有笑。画得不精致,笔触粗糙,像小孩用蜡笔涂的,但每个人的位置、姿态、表情都画得很生动。

    沈墨认出来了。

    是年夜饭。和她在苏婉记忆里看到的那顿很像,但人数多了许多。

    壁画正中偏下的位置,有一个座位。

    那个位置上看不到人。椅子断了一半,壁画在这里从内部被撑开。裂缝向四周蔓延,砖石碎裂,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洞口边缘缠满了干枯的暗红色根须,像一棵树的根系从这里破土而出。

    “「岁穑」能量的源头就在这里。”

    “这个形状看起来像是一颗种子。”沈墨突然说。

    “种子……”

    张纸的光纹扫过壁画破损处。

    “能量轨迹从这里出发,一部分伸向大殿,但已经枯竭了。剩下的……”张纸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指向黑漆漆的洞口。“在这后面。”

    “也就是说……有人把「岁穑」的能量像种子一样埋在这里,把人心当作‘土壤’,然后生根发芽?”

    张纸听到这个名词,叹了口气。

    “‘种子’形态时,能量较为微弱,很难被察觉。在‘土壤’中吸取特定的养分后,就会生长……”他回头望向碎裂的金箍和满地枯萎的根系。“当本人意识到变化时,可能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原来如此。”池砚看着洞口的位置,点了点头。“符合平方反比定律。而且不需要外部供能。”

    “等等……我突然想到,那这样,岂不是可以控制‘种子’的类型?就像咖啡馆的小花园,我可以种蔷薇,也可以种腊梅。我的意思是……”

    “可以种‘愤怒’,也可以种‘悲伤’。恐惧、焦虑、内疚、怨恨……绝望。”褚徽毫主动接过了沈墨的话。“你说的没错。”

    他站在离壁画最远的角落,瞳孔缩成一条缝。

    “这个是出口吗?”

    苏婉走了过来。她看着壁画,眼神有些复杂。

    “啊,表姐!你别丢下我——”

    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胡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久了有点软,走两步差点摔倒。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涕也没擦干净。

    她叹了口气,看了看几只小动物。小动物们也面面相觑。

    金毛犬率先转身,走进了洞口。

    穿过壁画背后的甬道,光线忽然亮了。

    苏婉眯了一下眼。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露天空间。四周是垂直的岩壁,像寺庙的后山被挖空形成的天坑。头顶有天,光线停在黄昏和黎明之间,暧昧不明。

    地面铺满了暗红色的树根。

    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根须。树根粗细不均,盘根错节地覆盖了整片地面。有些地方隆起成丘,有些地方陷成沟壑。树根里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

    空气寂静,只有一种低频的嗡鸣声,像脉搏。

    苏婉停下脚步。

    根须覆盖的中央,一尊巨大的佛头斜卧在地里。

    佛头善恶双面——善面在下,几乎被根须完全覆盖。恶面在上,怒目圆睁,獠牙外露,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根须爬到恶面的边界就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阻止它们继续往上。

    佛头上蹲着一人。

    他踩在恶佛鬓角处。一袭红色披风从肩头拖到脚踝,猎猎作响。四周无风,它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翻飞着。

    众人走近一瞧,皆是一惊。

    胡杰。

    但五官更锐利,眼窝更深。毛发从鬓角蔓延开来,金灿灿的。头顶是凤翅紫金冠,金甲覆体,脚踩藕丝步云履。

    他闭目不语,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

    “大圣——”

    胡杰站在苏婉身后,眼睛放光。他甩开苏婉的手,踉跄着往前跑。膝盖还是软的,跑得跌跌撞撞,但他顾不上了。

    “大圣!大圣!我靠,兄弟你真的成了啊!”

    苏婉想追上去。一只黑猫横在她面前。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咱们能成!”

    “你也配?”

    佛头上的人睁开了眼。

    赤红双目,面露凶光。

    他垂目,俯视脚下那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

    “何方小贼,竟也敢与本大圣称兄道弟。”

    大圣开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尾音。

    胡杰愣住了。沉默了几秒。

    “你在说什么啊兄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你不是我。”

    “怎么可能——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胡杰站在佛头下面,仰着脖子。

    大圣歪了一下头。红色披风微微扬起。

    他从佛头上跳下,像一片落叶似的稳稳落在胡杰面前。

    大圣比胡杰高出大半个头。他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胡杰。

    “你说我是你?”

    他笑了。伸出右臂,右掌摊开——

    金光裂开指缝,金箍棒自掌心生出,暗红纹路流动,眨眼间撑到与人等高。

    大圣握住棒身,往地上一戳。地面震荡。碎石飞溅,尘土扬了半人高。

    胡杰一个激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就证明给我看看。”

    说话间,暗红色的能量从金箍棒劈向地面,四周根须同时亮起。

    棒身划过空气,朝胡杰站着的位置劈下去!

    一条深紫色的藤蔓从地面窜出来,缠住胡杰的腰,猛地往后一拽。

    胡杰整个人被拖飞出去,屁股先着地,在根须覆盖的地面上滑了好几米,最后撞在苏婉脚边才停下来。

    金箍棒落地。

    胡杰刚才站的位置炸开一个坑。碎石飞溅,地面焦黑,暗红色的余波像涟漪一样往四周扩散。

    胡杰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个坑。

    他浑身开始发抖。

    如果刚才晚了半秒——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苏婉。

    苏婉没有看他。

    她盯着不远处的灰兔子。灰兔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深紫色的光,藤蔓从它身下的地面蜿蜒出去,另一端还缠在胡杰腰上。

    苏婉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这是怎么回事?”胡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发紧。

    没有人回答他。

    灰兔子已经冲了出去。

    大圣的身影从尘土中拔起,金箍棒横在身前,整个人腾空而起,朝这边扑过来。

    池砚迎了上去。

    深紫色的光在灰兔面前凝成一面盾。大圣的金箍棒砸上去——盾面碎裂的瞬间,一股力量沿着池砚的前肢直冲脑仁。不是物理冲击,是精神层面的。暗红色的能量透过盾的裂缝渗进来,让他整条右臂瞬间麻痹。

    池砚被震退了几米,四只爪子在地上犁出深沟。

    熟悉的感觉。

    “他的能量本源是「岁穑」。”张纸的光纹急速闪烁,数据在笔身的微型屏幕上翻涌。“整个根系都在给他供能——”

    他看了一眼脚下密布的暗红色树根。

    “池砚,烧掉根系!”

    池砚没有犹豫。

    深紫色的火焰从灰兔的口中喷出。火焰落地的瞬间,树根像被浇了油似的猛然烧起来。深紫色和暗红色的光在火焰中扭曲、碰撞,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大圣侧身躲开了火焰。

    但他的动作停了一拍。

    赤红色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火光映在金甲上,那一片根系正在熊熊燃烧。

    大圣单膝跪地。

    火焰舔上了他的凤翅紫金冠。冠上的一根翎羽被烧掉了大半,尾端蜷缩成黑色的灰烬。他抬手,两指捏住顺着翎羽烧下来的火苗,掐灭了。

    指尖冒出一缕青烟。

    “有效。”张纸的声音压着兴奋。“只要切断根系的供能,就可以——池砚?”

    灰兔子蜷在地上,四肢摊开,胸腔急剧起伏。

    先撑盾硬接了一棒,紧跟着放出那么大面积的火焰——消耗巨大。

    沈墨冲到池砚身边。白色的小身体挤进灰兔的肚子底下,淡紫色的光从兔毛里渗出来,一点一点覆盖上池砚的身体。

    大圣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烧焦的翎羽残端还在冒烟,但他面色如常。

    “不错嘛。”

    他往前走了一步。金箍棒在手里转了半圈。

    张纸冲到池砚和沈墨前面。

    淡金色的光从笔尖射出,化为数十道细如蛛丝的光线,穿过空气,缠上了大圣的手腕、脚踝、棒身。

    大圣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金色光丝,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没有急着挣开。

    张纸知道拴不住他多久。巡迹的光丝不是用来困人的,这些线脆得很。但几秒就够了。

    “墨墨,快。”

    淡紫色的光加快渗透。池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婉蹲在胡杰身边,扶着他的胳膊。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岩壁边一闪而过。

    褚徽毫沿着岩壁的阴影绕到了佛头背面。

    颈环微微发热。张纸的视觉信息顺着能量链接灌进他的意识——大圣的能量分布图,根系的走向,供能通道的脉动节奏。

    所有的根须都汇向同一个方向。

    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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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底部。善面贴地的那一侧。根须在这里拧成一股,粗壮异常,暗红色的光在里面涌动,一明一灭,和大圣的动作完全同步。

    主根。

    褚徽毫趴在佛头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根东西。暗红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团火。

    大圣扯断了最后一根光丝。

    他往前走了一步。金箍棒拖在地上,棒尾划过根须,发出沉闷的震颤声。

    沈墨紧贴着池砚。淡紫色的光变得急切。

    池砚的目光锁着大圣,四肢撑地,想站起来。

    金箍棒抬起。

    池砚的深紫色光在体表勉强凝出一层薄膜——连盾都算不上。张纸冲到他前面,淡金色的光纹全力凝结,却像快要烧断的灯丝。

    大圣飞身而起。金箍棒举过头顶,棒身爆发出诡异的光芒——

    佛头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嘶鸣。

    黑猫从阴影中弹射出去——张牙咬住主根。

    暗红色的能量从咬合处炸开,像电流一样灌进他的身体。嘴里是铁锈味和烧焦的味道。四肢剧烈痉挛。颈环上的金属扣绊发出刺耳的高频震鸣。

    他的牙齿陷进去了大约一寸。

    主根的外壁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乱溅而出。

    褚徽毫被弹飞出去。

    黑色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碎石堆里。

    金箍棒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大圣一只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赤红的双眼猛地睁大,金甲上的暗红色纹路剧烈窜动。

    “现在!”张纸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池砚强撑起身。深紫色的能量在头顶凝聚,化成一把巨大的斧头——全力劈出。

    斧头砸在大圣肩侧。金甲碎裂。大圣整个人被砸入地面,身体犁过重重根须,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沟,直到佛头脚下才停住。

    待尘埃落定。

    金毛犬叼着黑猫的后颈皮,把它拖回入口附近,轻轻放在地上。黑猫的毛尖烧焦了一小片,嘴角有暗红色的灼痕,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沈墨确认池砚暂无大碍后,立刻跑过来。

    褚徽毫的眼睛睁了一条缝。他看见熟悉的淡紫色能量盖下来。

    “别——”

    “少废话!”沈墨按住他。

    苏婉张着嘴,这极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令她失语。她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胡杰瘫坐在地上。

    大圣靠坐在佛头前。

    胸口的金甲碎了一块,露出里面正在缓慢修复的暗红色能量。主根的裂口也在极为缓慢地愈合着。

    他拍开身上的碎石,站了起来。

    歪了歪脖子,赤红色的眼睛扫过对面那群人。

    大圣没有再攻击。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臂,靠在佛头上。

    “可惜啊——费了这么大劲,也打不赢我。”

    他的目光落在胡杰身上,笑了。

    “果然,我才是最强的。”

    大圣昂起头,得意地勾起嘴角。红色披风垂在身侧,金甲上的裂痕正在缓缓修复,烧焦的半截翎羽也长了出来。

    “太……太强了!”

    胡杰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往前迈了一步。

    “胡杰。”

    苏婉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甚至还挂起一丝笑意。

    苏婉用力拽他。但胡杰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停地朝那大圣的方向走去。

    她绕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要去哪里?”

    胡杰的眼睛里映着暗红色的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那就是他。那就是他想成为的样子!

    “你不是大圣。”

    “胡杰你清醒一点!”

    苏婉挡在他面前,双手撑着他的肩膀,脚底被根须绊着,踉跄着往后退。

    大圣离开了佛头,慢慢向前走。

    “让开。”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暗红色光凝成一团。手臂自下往上一挥——

    根须像活物一样从大圣脚下窜起,一路朝胡杰的方向狂飙,撕裂地面,碎石翻飞。

    根须在苏婉脚下炸开的瞬间,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阿婉!”沈墨尖叫。

    胡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苏婉。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根须从地面钻出来,缠上了他的脚踝。

    大圣走到他面前。

    胡杰抬起头。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大圣张开双臂。

    根须从金甲的缝隙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像活物一样伸展。

    根须缠上胡杰的手指,沿着手臂一路攀爬,绕过肩膀,裹住胸口。越来越密,越来越紧。

    胡杰的脸被遮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没有恐惧。

    他笑了。

    淡金色的光线从远处射来。

    数十道光丝穿过空气,缠向大圣的手臂。

    大圣偏了一下头。赤红色的眼睛看过去。

    光丝寸寸碎裂,淡金色的碎屑飘散,像烧断的灯丝。

    金毛犬跪倒在地。光纹渐熄。

    大圣收紧双臂。根须猛然收缩——胡杰整个人被拽进他的胸腔。

    暗红色的能量从大圣身上炸开,席卷整片空间。每一寸空气都在搏动,嗡鸣声震得地面发颤。

    沈墨趴在褚徽毫身边,浑身在抖,淡紫色的光剧烈波动。她没有松开。池砚撑在地上,深紫色的光明灭不定。

    胡杰的肩膀沉了进去。根须从外面一层一层合拢,将他最后一片衣角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