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每个人的神情中都或多或少带着愕然。

    他们看向宋星渊的眼神里,很明显表达出了一种‘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的难以置信。

    沈令瑜还跪在地上,手里那张认罪书举在半空中。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宋星渊,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氏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她往前迈出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常见的急促:“宋指挥使,你这是要做什么?令瑜已经认罪……”

    “认的是谁的罪?纸上面随便写个‘我是凶手’就能当他是真凶了?”宋星渊一张口就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目光从沈令瑜脸上扫到周氏脸上,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侯夫人,你自己听听,他说的哪句话能对上案件?”

    “还有,这份认罪书——”

    他低头扫了一眼沈令瑜手中那张纸,嗤笑一声,“拿去擦桌子都嫌不够平整。”

    “不,不是的。”

    沈令瑜猛地抬头,急切的声音连带着嗓音都有些沙哑,“我认!我什么都认!是我下的毒,是我推的人”

    喊声在正堂里回荡。

    他跪在地上,那张认罪书被他抓得发皱,却还是高高地举起,或许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可信度高一些,让人能高看他几眼。

    但可惜的是,宋星渊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那张纸。

    男人站在那张四分五裂的桌子后面,低头扫过一眼脚边的碎木屑,随后抬脚跨过那片废墟,走到了沈令瑜面前。

    两人距离站得很近,近到沈令瑜仰头就能看到他的脸。

    宋星渊开口,每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中:“你说你下的毒。”

    “那你说说看,你买毒药的那家药铺叫什么名字?掌柜的长什么模样?你是什么时辰去的?用什么理由买的?”

    沈令瑜的咽了咽口水:“我,我是……让下人去买的……”

    “哪个下人?叫什么?”

    沈令瑜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宋星渊继续:“你说是你擅作主张把尸体扔到荷花池里。”

    沈令瑜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宋星渊刺了他一眼:“你当时扔尸的衣服在哪,上面应该有血腥味吧,拿出来。”

    沈令瑜张了张嘴,磕磕跘跘道:“我,我把衣服处理了。”

    宋星渊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的间隙:“衣服被处理到哪了?是谁给你处理的?”

    “我自己扔掉了……”沈令瑜咬牙道。

    宋星渊望着他这副死不承认的模样,赫然厉声:“那你倒是说说,沈令仪的死因是什么?既然人是你推的,毒也是你下的,那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沈令瑜额头上不由得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是……是,两个都有。”

    “两种皆是?”

    宋星渊微微俯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沈令瑜平视。

    “那本官不妨跟你仔细聊聊,你给沈令仪下的毒是什么?好好想想。”

    沈令瑜重重地吞咽了一下,目光飘忽,拼命想从脑子里翻找答案。

    宋星渊没有给他编造的时间,声音陡然提高一个调:“本官在问你!你下的是什么毒?”

    “是……是……”

    沈令瑜半吞半吐地答,“是我从……从外面买的……一种能让人…嗯…让人没力气的药……”

    “没力气的药?”宋星渊都快被这家伙扯犊子的能力逗笑了。

    “蠢货,二小姐中的是慢性毒,你串供都不知道串好点,记都记不好还来,凶手能找到你背锅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蠢货。”

    沈令瑜彻底哑口无言。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认罪书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余槐远远地扫到上面只写了‘我是凶手’四个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纸张还被握得皱皱巴巴,全是汗水。

    确实如宋星渊所说,拿去擦桌子都嫌不够平整。

    在沈令瑜被戳穿后,周氏的脸色明显发生变化。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手指紧紧地抓着袖口,力气大到锦缎上都被留下了几道褶皱。

    她开口的语气里依旧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锐利:“宋指挥使,令瑜年纪小,受了惊吓,说话颠三倒四,记不得事也是常有的情况。”

    “他既然已经认罪,镇妖司收了认罪书便是,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宋星渊侧过头,撇她一眼,落在台下另一位少女身上。

    沈令姝愣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一只颓废的落汤鸡。

    宋星渊开口:“沈令姝,你方才是想说什么?说清楚。”

    沈令姝的肩膀猛地颤抖一下。

    周氏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像是在提醒什么:“令姝,你二弟已经认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扎进沈令姝的身体里。她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一颗鲜艳的血珠从唇间流出。

    宋星渊烦躁地视线划过说话的周氏,对方顿时嘘声。

    而屋内,沈令殊的目光落在面前跪在地上,满脸写着绝望的沈令瑜身上。

    “哥哥,你为何要抛下我?”

    她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所有人几乎都没有听清,除了沈令瑜。

    可他依旧没有半点回头看看妹妹的意思。

    见此,沈令殊的心脏腾地一下痛起,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能清楚地看到周氏的眼里闪烁着不悦。

    沈令殊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恨。

    紧接着,她开口了,语气里满是讽刺:“母亲,看着阿兄替您担罪的模样,您心中定然高兴吧。”

    一出口,炸的满座惊天动地。

    沈令瑜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令姝!”

    沈令姝没有看他。

    她转过头,目光和周氏对上,话语字字带恨:“母亲,您想不到吧,昨日我便跟镇妖司的人聊过,凶手可能是您。”

    “当时我还不太确定,想过会不会是您在保大哥,可现在我确定了,这一切都是您做的,您将我们带回膝下,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某些方面利用我们,包括我们的命。”

    “若是您起初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我们又何尝不会为您把沈令仪杀掉,可如今能,下毒的是您,引导我们去欺负沈令仪的人是您,让大哥教我们处理尸体的是您,您就这样站在暗地里,一点一点地引着我们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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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向您设想的计划里!”

    “可您想不到三哥会背叛您吧,说来也是,他这么个自小就不在侯府的人,怎么可能会像我和二哥这般爱您呢?”

    字字诛心,字字泣血,带着肺腑之意。

    沈令殊就这么控诉完侯夫人后,才抹去满脸的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不出周氏的面孔,她觉得对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吧。

    沈令殊的感觉没错,侯夫人周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黑,她转过身,刚要否认这一切,却被宋星渊出手打断。

    因为沈令殊已经转过身,她看向宋星渊,俯身告知:“哥哥他昨夜来找过我……他说母亲让他认罪,如果他不认,大哥就完了,他还与我说,母亲同他说,只要他认下,后面的事情她来处理,母亲会保他出来的。”

    说到这,她忍不住扯了个难看的笑容:“哥哥确实是个蠢货,入了镇妖司的人,怎么可能还有机会被保出来。”

    话落,沈令瑜脸色难看,他想反驳,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宋星渊看着沈令姝,或许是她没有给她罗里吧嗦半天,他的语气比对其他人都缓和一些:“他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昨晚……子时过后,他从后窗翻进来的。”沈令殊说着,泪水又忍不住落下,“哥哥说他不想认,但他更怕母亲会生气,我当时劝阻他,他答应过我不会认的,可今日却还是……”

    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懂。

    沈令瑜整个人像被抽掉脊背似的瘫软下去。

    周氏松开了沈令璋的手腕,目光冷得像是结了冰的湖水:“沈令姝,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令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从眼角滑下。

    “我知道。”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被冻住。

    沈令瑜低着头,他听到沈令姝说的每一个字,可哪怕到现在,他也没有回头,没有看她,甚至没有一句反驳。

    宋星渊率先打破了这一切,他看向周氏,目光平静:“侯夫人若是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还可以说,之后再说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氏站在沈令璋身前,朱红的衣摆垂落在地。

    “你们镇妖司不是早就查明真相了吗?搞这么一出倒真是没意思。”

    她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厌倦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宋星渊看着她,没有接话。

    周氏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反应,决定把最后一层纸也捅破:“本夫人说你们镇妖司早就查明真相,难道不对吗?”

    她手指急速一转,指向余槐:“这小丫头片子,昨天就查出毒,查到令琛和令殊身上,虽然我不知道她跟令殊说了什么,但能让令殊心甘情愿背叛我,看来她也有点本事。”

    说完余槐,她又指向宋星渊:“还有你,宋大指挥使,昨天就带人把侯府里里外外都查了个遍,你们一群人拿着罗盘站在我和侯爷的两个院子絮絮叨叨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不禁苦笑。

    “你们手里早就攥着本夫人的把柄了,何必还要演今日这一出?”

    她的脸上泛起某种很深的疲惫:“本夫人只是想让令瑜把罪认了,能保住璋儿,知道你们不会信,但总得试一试。”

    沈令璋不可置信地出声:"母亲……您是早就想好了要让我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