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黎院中的风平浪静不同,沉浸在噩梦中的姬如风嘶吼阵阵,乌青消瘦的脸在暗夜中如同鬼魅、又似疯癫,骇得周围服侍的人都不敢近前。
几名往常伺候的侍女脸都白了,想起以往风度翩翩、长身玉立的大公子,再看看床榻上那面目狰狞如同恶鬼的枯瘦人影,只觉得满心惊恐,根本没办法把他们看成是同一个人。
不过是一场试炼,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躺在床上的姬如风,再次陷入了让他恨得发狂的梦魇。
梦里的他正握着蝎尾针,狠狠刺入姬元夜心口,刚要放声大笑,一低头,却骇然的发现那根泛着青光的毒针刺入了他的体内!
而对面,毫发无损姬元夜看着他轻蔑一笑,抬手便将本该属于他的筑基丹和护心镜收入囊中,在四下的欢呼声和长老们的赞誉中坐上了魁首的宝座。
不——这一定是噩梦,是噩梦!!!
一阵急促得仿佛上不来气的喘.息猝然发出,躺在床上的人影突然剧烈抽动起来,眼皮下的眼珠不停乱转,似乎想要醒来,须臾却又归入平静。
就像前几次一样,只要他不醒来,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他姬如风,依然是家主最宠爱的长子,是小辈中修为最高的天才,是板上钉钉的少族长人选!
他有着高贵的身份,大好的前程,只要不从噩梦中苏醒,他拥有的一切都能保住。
姬如风想要自知欺人地躲进壳中,那霸道的毒素却偏偏不放过他。
喉中涌上浓郁的血腥味,仿佛沿着血管倒流进了嗓子里,他难受得‘喝喝’两声,歪着身子呕出一口红中泛青的血迹,床帐旁顿时散发出阵阵黏腻腥臭。
仆从们见此情景悚然一惊,悄然掩住口鼻,无一人敢上前。
姬如风费力的撑起身子,在这些人的眸子中看到自己阴霾狼狈的身影,顿时涨红了脸,怒吼道:“滚!都滚——!!”
他以为自己发出的是雷霆之怒,实际上却是干涩难听的气音,幸好这些人并不在意,巴不得早点离去。
“如风,你别乱动——”守在一旁的云襄不顾脏污上前扶住他,眼眶红肿,已经哭成了泪人。
“娘,我爹呢?”姬如风嘶哑出声,不顾他娘吃力搀扶的动作,视线到处搜寻,寻找姬天禄的身影。
他爹有没有杀掉姬元夜,有没有请药师帮他祛毒!
他绝对不能像以前的姬元夜那样,沦为灵力都无法运转的废人,被所有人讥笑嘲讽,被同辈踩在脚下。
如果那样,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只是就算是死,他也要拉着姬元夜垫背!
姬如风眼底的恶毒几乎要喷薄而出。
云襄像哄小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背:“如风别怕,你爹去找人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
听到这里,姬如风甚至想癫狂大笑,那蝎尾针的毒性他最清楚,发作极快且毒性霸道,普通的解毒丹毫无用处,不然怎会是他的杀招!
哈哈哈哈哈。
姬如风靠在床头泣涕横流,他想大笑,想崩溃大哭,却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破音,全身的剑伤密密麻麻痛入骨髓,让他受尽了折磨。
但或许正是这样,在这一瞬,他突然从绝望癫狂中清醒了过来。
“让爹、咳咳,去找风灵谷少主!去求、去求沈黎!”
姬如风颓然的眼中骤然射出精光,在微暗的夜光像是两簇森冷的鬼火,他泛青的爪子死死抓着云襄的胳膊,指甲都深深陷在里面,“他、他一定有办法——”
连姬元夜那等废人都能治好,定然能治好他!!
*
深夜,万籁俱静,只有大雪压断枯枝偶尔的咔嚓声,然而就在此时,沈黎院落外突然传来一阵高声呼喝,夹杂着气急败坏的劝阻声。嘈杂不堪。
几名筑基护卫死死抗住金丹期如山般的威压,拼命以身阻拦:“姬族长,少主正在休息,您不能进去!”
“请在此稍等片刻,待我们通报姜长老——”
“滚开!”姬天禄一甩袖袍,将最近的一人震飞:“我来是有急事相求,我儿如风命在旦夕,哪有时间跟你们耗!”
他嘴上说着求,却无一分‘求’的态度,不仅想要硬闯,连声音都用上了灵力,如洪钟般一波接一波的回荡在整个院落。
姬天禄金丹灵力外泄,几个来回便将一众护卫掀翻在地,口吐鲜血。
正要跨步迈入院门,强烈的危机意识让他面目一肃,不仅收回了脚,还以最快的速度向后疾掠而去。
只听‘轰隆’一声,只见半空中静默运转的法阵忽然亮起一道金符,在风雪之力的加持下急速膨胀,化作高达近十米的巨大冰掌,携千钧之势朝他压来!
幸好姬天禄躲闪及时,不然恐怕不好抵挡。
“阵法!”
姬天禄咬牙,没想到这小小的院落居然布置了法阵,真是小瞧了这位少主。
……
侧室中,姬元夜被迫从‘梦中’清醒,头脑昏沉间,消化了好一会儿‘沈黎轻薄他’的讯息,抬手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如果是真的,这是第三次了。
从一开始毫不忌讳的打量他的胸口、到隐匿身形偷窥他沐浴,再到这次的抚摸......
一次比一次恶劣,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
姬元夜心情沉重地闭上了眼。
他本该对这种举动厌恶非常,若是旁人如此冒犯,姬元夜绝对会让对方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但那个人偏偏是沈黎......
‘说不定,小少主另有隐情?’
‘又或者,梦境与现实有偏差,并非他想得那样。’
姬元夜情不自禁地为沈黎开脱起来。
‘罢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姬元夜脸色难看地看了一眼自己大敞的衣襟,以及下方因某人撩拨而起的异样,额角突突直跳,决定先洗个冷水澡清醒一下。
但刚走到里间,姬元夜便发现:他想错了。
原以为这里是沈黎平日打坐歇息的偏院,却没想到这里居然是沈黎的寝室!
也对,这样华丽的装潢,精致的陈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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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久久不散的药香——
喉结压抑地滚了滚,姬元夜透过缥缈的床帐看向内里,那个让他万分纠结的人就这样陷在柔软的床铺中,呼吸沉沉,已经陷入了熟睡。
沈黎本来身体就虚弱,白天看完擂台试炼,回来后全凭着一腔寻找天魔珠的执念支撑,如今有了眉目,紧绷的弦一松,马上睡了过去,或者应该说昏睡过去。
这时就算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恐怕也叫不醒。
“就这么信任我吗?”
姬元夜靠近床榻,神色复杂难辨。
他实在没想到,小少主居然将他安排在侧室,就半点不怕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对我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你怎会笃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姬元夜抬手,轻轻撩开如云似雾的床帐,单膝跪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少年。
沈黎睡得很熟,苍白的侧脸陷在软枕之中,乌发散开一半铺在枕边,一半散落在胸前,鸦羽般的长睫交叠成浅浅的扇形,淡粉色的唇微抿,呼吸沉稳,一点都未察觉到他的靠近。
房间暖意蒸腾,少年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领口敞开些许,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细腻的皮肤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白得近乎晃眼。
淡淡的药香丝萦绕在周身,姬元夜闭着眼深深吸气,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不久前百般隐忍、躁动难安的时候。
与那时候不同的是,眼前的不是梦,是真的。
姬元夜眼底覆上浓重的暗色,视线在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停留片刻,继而一寸寸往下......
他喉结难耐地滚动,只觉得胸腹那团火烧得越发浓烈,浑身的血液好似火炉般沸腾,几乎要把他烧穿。
姬元夜猛地侧头,闭上双眼,指节在袖中握得发白,他甚至忍不住地想:‘既然沈黎都把他看光摸光了,为何他不能?’
为何他不能放纵一次?
更何况,这是小少主‘欠他’的。
即便他做了,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周围的药香缠绕在他的周身,像是无声的引诱,姬元夜再睁开眼时,已有了决断。
他俯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手,朝着床榻上毫无防备的少年伸去——
然后轻轻握住了他细瘦的手腕。
上面果然有一圈显眼的指痕。
是他弄的。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似乎尘埃落定,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姬元夜在心里叹了口气,拿出治疗外伤的药膏,在沈黎的手腕周围仔细地涂了一圈,动作很轻。
睡梦的少年毫无察觉,任他涂好药,将手腕放回。
姬元夜自嘲一笑,他该庆幸那念了上百遍的清心咒有效,不然——
小少主这幅一无所知的模样,他可能......
不能再想了。
姬元夜刻意地移开目光,向后退开一段距离,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还有熟悉的怒喝声传来。
姬天禄?
姬元夜眼神一凝,他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