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薇洗完澡后，雾气从门口飘了出来，这个澡她洗得时快时慢，好似在想着些什么东西。陆眉一见她人，就踉踉跄跄地冲过去，立即向她汇报了这件事情。
卡薇皱皱眉，抹着脸上的水珠。
“走。”
陆眉一愣：“走去哪儿？”
“去看看。”卡薇丢下擦脸的毛巾，拿起手机就要往外追去。陆眉有些惊讶，但她没出声，随便收拾了一点东西照做了。
边境地区的小镇并不繁华，靠着为数不多的旅游业支撑起来，来这边的多是远行的背包客之属。小镇的规模也不大，甚至他们落脚的地方远远称不上是一个小镇，顶多是村庄的边沿。
然而，在这村庄的边沿，这清水江边，有不少看上去有模有样的酒馆。
陆眉正想问怎么找到他人，卡薇打开一个软件，看到上面红色的点。尺绫就在那里。
然而红点恰巧落在边境上。
陆眉看了卡薇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些什么，卡薇没有回应，径直带着她往红色标记点走过去。
大约三四里路，她们抵达边境的江水边上。果不其然，是一家酒吧。陆眉微微悬起的心稍稍定下来，而卡薇的脸色则变得严肃了些许。两人低下头，走进这间浮在江面上用竹排做成的酒馆，夜色里蒸腾着雾气。
里面的灯色称得上昏暗，即便有五彩斑斓的彩球，色调也是偏暗的。卡薇进入，环视一圈，之间高高低低的卡座上面没有尺绫的身影，吧台上也没有。她心里开始有些烦躁，拨开手机，放到最大，只见红点在自己的西北方。
她抬头，那是一面用竹子做的墙。
卡薇走过去，趁着暗哑的灯光摸索，看到一扇门把手，她二话不说，一把推开。里面迎接她的是更昏暗的灯光。
仅仅一盏火苗。
尺绫背对着她，靠坐在一张竹制凉椅上，人近乎躺平。听到有人闯进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完成自己的动作，侧侧身，伸手，咬着壶嘴，缓慢地划开火柴点上一壶水烟。
“有什么事？”尺绫甩灭火柴。
卡薇的动作也慢下来，没了原先的雷厉风行，至少在昏暗中做不到那般迅速。她看着只被一点灯火映照着的尺绫侧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在这干什么。”卡薇问。
尺绫咬着烟嘴，开始吞云吐雾，没有回答。对比这个，卡薇如此光明正大地跟踪他更显得强词夺理了。
“有空就出来吧。”卡薇退了一步，语气软下来，“我们商量一下明天事宜。”
尺绫放下烟枪，从座位上起身。
他从专属房间转到外面的一个卡座，酒馆里人并不多，颇有些江水凄寥的感觉。陆眉坐在了门口，观察着四周风吹草动。他们两人则入座，尺绫还捧着他那杯威士忌。
“你那么喜欢喝酒？”卡薇问。
“不喝了。”尺绫放下威士忌，重新点过一杯，“来杯橙汁。”
卡薇一时无语而言，看看四周，服侍生前来，她要了个果盘。
点完单的时候，她看一眼尺绫，见他手微微颤动，微怔。再一抬头，对上尺绫的目光，她又愣了一下。
尺绫目光并未透露出什么，相反很平静，就如同无事人一样。
“我们明天早上吃完早饭，就开车过江。”她开始说起自己的计划。
“哦，然后呢。”
“你来这边几天了，对这里到底有多熟悉。”
尺绫能找到这个荒寥的边境酒馆，还能享有自己的专属房间，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来了。
“还行。”尺绫喝着果汁。
果汁甜丝丝的，隔着空气，都能闻到甜腻的味道。他却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
“你够熟的话带我们在这边转转。”卡薇抛下一句，他们目前是以“游客”的身份前来的，还没有具体线索能够抓捕到准确的人。现在他们其实倚靠着尺绫的线索，但又不好直接说出口。
尺绫没有接话。他把橙汁放在桌面上。江风从竹墙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泥土的味道，把桌面上那杯橙汁的表面吹出极细的波纹。
“你们打算怎么找？”他问。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卡薇盯着那杯橙汁看了一会儿。波纹还在动，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呼吸。“你有线索。”
“嗯哼。”
“那你说。”
尺绫靠在卡座里，目光从卡薇脸上移开，两只手交叉着举到下颌处。
“明天早上八点，对岸有一个集市。”他终于开口，“每半个月开一次，附近的人都会去。”
“你确定？”卡薇对此表示质疑。
“不确定。”尺绫说，“先看看。”
卡薇把这段话记在脑子里。她没有带本子，但她的记忆里一直很好。“那到了集市之后呢？”
尺绫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橙汁又喝了一口，咽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时间。然后他说：“玩。”
“什么意思？”
“体验一下风土人情。”
“……”
卡薇没说话，甚至有些习以为常，甚至感觉不止他单单说的如此肤浅的想法。
尺绫却像是完全认真的，拿起橙汁又喝了一大口，他自始至终没看卡薇一眼，抬着脖子，望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昏黄，像是乌云在傍晚时分盖顶，整个空气、所有视觉都蒙上一层黄色的纱窗。
半晌，他喝得差不多了，说：“回去吧。”
从始至终他都别过脸，卡薇抿抿嘴，没出声。起身跟着回去了。
陆眉正和酒吧小哥聊天，正在兴头上，被卡薇拍了拍肩膀，一回头，只见两个主儿都准备走了，连忙起身。
第二日。
客栈并没有早餐供应，这份美差自然落到客栈隔壁的露天粤式早餐店。卡薇闻见飘香的白雾，走下楼去，只见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早餐他点了好几笹凤爪、排骨。他把凤爪抓在手里吃，指骨白皙，相衬优雅一点，也没有和油腻沾上半边关系。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卡薇嗔怪了一句，随机拉开他面前的椅子，坐下来。
“这不给你们点嘛。”他啃着凤爪，尾指却是有一点翘起，幅度不大、自然，很难挑出半点毛病。
“有点贵。”她审视着他吃完了一只爪，拿起餐巾纸擦手，听着他又补充一句道。
陆眉也坐下来，拿起单子问一句：“这够吃吗？再点多一点吧。”
一瞬间，卡薇内心突然颤颤，眯起眼打探眼前这个人，发觉多年不见，这么一阵相处下来没怎么变。可她忽地发现自己长期忽略了，一直旧时的印象去审视他。直至刚刚才发现自己面前已是一个成年男子。
一个成年男子，摄入大量的食物，可以杀人，拥有足够的力量。他点的东西虽然多，可蒸笼里也就那么点东西。论上正常人也不过仅仅够个六七分饱。
“加碗粥吧。”她淡淡道。
这么折腾一下来，顶的是绝对不划算，三个人花了一顿早餐就接近二百多块钱。其中他一个人点了一堆花里胡哨不顶饱的，占掉大量消费。
“陆眉，这餐不报销。”卡薇把新鲜热烫的拆鱼粥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陆眉还在本本分分的算账，听到这么一声，停下手中的活懵然顿住。
卡薇勺子舀着粥，两唇浅浅的吹着：“要是让上面看到了报两个人头，怕是要立案调查咱俩吃的什么山珍海味。”
尺绫听出其中的揶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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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襟危坐地挪动一下身子。
空中荡着淡淡的搅动声，白瓷色的碗配合着粥，勺上的稠粥正往下一滴一滴的坠落。
他随意地捧颌等了一会儿，没忍住，从袋里摸出一包烟来，利落地抽出一只递到她面前。她还吃着粥，皱着眉摇头。他就收回，两支一并点燃塞嘴里。
“瘾还挺大。”她见他这个动作，提了一句。
他两指并夹着烟，凑到嘴边，飘说出一句：“勉强能吸。”
在这早餐摊吞云吐雾一会儿，他熟练地抖了抖烟灰，红色的猩火露出来，配以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很是好看。
卡薇盯着他的手。
“诶，”她故作无意地瞥到，“你那手伤过了？”
他顺着目光，锁定自己的右手尾指，“这只？”
他把烟从嘴里拿出，特意在半空中展示一下尾指，“之前断过。”
“这么惨。”她应上。
“还好。”他就这样把话题绕过去，继续将烟凑回到面前。
她有意无意的瞄了他几眼，半晌，对着逐渐模糊起来的人开口，“上次在东街8号路地下室案的时候，我们其实验到过你的指纹，当时的骨干死了两个，马仔三个，现场还验到他们头头的血。”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但没说话。
卡薇笑笑：“所以我就在想，从你听到抓捕龙林华说要跟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种喜欢为民除害的，不像是那种事情做不干净的人。”
“人难免会失手，”尺绫也跟着笑笑，“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陆眉突然感觉空气顿滞了，就像空中飘的烟雾一样烟尘滚滚。
卡薇也没想到他这么大方的承认了，事情有些突然。她收起笑容，捧着粥，喝了一口。
半晌，卡薇放下粥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吃完了吗？”她问。语气是问陆眉的，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没吃完的排骨上。
陆眉愣了一下，看看自己面前还剩大半碗的粥，又看看卡薇的脸色，把“还没”两个字咽了回去。“吃完了。”
“那就走吧。”
卡薇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防晒衣，没有再看尺绫一眼。她往街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等他们跟上来。
尺绫把最后一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又到冰柜里拿了支汽水。陆眉去买单，见他拿的汽水，只觉得又是甜腻腻的。
还真够嗜甜啊。陆眉想。
两个人跟上去，过江的路并不远，十来分钟就走到了。卡薇正找着租车的信息，尺绫已经快步上前去了。
集市上很多摊位，有老有少。卖衣服的、卖鞋子的、鸡鸭鹅都有。卡薇还在想着要怎么抓捕，尺绫已经兴致冲冲地到达一个摊位。
他在30元两件的T恤里挑。卡薇这时才注意到他好像没带行李，今天穿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
集市很热闹，有不少人。尺绫心无旁骛地挑选。卡薇原本以为他会格格不入的，没想到他如此从容接地气。
尺绫肉眼可见地很高兴，挑了一件老鼠印花和鸭子印花的T恤，幼稚得不行。T恤有些薄，质量并不算很好。尺绫当场就找了个地方换上了，他真的很喜欢卡通图案。
他又买了鲜榨甘蔗枝，边走边逛，拿在手里时不时就啜一口，卡薇和陆眉还在远处商量对策。尺绫并没有等她们，他继续走，往前走。
烟火气真美好，对于他来说是奢侈已久的味道。他没有回头，投入了人烟的怀抱中。
他看到一个告示牌，上写着。
【月薪2-5万，急招，包吃包住】
他停下来，抬头望。
一个人走过来，手肘戳了戳他，“欸，兄弟，找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