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冯氏的话仿佛平地惊雷一般,周遭安静了一瞬,接着便是压也压不住的议论纷纷喁喁细语。
天命、妖魔。
恶首、当诛。
纷纷杂杂的诛讨。
声嘶力竭的咒骂。
偶有一两人想分辨一二,也不过是扬汤止沸一般无济于事。
激烈的争辩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武成帝似乎说了句什么,却并不能叫臣子们闭上嘴巴。
皇后冯氏的声音越发尖利。
韦真如却听不真切了。
她抬头看着那壁画上的天女,似乎是像她的,又似乎不像。
她印象中的自己仿佛并非这样神色。
可她流下的血泪,却那样熟悉。
她好似也哭过许许多多次。
身为人的眼泪哪怕流成了河,周遭所有的人也不过是熟视无睹。
而壁画上的天女,只要落一滴血泪,便能引起轩然大波。
她忽然希望自己果真便是妖魔。
她不禁笑了一笑,若她真是妖魔,又何至于是如今这样?
喧嚣嘈杂中,天色又暗下去。
雪花重新飘洒起来。
武成帝拿着斗篷走到她面前,小心地将她包裹起来。
他低头看她,又握住她的手。
可他自己的手在颤抖。
原来他也会害怕。
“皇后失心疯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别怕,朕已经叫人把她带走了。”
韦真如这时才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
那群和尚跪在壁画前低着头默念着含糊不清的经文。
臣子中还有些想说话的,都被禁卫堵了嘴拉走。
百姓们被引着带到了另一旁去。
壁画下,几乎是顷刻间,只剩下了她与武成帝还有一众禁卫。
她抬头去看那天女,血泪已经凝结成了冰。
“不过是江湖骗子的把戏而已。”武成帝叹了一声,“朕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
韦真如竟微微愣住,她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信神抑或是不信。
“你喜欢这幅画吗?”武成帝问。
韦真如静默了许久之后,摇了摇头。
“你不是妖魔。”武成帝看着她,“你为朕繁育子嗣,你是朕深爱的人。”
.
雪花慢慢飘洒着。
卢莲舟在人群中远远看着那天女的壁画。
还有壁画下的人。
方才皇后冯氏突然发难时候,他便就在臣子当中。
他来不及反应,便最先被旁边的同僚七手八脚按住了。
“哪怕就是为了娘娘!”一旁的人在他耳边厉声说道,“你现在开口只要说一个字,娘娘更是没有立足之地!”
“我……”他想去看前头的情形,旁边的同僚便拖着他往后头走。
“妖魔之说是无稽之谈,这里头必定有其他事情,不是你我能碰的。”他的同僚如此说着,“不能碰!陛下也不会容许。”
他被拖拽到人群之外。
隔着百姓和禁军,远远的,他听见皇后冯氏还在慷慨激昂地说着那些妖魔鬼怪的话语。
他已经无法再靠拢过去。
他看到韦真如安静地抬头看壁画。
于是他便也抬头去看。
那两行血泪缓缓往下流淌。
就仿佛是他心里的泪。
“冯家父子也是……”
他的同僚们在小声讨论这惊天的事情。
“兴许不只是冯家父子。”
旁边有人摇头晃脑。
“那位?”有人用下巴指了指东边。
话到此处,再没有人吭声。
卢莲舟看着远处的韦真如,他只觉他的心空落落的。
武成帝等到皇后冯氏把话说完,才淡漠道了一句皇后失心疯。
冯氏那一番嘶吼,的确看起来疯魔。
人群中再次议论纷纷。
武成帝又道,“若真有妖魔,恐怕是上了皇后之身,才叫一国之母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失态。”
究竟谁是妖魔呢?
这时竟是无人再敢多言了。
禁军上前强行带着“失心疯”的皇后离去。
先前为着皇后说话的那些大臣们也都被堵了嘴扭走。
武成帝道,“朕身为天子,结发妻子竟是妖魔,天女为了示警,才落下了血泪。有赖老天垂怜。”
众人便纷纷跪倒,口中道:“天降祥瑞于圣上,圣上万岁。”
他被同僚们拉扯着一起跪下去。
然后禁军们开始疏散人群。
他与同僚们站在最外面,离得远,反而没有再被驱赶了。
他便看着韦真如。
他是懦夫,他竟没有上前去为韦真如说哪怕一句话……哪怕一句分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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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中,雪花越来越大,仿若鹅毛飘洒。
卢莲舟看到御辇行到了壁画下,韦真如与武成帝一起上了御辇。
禁军开道,圣驾转回京城。
这赫赫扬扬的圣驾慢慢走远,消失在一片茫茫当中。
他身旁的同僚们终于松了口气一般,向他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卢莲舟沉默了会儿还是点了头。
有人道:“你也该放下了,这事情……没有回头的可能。”
卢莲舟没有应声,只回头去找寻自己的长随与车马。
旁边人也不再多劝。
待到长随与自家车马找过来,他与同僚们打了招呼,便上车去,直接躺倒了。
他觉得疲累。
此番出城的人太多,这会又下了大雪,车马行得慢,他能听到路边行人说话的声音。
“所以究竟谁是妖魔呢?”
说话的应当是寻常百姓。
“那位贵妃娘娘看起来并不像。”
“但妖魔不是最会蛊惑人心?说不定是狐妖变的,所以漂亮。”
“和壁画上一样好看,壁画上的是天女,那位娘娘应当不会是狐妖吧?”
“皇帝不是说皇后才是妖魔吗?”
“贼喊捉贼?”
卢莲舟昏昏沉沉地听着这些荒谬的议论,马车往前走,那些议论便也渐渐消散在风里。
皇后冯氏为什么这么做?
卢莲舟忍不住想。
冯氏父子在淮阳难道按捺不住了?又或者是冯氏父子与河间王联手?
若武成帝是先帝那样的和软性子,这么闹腾一番说不定是能有一二成果的,可武成帝手段强硬霸道……他们这么做,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又或者是,冯氏只是想除掉真娘,与河间王无关?
卢莲舟又想起壁画下韦真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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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弱的身影。
她怀孕了,但看起来并不似寻常孕妇那样丰腴。
哪怕是穿着厚重的冬装,看起来也是弱不经风的单薄。
外面只剩下了风声。
卢莲舟忽地又想起那日他与韦真如想逃离洛阳。
他们便在这马车里相互依偎着。
他说,只要出城就好了,出城之后,再改换行装,就没人能找到他们。
但他们刚出城门口,就被武成帝截下。
正想得出神,马车忽然停下来了。
卢莲舟收敛了茫茫思绪半坐起来,问外头长随:“怎么了?”
长随带着几分惊慌撩起帘子,他身后有内侍模样的人往马车中看过来。
“卢侍郎,陛下召你进宫去。”内侍轻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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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辇中,韦真如独自靠坐在软垫上。
武成帝把身边的大内侍留下来,自己已经换了马先行回宫去。
大内侍小心地让人奉上了热乳酪,口中恭敬道:“娘娘将就着用一些暖暖身子,今日也没想到会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雪。前几日那些观星的大人们还说最近一定是好天气呢!”
韦真如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外头的雪大得连五步之外都已经是茫茫雪白看不清。
“那些和尚会怎样处置?”她问。
大内侍愣了愣,又小心看了她一眼,缓了缓才道:“他们虔诚信佛,便不会有什么责罚。”
韦真如放下了帘子,半晌没说话。
“若他们诚心,今日便不会出这样的事情。”大内侍谄媚地笑着说,“他们这些寺庙比寻常官宦人家过得还奢靡千百倍不止,娘娘不必心疼他们。”顿了顿,他又道,“若不是有人做手脚,哪里那么巧偏就是今日……”
韦真如摆了摆手,叫他不必再说下去。
大内侍便识趣地停下,在旁边乖觉地不吭声了。
韦真如合了眼强令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
她自己也不过是囚徒,拿什么去同情其他人?
她眼前浮现了天女的壁画。
壁画上的天女穿着艳丽又华贵的衣服,身上的披帛飘起来,脚下踩着祥云。
天女周身有鲜花绽放。
她不自觉抚上了自己日益隆起的腹部。
她是囚笼中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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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武成帝带着禁卫回到了南宫。
皇后冯氏已经先一步被押送回来,此刻便就在南宫后殿中。
武成帝换下了衣服,还歇息了片刻,才叫人把皇后带到前面来。
此时此刻,冯氏便不似之前在佛窟时候那样张扬傲慢,她面上甚至带着瑟缩和恐惧,她跪倒在了武成帝面前,却没有说话。
武成帝看着她许久,直看得她瑟瑟发抖了,才慢慢开口:“朕虽不喜你,但也知你是何性情。”
这话叫皇后冯氏身子一震,她抬头看向了他,嘴唇颤抖着没说出话来。
“朕已经召回了你父兄。”武成帝语气淡漠,“你好自为之。”
“陛下、陛下,妾……妾是为了陛下……”皇后冯氏膝行了几步来到了武成帝面前,她抱住了他的腿,“妾的胡话在前头,之后哪怕河间王再放出多少流言,也没人会信……请陛下明鉴!”
武成帝挑了眉,他看着面前的冯氏,没有踢开她:“你们冯家还与河间王有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