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比洛阳寒冷许多。
郡治武桓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呵气都要结冰。
元邶呆呆坐在屋子里,面前的火盆已经渐渐冷却。
他没想过乳母王氏就那么……那么、死了。
死在他面前。
王氏只说了一句话,她说,殿下今后要自己保重了。
保重。
他把头埋进胳膊当中。
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先帝走了,生母没了,乳母死在他面前。
可、可最应当死的不是他自己吗?
他若那时候跟着先帝一起死了,是不是生母能活下来,乳母也不必自戕?
是这样的。
先帝的嫔妃除了少数那几个,剩下那些大多数都还活着。
更别提皇子乳母,她们更加活得好好的。
他才是应当死去的那一个。
他忍不住眼泪往外涌,他抬起手,胡乱用衣服往脸上擦了擦,可却越擦越多。
他不敢放声哭。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元邶急忙再擦了擦脸。
厚重的门帘掀开,外头冷冽的风扫进屋子里,河间王元烽从外头进来了。
屋子里并不算宽敞,河间王元烽便叫下人留在了外头。
他看了一眼元邶面前的火盆,弯腰拿起铜钩翻了几下,又拿了旁边的炭加进去。
“哭够了就要振作起来了。”他在元邶对面坐下,“你是先帝仅存的血脉,难道要自暴自弃下去?”
元邶抬头看向了他,红着眼眶没说话。
“是上天垂怜,才给先帝留下了你,你是天命。”元烽看着他,“你是正统。”
“可我……”元邶心惊胆战不敢往下说。
“洛阳那个,是乱臣贼子,他目无尊长,杀兄篡位,人人得而诛之。”元烽目光如炬,“而你是正统,应当继位的人是你,坐在龙椅上的人也应该是你。”顿了顿,他又问,“邶儿,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乳母会自戕?”
元邶茫然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不想你回去继续做傀儡继续被羞辱。”元烽语气和缓了些,“她用自己的死,换你清醒,让你自己站立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元邶柔软的头发,叹了口气,“我以为你跟着我长史回来,就已经把这些相通了。唉……你还没长大。”
元邶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涌出来。
元烽没有再安慰他,他靠在一旁凭几上。
若他是武成帝,便不会只让那么几个人带着个乳母过来接元邶。
他会大张旗鼓地摆出仪仗,叫所有人知道他把先帝血脉重新迎回了洛阳。
他不信武成帝弄不懂这一套,可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他想起从京中传出的那些什么天女太子的说辞。
武成帝借了南边建邺的封号给他的后宫封了个贵妃,又把这贵妃抬为天女。
可据他所知,那位贵妃事实上是臣子之妻。
虽说当了皇帝就是可以随心所欲,但武成帝这做法……还是叫他有些看不透。
难道是入了魔障?
元烽再看一眼面前哀哀戚戚的小孩儿,忽地又觉得武成帝多年来把元邶弄成这个性子也是有好处的,若真当做先帝血脉养得精明能干,哪里又轮得到他一两句话就能说动?
但天命……啧,元烽想着武成帝,北都两次地动都能被他救回来,如今想用天命去动摇他的根基,实在也太难。
想到这里,元烽忽然灵光一闪,坐直了身子。
天女。
他想到了。
那位天女贵妃。
若她不是天女呢?
“她当然不是什么天女。”
淮阳,冯氏父子对着沙盘说着话。
“你妹妹去庙里念了几年经,人都念蠢了,你写信给她,叫她元日那天直说那韦氏是妖女,是魔女,是祸乱朝纲的恶首。”冯父语气淡漠,神色平静,“这孩子无论男女,死了最好,叫你妹妹去抱个宗室子养在膝下。”
“可这样……圣上会不会……”冯楝,皇后冯氏的兄长,语气有些犹豫,“妹妹毕竟还在宫里呢……”
“你也傻了?”冯父扫了他一眼,“供着这么个天女,将来你妹妹只有重回寺庙这一条路,圣上在给这位天女铺路,将来就是要让她当皇后。我们冯家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为圣上拿回了淮阳,不是要让自家女孩儿重回寺庙念经的。”
“我明白了。”冯楝低声应了,“我这就去给妹妹写信。”
“写直接些,找家里人送这封信。”冯父说,“要让她明白,这事情是非做不可的。”
皇后冯氏收到信的时候,宫中已经祭过了灶神。
她看过信,想着近来武成帝几乎长在宝华宫的事情,把信纸丢到火盆中烧成了灰。
妖女是凭她一张嘴巴说的吗?
不过既然父亲有信,那么应当是有周全的安排。
可她心中还是犹豫着。
若这样做,岂不是与武成帝翻脸?
她可不想因为这事情丢了性命。
天女又如何呢,女人生孩子自来都是要去鬼门关上走一遭,她都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等着韦真如生产就足够。
到时候天女死了,她这皇后不就名正言顺把太子养在膝下?
但父亲到底也开了口。
她叹了口气。
在宫中也的确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只为将来着想,她也不应一味等待。
若真能破了这天女的命,于她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
想到这里,她心中拿定了主意。
天色又阴沉下来,看起来要下雪。
到除夕那天的傍晚,洛阳果然开始飘雪。
皇宫内外燃起煌煌燎火,华灯齐放,雪花飘散中,更显出一种恢弘壮丽。
待到元日清晨,雪未停下,大朝会已经开始。
皇后冯氏带着后宫众人率先向武成帝道贺,接着便是朝臣们一波一波进到殿中来觐见。
武成帝给予众人赏赐,再依着旧例带着众人去祭祖。
先祭拜天地,再祭祀列位先帝,念过了长长的颂词,雪渐渐变小。
冯氏在底下跪着,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武成帝确有天命在身,否则为何便就是在此刻雪变小了呢?
不过天女不在这里。
冯氏想起早上她让人去宝华宫请韦真如的时候,被宫人挡下的事情。
“娘娘有孕身体沉重,陛下已经免了她朝拜。”宫人客客气气地对她回话。
既然是有武成帝的旨意,冯氏当然便不会太坚持,只带着后宫其他的夫人们来给到朝会上。
冯氏想着这些,又觉出几分嫉妒,若武成帝永远无心便也罢了,可他为何会偏偏把心给了那么一个人呢?
正胡思乱想着,颂词念完了,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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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帝从殿中出来,说要去城外看一看那些佛窟造像。
众人皆是心照不宣,便跟随一起浩浩荡荡往城外去。
雪渐渐停下,云层并没有立刻散开。
听说是皇帝要去看佛窟造像,许多百姓也不由地跟了上去。
禁军不敢叫这么多人跟随,又不好贸然驱赶,只好又调派了更多人护卫在两旁。
韦真如坐在牛车中听着外面的动静,撩开了帘子去看。
两旁禁卫严严实实地遮挡了一切,她轻叹了一声,又把帘子放下。
陪伴在车中的宫人忙道:“等出城便好了,城中人太多,禁卫们也不敢放松。”
说着话,武成帝身边的大内侍突然过来,隔着窗户道:“等出城后,贵妃娘娘车驾要快一些,得跟到御驾后头去。”
韦真如来不及多问,大内侍急急忙忙又跑走了。
等出了城门,牛车果然快起来。
韦真如从窗户往外看,只见一旁有其他车马避退,好叫她先行。
等到了御驾后面,牛车便恢复了之前的缓慢,武成帝竟从御驾上下来,到了她的牛车上。
“原是想让你到朕的车驾上,但你肯定不愿意。”武成帝在她身边坐下,伸长了腿轻笑了一声,他穿着皇帝那一套大礼服,看起来比平常时候更尊贵,他甚至叫她觉出几分陌生,“朕陪着你,免得这一路上无聊。”
牛车满满往前走着。
武成帝又道:“若等会天气放晴,我与你一起就在那佛窟多逛一逛,这边有许多壁画,都十分精美,寓意也很不错。”
韦真如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头。
武成帝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高兴,他接着又道:“天女的画像你也一定会喜欢,朕叫人来看过,是十分精美的。”
牛车继续往前走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武成帝带着她一起下了牛车,周围跪满了人,他们山呼万岁。
云已经散去,阳光洒在佛窟周围,一片金光。
武成帝向为首的和尚道:“朕想看看那天女的笔画。”
和尚先双手合十行礼,然后带着武成帝往佛窟里面走,口中笑道:“圣上请随贫僧前来。”
武成帝转身托住了韦真如的胳膊,带着她跟在和尚身后。
在他们之后,是皇后冯氏、后宫嫔妃还有一众大臣,再之后,便是好奇跟随上来的百姓。
一行人跟随着和尚进去了新开凿的佛窟外,里面天女的壁画神采飞扬,仿佛果真有那么一位天女凌空而至。
武成帝转头向韦真如道:“贵妃,你看天女像不像你?”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韦真如。
就在这时,忽然人群中有人惊叫了一声。
“天女!天女眼睛流血了!”
顿时,人群哗然。
武成帝错愕地抬头去看那壁画,果然从那天女的双目中流下了两行血泪。
“有妖异……”
“是妖怪!是妖魔!”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武成帝皱了眉头,正要去问面前那和尚,却听见身后的皇后冯氏突然开了口。
“陛下,这不是天女,是妖魔!”皇后斩钉截铁地站到了他面前,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有妖魔祸乱朝纲,这壁画有神佛保佑,在为陛下示警!”
她指向了一旁的韦真如,“此乃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