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候,韦真如朦胧睡着了。
她梦见了卢莲舟。
他穿着家常爱穿的那件淡蓝的袍子,头上戴着纱冠,笑着看她。
“真娘。”他远远站着,并没有上前来,“我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想亲口和你致歉。”
韦真如又是高兴又是茫然,他为何要向她道歉呢?
卢莲舟道:“当初在长秋寺是我没保护好你,我应当再策划周全些,那样便不会被那昏君截住了。”
韦真如张了张嘴巴,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她道:“这不能怪你。”
卢莲舟努力对着她笑了笑,接着又道:“我也不应当依着昏君的旨意另娶,我……我、不管是什么缘由,我不应娶胡氏的。”
韦真如忽地觉得眼眶酸涩,她想哭,但却没有眼泪。
卢莲舟仿佛想上前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也没有听你的话离开洛阳。”他说,“我怕我走了,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都没有颜面再见你。我若离开洛阳,在你心中,我便是懦夫是逃兵,再也不是可配一生的良人。”
韦真如冥冥之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心中哽噎,好半晌才道:“不会,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活得长命百岁,逍遥自在。”
“失去真娘后,我就不想活了。”卢莲舟轻轻叹了一声,“可我那时也不想死,我好希望一切都是梦,梦醒来,我们还在巴州。”
“是,我也希望我们还在巴州。”韦真如想上前去,可她双腿仿佛生了根,想迈一步都做不到。
“我去到北都的时候,买了一朵并蒂莲的绢花,一直想送给你,但一直都没有机会。”卢莲舟从衣襟里摸出了一朵绢花,他慢慢朝着她走过来,“今天终于能送给你。”
韦真如看着他慢慢走近前来,他身上的袍子慢慢染上了血迹,他的步履渐渐蹒跚,他的形容变得消瘦,他站在她面前,双目已经变得灰暗,他手里拿着一朵鲜艳的绢花,他递到她面前。
她颤抖着手接了绢花,鲜艳的并蒂莲在她接过来的那一瞬变成了染血的红褐色,花瓣也杂糅成了一片污糟。
她却并不觉得害怕。
花蕊间,有小小的叶片夹在其中。
她想拿起来看,却听见卢莲舟笑了笑。
她忙抬头又看向了他。
“我该走了,真娘。”他双目浑浊,仿佛并不能看到她。
周遭迷雾围拢过来,有叮叮当当的铁链声。
“好好保重,你要活得长命百岁。”卢莲舟说。
韦真如想要说话,此刻却失了声音,她眼睁睁看着卢莲舟被迷雾带走。
她低头看手中那朵并蒂莲。
不知在什么时候,那朵绢花已经消失不见。
她怅然环顾周围情形,迷雾没有散去,她究竟身置何处?
是梦?
她后退了一步,听见了和尚诵念佛经的声音。
她往前走,是沉沉不散的黑雾。
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娘娘。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她低头去看,看到面容模糊的小孩。
喊娘娘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呼吸间,还有一股难以忽略的香味传来。
她猛然睁开眼睛,看到太医和宫人都在她身旁。
.
“娘娘醒了!”宫人欣喜地大声说道。
常荟收起了手中的药罐,他额头上满是汗珠。
张随亦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缓缓道:“娘娘先别起身,容臣等把银针先取下来。”
韦真如却只觉得一切似乎都不太真实,她看着自己周遭的一切,想起了卢莲舟,还有那朵绢花。
那只是梦吗?
她想起武成帝做的事情。
梦是反的吗?
她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最近常常浮肿,她几乎有些不太敢认。
张随把银针取走,她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娘娘方才是被梦魇着了。”常荟在一旁说,“今夜不妨在殿中用些安神香?”
张随忙摇头道:“不妥不妥,现下时辰还早,不如请娘娘在殿中走动走动,散散身上的浊气,应能睡得好些。”
常荟想了想,便看向了她道:“臣等陪着娘娘在殿中转一转?”
韦真如却觉得疲倦不想动弹了,她摆了摆手,道:“我先躺一会,兴许过会就好。”
张随和常荟便也不多劝,只道:“若娘娘有不适,便叫我们,我们就在外头。”
韦真如点头,便让他们都退出去。
殿中只剩下了常常陪伴她左右的宫人们。
她一时失了睡意,只躺在榻上怔怔看着墙边的刻漏。
才不过戌时。
“娘娘想说会儿话吗?”宫人在一旁小心问道,“今天狮子猫不知怎么跑到房顶上下不来,小雁在底下着急地转圈,好容易借了梯子,才把狮子猫给抱下来。”
“那猫儿好似已经长大了。”韦真如顺着宫人的话说了一句,想起了满身是血的卢莲舟,她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刚过了上巳节,再过些时日就立夏了。”宫人回答。
韦真如垂眸去看自己那完全无法忽视的肚子,半晌没有说话。
宫人见她动作,又不敢再多开口。
韦真如缓缓坐起来,她低头已经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双脚。
“在殿中走走吧!”她不想睡下去,她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
宫人弯腰替她穿了鞋子,然后小心扶着她站起来,又道:“听南宫的内侍说,陛下从南边建邺寻了些舞伎,要给娘娘跳舞。”
韦真如漠然点了点头,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天,刚才梦里,也有这样浓黑的雾。
她走出内殿,在夜风中略站了一会,忽然想去看莲池旁的佛陀。
她便扶着宫人慢慢顺着回廊走。
风中,有细碎的低语。
“吓死我了今天宫外简直一片血红……”
“……掖庭来了不少人,听说都是些贵女呢……”
韦真如站定看向了声音来处,她一旁的宫人脸色已经变了,却不敢在此刻开口。
“又不是没经历过,大惊小怪!”
“我、我那时还没进宫呢……”
“那位也……”
细碎的声音渐渐离去了。
韦真如原地站了一会,扶着宫人的手继续往莲池方向走。
她忽然心中平静了。
原来刚才卢莲舟来梦里是向她告别的。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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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好安静。
她慢慢走到莲池边上,莲池中已经种下了武成帝寻来的莲花。
她抬头去看那尊佛陀的像,他仍然神色淡漠。
这池莲花中,是否有那么一支并蒂莲?
她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手中仿佛留有那朵绢花的血污一般。
泪水不期然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曾经救她于水火,与她约定结发白头的卢莲舟,已经离开了。
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她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声音。
他们的分别,甚至也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娘娘……哭多了伤眼。”宫人递了帕子给她。
韦真如接了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
“娘娘请保重。”宫人仿佛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也只能这样说道,“今日圣上已经下旨,洗刷了韦家的冤屈,追封了娘娘的父母。”
韦真如茫茫然又看向了那无悲无喜的佛陀,她听见自己说:“皇恩浩荡。”
她忽然觉察不到悲苦与欢喜,她似乎能理解了那些无悲无喜的佛陀。
无畏无惧,无喜无忧,无欲无求,方能度一切苦厄。
可她只是凡人。
她终于失去了她的一切。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转头去看,只见是武成帝带着宫人正朝着她走过来。
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袍服,似乎与梦中卢莲舟穿过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面上带着志得意满洋洋得意的笑,是了,卢莲舟死了,这世上最高兴的人莫过于他。
她忽然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佩刀,应是太过于得意忘形,所以才在今日没有把这利刃解下吧?
她仰头看他,她慢慢走到他面前去。
武成帝如往常一样扶住她的胳膊,他低头对着她笑。
她身边的宫人退到另一边去。
她再抬头看武成帝,方才在梦里,卢莲舟也对着她这般笑过。
韦真如定了定心神,猛然伸手抽出了武成帝腰间的佩刀。
霎时,武成帝面上露出惊愕和懊恼,他后退了一步,想要伸手夺刀,又顾忌着她的动作不敢贸然上前。
“真娘?”他竭力让语气平静,“把刀放下,伤到你自己便不好了。”
韦真如双手握刀,父亲在世时候,她学过如何抓握兵器,尽管只是皮毛,但此刻也已经够用了。
她摇摇晃晃靠着立柱站稳,她看见武成帝身后已经有拿着火把的禁卫正一列一列朝着他们跑过来,她恍惚了片刻,却只是在想原来皇帝身边藏着这么多的人。
谁能杀死一个皇帝呢?
她自失地笑了一声,突然她觉得腹中剧痛难忍。
身下有热意涌出,她整个肚子、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面前的武成帝已经变了脸色,他高呼着太医。
宝华宫中忙乱起来。
韦真如无力再站立,她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也再没有力气抓起那把刀。
她看着武成帝靠近她面前来,他把佩刀踢开到一旁。
“他有没有话留给我?”她问。
武成帝愣住,他想要说什么,却见她已经闭上眼睛。
张随和常荟终于从后面冲到跟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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