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真如怀孕月份越来越大,武成帝把太医院的医正张随也派到了宝华宫,与常荟一起照看。
有张随在,常荟便不敢再对韦真如说外头的事情——其实就算张随不在,他也不太敢了。
薛李王庾这四家相互攀咬附会,不知拉扯了多少人卷入,卢莲舟身在狱中,据说已经被反复审了数次还上了刑。太医院有人奉旨去给他们看过伤,还给了药,目的是不叫他们死去。回来的太医都说那里凄惨与地狱无异。
他没敢多问,怕知道多了,若韦真如问起来,他就会忍不住说。
他甚至有些庆幸从去年开始就在宝华宫,外头的风波再如何无法波及到他与家人。
如今只要韦真如平安生下这一胎,他便能功成身退。
重新写了药膳的方子,他亲自送去给张随过目。
张随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用了印,与他一起往厨房去盯着人做这药膳。
厨房的人比之前更小心了,没有准许,寻常宫人都不得靠近。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看着火,谁也不说话,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了炭火噼噼啪啪的声音。
墙边一丛石榴还未到花期,郁郁葱葱看着全是绿叶。
张随轻咳了一声,问:“那边石榴结果么?”
常荟回头去看,摇了摇头:“不知。”
一旁宫人道:“这石榴只开花,不结果的。”
张随与常荟一起看向了那宫人,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宫人干笑了两声,道:“这是先帝时候从西域找来的一种什么玛瑙红石榴,就只能开花,能从初夏一直开到秋天。”
话说到先帝,张随和常荟也不好再说接着往下说。
那宫人也意识到什么,把话头收起来。
一群人又继续瞪着那炉子上的药膳。
好容易药膳煮到沸腾,小工上前去搅拌了一番,往里面添加各种药材。
张随和常荟瞪大了眼睛看着,生怕有其他什么东西夹带进去。
等到加好药材,重新盖上盖子,一群人便松了口气一般,重新对着那炉子发愣。
终于药膳散发出了淡淡香味,时间也快近中午,外头开始挨个检查食材并再次清洗,大师傅进来准备做其余的饭菜。
张随与常荟还有几个小工一起把药膳挪到檐下的炉子上去温着,等其余饭菜都做好了,再一并送到殿中。
两人各自拖了个小杌子坐了,对着那药膳罐子,半晌没说话。
“娘娘这一胎……?”张随忽然开了口,但话说了一半又咽了下去。
常荟看了张随一眼,轻咳了一声,道:“平安。”
“对……”张随眼睛有些发直,“平安。”
寻常饭菜有定例,做得比药膳要快些。
很快厨房里边弥散着米饭的香味,还有各种肉菜诱人的味道。
门口有宫人敲了几下门,示意可以送膳。
厨房里的宫人们便依次用食盒把饭食都装了,让大师傅来挨个再检验过后,盖上盖子,送到殿中去。
张随与常荟带着药膳走在最后面。
中午阳光有些刺眼,春天的薄衫已经有些挡不住炎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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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成帝来了宝华宫,午膳便送到前殿。
宫人们等到武成帝和韦真如一起过来了,便试膳,再站在一旁,等过了约一刻钟,才把食案分别送到两人面前。
韦真如照旧只每道菜吃了两筷子,米饭吃了大半就放下。
武成帝也一如既往地让人把她没用完的那些送到他这边来。
两人用过午膳,宫人们把食案撤下,常荟与张随一起去给韦真如请了平安脉,说了一切平安之后,才一起出去。
“去吃饭。”常荟示意张随一起往前头去和宫人吃。
张随犹豫了一会,还是跟了过去。
常荟熟门熟路地去到了前头倒座房,和下值的宫人一起吃饭。
小雁已经带着猫早早等在那里,看到他们俩,便招手让他们过来一起坐。
宫人们看到他们,便笑着与他们打招呼。
“圣上今日在南宫已经下旨处置那几家人了。”一个宫人小声提醒他们,“但圣上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二位可别触了霉头。”
常荟忙谢过:“我们一定小心些。”
人多嘴杂,很快宫人们便从前朝的事情又扯到了宫外的热闹,还提了几句仍然在宫中的东平王元邶,最后也说起了卢莲舟。
只是在宝华宫,他们也不敢太放肆,只含含糊糊地用那位侍郎来指代。
“据说一直是一言不发,口供上一直是空白。”宫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和敬佩。
“那怎么处置?”旁边一人扬了扬下巴指向了南宫的方向。
“死呗,还能怎么样?”前头那宫人双手一摊,也用下巴指了指南宫方向,“老早就想他死了吧?”
“早死早超生。”另一边一人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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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阳光透过最顶上狭小的窗户照射进来。
卢莲舟靠在墙边坐着,相邻牢房中,薛家的一位郎君气若游丝躺在草垛上。
他不太能想起来这位郎君姓名,但大约应是见过的。
他也不太愿意费力去想。
头顶的那一缕光,无法把这漆黑的牢房照亮。
他用尽全力抬起手,试图去抓握那一缕光,但只看得到手指甲里干涸的血迹。
他不由得笑了笑。
他不太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他此刻看起来应当很狼狈,大约也不太像个人了。
早前时候有人来宣旨,读了很长很长的罪名,狱中一片啜泣,然后一批一批的人被拉走,现在就只剩下了他与旁边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薛家郎君。
他想起来了,这位郎君年纪最小,好似才十五,原还想是举孝廉出仕的,对家中的事情所知甚少。
卢莲舟转头去看他,那位郎君眼睛睁着,他也在看窗户里照射进来的那道光。
少年时候谁不想入红尘去大展身手一番呢?
外面又进来了一队人,打开了邻近的牢房门,把那小郎直接拖拽了出去。
然后,他们隔着牢笼看向了他。
卢莲舟眨了下眼睛,他平静地笑了笑:“到我了?走吧。”
门外带队的人他应当是认识的,但这会已经想不太起来姓名了。
他在这牢中也吃了许多刑罚,有些武成帝下令让他认的罪名,诸如拐带韦氏女污蔑韦氏中人之类,他都没有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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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他被倒吊起来一整日,今日看人还有些朦胧,脑子也混沌。
门外那人叫人打开门,两个小兵进来架着他站了起来。
“走吧。”那人叹了一声,“圣上说,处置你……就不必拉到外头去了。”
听着声音,也的确仿佛是从前熟识的同僚,卢莲舟费力去看他,朦胧晃动的视线里,穿着官袍那人有熟悉的面容,可他仍然什么想不起他究竟是谁。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那人声音有些发涩。
卢莲舟恍惚了一会,又想了许久,才道:“今年清明还未去墓上祭扫。”
“清明已经过了。”那人竟哽噎起来。
卢莲舟心中升起些诧异,他都未哭,他又哭什么?他便又努力去看那人,好熟悉的模样,他竭力去回忆,啊——是老师!认出了当年的老师,他竟觉得高兴起来。
可他的老师却抱着他大声嚎啕着哭了。
他没什么力气去扶起老师,他的耳边嗡嗡一片。
他的老师问他,为何不走、为何不走啊!
他不知能如何回答。
老师终于站起来,他鼻音浓重向左右道:“便送他去祭扫一番吧!”
左右应下。
小兵们架着他上了一辆黑布牛车。
他躺在车里,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外面有哭声有叫喊有人仍然在喊冤。
有百姓不明所以的嘈杂。
声音渐渐变远,他渐渐感觉平静。
他闭上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他被刺目的亮光惊醒。
还是那小兵架着他下来,他看到了卢家列祖列宗的墓碑。
他的老师已经准备好了香烛纸钱,示意他上前去。
他无法行走,两个小兵便架着他上前去,在墓碑前跪下磕了头。
他颤抖着手点燃了香烛。
他的老师安静地在旁边烧了纸钱。
没有人说话。
卢莲舟也拿起纸钱,他平静地把纸钱投入烈火中。
“老师,我还想去旁边韦家墓地上看看。”他向老师道。
老师仿佛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长叹了一声,仍是应了下来。
小兵架着他起身上了牛车,行到河对岸韦家的墓地上,再又把他带下来。
卢莲舟跪在韦亨的墓前磕了头,他用左手摸索着被血浸透了无数次的衣襟,他抖抖索索地把那只已经失了本色的绢花取出来,虔诚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胸口的闷痛终于到了实处,他支撑不住一头栽下去。
世界归于安静。
他无法再听到身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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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边的云霞如锦绣一般铺开。
武成帝叫了乐师和舞伎在南宫跳着从南边传来的舞蹈。
他向一旁内侍道:“南人的歌舞总带着几分矫揉,朕不知他们为何会喜欢,真娘应当不会喜欢这样的舞。”
阶下,带着白色面具的舞伎,配着哀婉的乐曲,仿佛陶俑一样摆出哀泣的姿势来。
外面有内侍匆忙进前来,身后跟着处置那几家人的大臣。
“卢莲舟已经死了。”那大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