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透过一重一重的阁楼,打在寻芳阁后院的一角。
扑通——
一袭白衣凭空落下,气流扬起路面积灰。
令采南忍不住咳嗽几声,而后望了眼头顶那间门窗打开的厢房,松了口气。
若是任由裴之恒问下去,她怕是怎么也不能把谎话圆回来了。
幸好胡诌的能力在宋子眠的培养下相较过去有不小的提升,否则以她小时候一撒谎就脸红的性格,按照裴之恒的攻势,她怕撑不过半炷香便会露馅。
真是为数不多会感谢宋子眠的时刻。
令采南嘴角扬起一抹笑,忍不住抬头看向夕阳来的方向。
那里赤霞满天,几只鸥鸟正恣意地飞。
云絮尽红,天涯无边,苍翠满林。真是要怎么自由就怎么自由。
就是……有点太远了。
令采南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下来。
跟着夕阳一直走,就能回到千黛崖。
千黛崖……
说起来,离开师门还不足半月,怎么就莫名地开始想念了呢。
也不知道师父师兄怎么样了。
……
手指传来熟悉的温热,她倏然回神,不再停驻,转身越出围墙。
夜越来越近了。
天边残红渐灭,夜幕慢慢爬了上来。墙头刚挂上夜色,悬在廊腰的灯笼便被沿街商贩一一点上。
此刻无风,令采南沿着房檐走还能隐隐嗅到宣纸被烤焦的气息。
今夜与初到京城的那一夜实在大不相同,此处街道位于京城正中心,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是一等一的热闹。左边一个卖胡饼的汉子,右边一个卖野花的姑娘,令采南被围在人堆里,挣扎半天好不容易身子一转,往路边一家酒楼里去了。
“……那双手一用力,竟是把敌方首领的头颅硬生生折断了!那人大喊一声‘尔等鼠辈,也敢犯我大靖’,随机蹬马而去……”
小二见有人进门,笑呵呵迎了上来:“客官,想坐哪啊?”
令采南目标明确,掏出仅剩的半截银两,抬手指了指高处。
“好嘞!”小二接过银子收进袖袋,做了个“请”的姿势。
“……自此一役,将军的名号彻底在朝廷打响,圣上皇子那是争着要他赏赐宝物,可他偏不受,反向陛下请旨驻守西北……”
小二弯腰掀开帘幕,令采南走进去颇为熟稔地坐了下去。
这是个酒楼,二楼都是些很小的包间,里面没什么用具。一张摆着茶水的桌子和一张椅子占了大半空间,一个人想在里面站起来都很困难。
包间和包间之间用一层红纱隔开,若是有意,可以很轻易看见旁边坐的人是谁。
“……他长驻西北,后经战役十二场,无一例外大获全胜,真是大涨我大靖威风……”
令采南偏头看向隔壁包间的大哥,问道:“这位大哥,能否问问这说书先生讲的是何人?”
大哥为人热络,发现有人和他主动讲话很是高兴:“定远将军啊,姑娘这都不知道?”
“定远将军?”
“是啊,这可是我靖国的战神啊,就是可惜……英年早逝,否则现在哪有胡人欺负我们的份。”
“英年早逝?”令采南疑惑道。
“是啊,回京路上遭胡人暗算,一杯毒酒下去人没人,哎,多可惜……”
令采南正要再问,不远处却忽的一阵喧哗:“老先生,您不妨说说,这定远将军为何不要赏赐啊?我可听说定远将军家底并不殷实,家中还有两个重病的亲属需要银钱诊病,不要赏赐,那不是断了那两人的生路吗?”
“这……这……难道不是不孝吗?”
“喂,说话注意点,定远将军忠君爱国,定然是舍小家为大家,哪来什么不孝?”
“再说,难道定远将军的俸禄还不够诊病的吗?”
“雇佣奴仆,救济百姓,帮助兵卒,你觉得定远将军的俸禄够用?”
“你……”
令采南觉得这人说的实在有趣,转头去寻方才讲话的大哥,哪知对方忙着唇枪舌战,半点也没注意到她。
令采南笑笑,换了一边。
“这位公子,你觉得呢?定远将军这叫不孝吗?”
眼前人带着白纱帽,一纱障目倒似把喧闹的周遭与他切割开,自成一片冷静。闻言他没半点反应,似乎不愿多说。
令采南盯着他:“下面那位大哥说得极有道理,但我倒觉得,以定远将军的美名,定是不会放任家中病患不顾的,银两也并非一定要来源于俸禄和赏赐嘛。我猜那定远将军肯定有自己的办法。”
“是吗?”男子话里藏讥。
令采南道:“依我想法而已,当然到不至于。”
“不过——”
红色纱帘被一阵劲风掀起,令采南打向白纱帽的手被人用力按下。
令采南早有所料,随即开口道:“沈砚舟,原来你喜欢听书啊。”
此处喧闹之地,二人如今俱是在逃人员,十分默契地没有弄出太大动静。只是面上平淡,手下的力量却半分没收,沈砚舟的手依旧钳着令采南的手腕,而令采南同样不甘示弱,另一只手蓄力劈向沈砚舟肩颈。
眼前人一躲,抓着手腕的手也跟着一起松开。
沈砚舟站定,淡淡开口:“我很是好奇,如今道长刀鞘离身,是如何找到我的?”
令采南盯着白纱下的面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嘴下说的是什么。二人初遇那一晚,令采南曾撒了个谎:只要有刀鞘,无论沈砚舟在什么地方,她都能能找到他。
令采南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其实真正能让她找到沈砚舟的是花映月给的紫纹玉扳指。
至少沈砚舟命格未改之前是这样的。
“怎么,莫非道长扯谎?”
撒谎果真害人。
令采南看不到沈砚舟的表情,但无比确信说这话时他嘴角一定挂着冷笑。
她理直气壮道:“那又如何?我跟踪来的不行吗?反倒是你,沈公子,现在满大街贴着你的死讯,你的假死计是成功了,可我却平白无故地当了你的盾牌。”
沈砚舟遇刺身亡的消息今早便已传满整个京城,街角的告示栏贴着,来往的过客谈着,谁都知道前些日子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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踪的二皇子殿下身亡客栈的消息。
这于沈砚舟而言是极好,于令采南而言便是坏极了。只因沈砚舟的假死计里没有她,那个身手不凡的盈月道人于背后之人而言始终是个威胁。
针对她的搜索不会停止。
这无异于压缩着她能滞留京城的时间。
沈砚舟并不关心:“与我何干?”
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
酒楼里的讨论仍然激烈,沈砚舟却没有半分要听的意思,撩开纱帘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令采南反应迅速,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喧闹的街道,一连拐了好几个弯,渐渐把热闹甩在了身后。走到后面只余周围住宅孤灯几盏,在微风拂过的夜里明明灭灭,四周并不空荡,但十分清寂。
令采南盯着前面的沈砚舟。
跟了快两刻钟,这人却半点没有要落脚的意思,明知她跟在身后,竟然不想着甩开,反而走得不急不缓的……
莫非没安好心?
视线好巧不巧落在了白纱后他脖颈处的伤痕,令采南心里当即敲响警钟,这人莫非又要拿我挡剑?
这想法刚冒出头,沈砚舟步履稍停。
走在后面的令采南急忙刹车,险些撞了上去。她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嘴角扬起一抹坏笑。
此刻不动手,何时动手?
“沈砚舟!”少女的喊声凄厉。
未待沈砚舟做出反应,什么物什便猛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白纱帽被偌大的冲击力掀飞。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沈砚舟只轻轻抬眼,看向右肩正费劲扒拉着的生物。
猫儿似乎正受惊,沈砚舟的肩膀不足以让它完全站稳,于是爪子疯狂探索抓点,把肩头秀发搅得一团乱,衣物也跟着冒出线头。
下一刻,小猫被一双手毫不留情地拎住后脖颈。
沈砚舟转身,冷冷看着令采南。
令采南满面惶恐,指着猫的手都在抖:“它,它突然跳过来的!”
面对少女的恐慌,沈砚舟面上却无半分动容,拎着猫一步一步走向令采南。
令采南十分肯定下一秒他便会把猫狠狠丢过来。
喵——
果不其然!
令采南不再装模作样,一个箭步伸手托住腾空的小猫后向沈砚舟大迈几步,作势要揍他。
沈砚舟看了眼令采南空落落的双手,指尖挑起袖子里的银针。
不过须臾,令采南的拳头和沈砚舟的银针便同时飞至对方眼前。
令采南闷哼一声,忍着疼没去管插进身体里的银针。
沈砚舟侧头躲过拳头,却注意到前人嘴角的坏笑,他蹙了蹙眉头,令采南悬停在他右肩的手掌却猝不及防地往下一摁。
肩头旋即传来剧痛。
沈砚舟轻喘一声,抬手按住肩头,这才发现那里已经被插上了一根银针。
他目光阴鸷,扫过角落里的猫,最后定在令采南得意洋洋的脸上。
“幽果之毒七日不解,吸入之人脏腑溃烂”,她笑道:“沈砚舟,这银针上可是有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