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去,御街似乎望不到尽头。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身旁的人从踏进这片土地起,身体便格外紧绷。
穿过层层宫门,看着沿途值守的侍卫,令采南把头埋得很低,但眼睛却没闲着,仔细观察着每一段走过的路。
皇城的地形图她没能在黑市里找到,但托了花映月前朝贵族身份的福,花映月记得皇城里大致的模样,而前朝与本朝的皇城虽不完全相同,但也只是稍加修缮和扩建,并无过大区别。
花映月曾指引她描绘了一副皇城地形图,如今那些图样在她脑海里清晰明了,和现在走过的路并无二致,倒给她增添了不少信心。
她规划过事成后的逃跑路线,若地形图正确,她便有五成的机会脱身。
队伍兀然停住。
令采南抬起头,仰望眼前高耸入云的城阙,隐隐听见檐角铜铃顺风而动的轻响。天太黑了,她只能借前面禁卫手里的火炬看清朱门的轮廓。
眼前朱门大开,贵妃被搀扶着下辇,后面跟着拿琉璃灯的几位贴身侍婢,一起缓步往皇宫里行径。
令采南所在的婢女队伍被领到一旁,方才在太仆府拦下她的婢女拿出一叠宣纸,开始核对婢女的人数和名字。
直到这时才显现出站最后的优势来。到令采南时,名册上只剩下一个名字,豁然就是那位被她打晕的婢女的。
“春雨。”
“到。”令采南低声应和。
那点名的婢女看她一眼,最后扯了扯嗓子:“没别的事便通通给我回值房去,省得我多操心,这次外出的银子明日崔公公会下发。”
众婢齐应:“是。”
说完都径直往一个方向去了。
令采南记得,宫女的值房在宫墙附近的排房里,和她要去的葛贵人宫殿压根不是一个方向。
她试图悄悄离开,可转身却对上那凌厉的婢女:“去哪?”
令采南被当场抓包,挠了挠头:“走错方向了。”她悻悻跟上那些婢女的步伐,心里暗做打算。
眼见宫女值房近在眼前,令采南小跑几步走到队伍跟前,随便拉开一间房走了进去,她躲在暗处,看着那婢女从她眼前经过,进了另外的屋子。
乘着其他人没注意到她,令采南眉头一皱,捂着肚子走了出去。
等到无人注意到她,令采南重新立直身体,借黑暗掩盖身形,脱下身上的宫女服,把它丢进了草堆里。
转身一跃,上了宫墙。
皇宫里的守卫多得惊人,越往里走,守卫越多,守卫的身手也越来越好。好在葛贵人的宫殿并不在深宫中心,她认真应付,倒是安全走到了后宫附近。
只不过从这里开始,甬道平直,旁无杂树,放眼看过去,再没了一处可以藏身。
令采南侧身躲过一批巡夜的禁卫,抓紧机会,翻过围墙,躲进甬道旁边的宫殿。她爬上屋顶,四处张望,探索着继续朝后宫走。
中途听见禁卫的声音,她便停下来,一路走走停停,跨了不知第几个屋顶,终于到了后宫的范围。
她最终落在一片草地里。
不远处传来声响,她神色一凛,躲在树后,抬手握住背后的长刀。
长刀柔软且锋利,是她一路不敢乱动,贴身藏在宫女服里一块带来的。身上藏了两把刀,尽管她竭力避开,但刀锋还是割破衣裳,划伤了皮肤,以至于她能感受到身上一阵麻麻的痛。
“娘娘此去宫外,可还舒心?”
一只携灯的队伍从黑暗里走出,离令采南越来越近。
“本宫瞧过太仆,见他身体无恙,心中安心多了,只不过身为宫中之人,不知下一次见太仆,该是什么时候了。”滕贵妃很是伤怀。
“圣上宠爱娘娘,若您开口,想来见太仆一面并非难事。”
令采南听到有人笑了笑:“你这姑娘,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后宫妃嫔众多,若人人仗着宠爱去圣上面前许愿,久而久之,圣上心里总会有厌烦的那一日。等那时莫说许愿了,怕是圣上连见一面都不愿意了。”
身旁人还要再说,眼前却急匆匆跑来一个宫女:“见过贵妃娘娘,楚夫人。”
“何事那么着急?”滕贵妃轻声开口。
“回娘娘,方才奴婢听说圣上出了书房,往您的宫殿里来了。”
令采南松开握着刀的手,眼见那一行人打道回府,又往方才来的地方去了。
她叹了口气。
花映月教她画的图纸里,没有后宫每个宫殿的位置,她只能一座一座找过去。
过了约莫两刻钟,令采南大汗淋漓,停在了一方素雅的小院。她擦去额间汗水,抬头看向牌匾上“栖月殿”,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令采南体力佳于寻常女子不少,可这一番寻找,她也难免觉得乏力起来。
此刻夜已深,很多宫殿都陆陆续续灭了灯,周围没有声响,只能偶尔听见禁卫经过时产生的橐橐声。
令采南放轻呼吸,耳朵贴近墙面,想要确认宫殿的主人此刻是否安眠。
屋内一片漆黑,有粗重地呼吸声断断续续传来。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令采南不明所以,凑得更近了。
她听到水花搅动的声音,伴随着女子痛苦的呻吟和男子欢愉的笑声。这些声音并不真切,仿佛悬在人耳旁,却又似远在天边。
令采南找到一旁的窗户,轻步跨了进去。
一闪而过的黑影引起了屋内人的警觉:“谁!”男人尚在喘息,停下手里的动作环顾四周。
除了月光照亮的一方空间,令采南什么也看不清,索性找了个角落窝起来。她要找的是葛贵人,但眼下看来,想单独跟葛贵人谈话,要等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出去。
他们在干什么?令采南满头雾水。
听那人刚才的声音,貌似是个男子。可她方才来的时候,听见皇帝去滕贵妃寝宫了啊。不是当今圣上,屋子里的还能是谁?
女子有些不满:“干什么疑神疑鬼的?”
“我刚刚看见了影子。”
“飞鸟禽兽最爱在这个季节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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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女子从水里爬出来。
男子道:“我躲起来,你起身去看看。”说着用手推了推女人纤细的腰肢,自己慢慢潜进了水里。
令采南把他们的话听在耳朵里,默默往隐秘的地方挪了挪。刚停下步子,屋子里亮起了一盏灯。
灯火晦暗,并不能支撑令采南看清每一个角落。四周的布置算不上奢靡,但胜在素雅干净,看得出屋子的主人喜净。
令采南的脸颊几乎在看向屏风的一瞬间红成了一片。
只见屏风后面,隐能见女子身姿婀娜白净,影子落在地上,能看清她正在不紧不慢地穿中衣。
那个水里的男子……
趁还什么都没看见,令采南立即错开了脸。
她脑海里闪过在千黛崖上看到的话本子。上面写,宫妃会因私通之罪被皇帝处决。而私通,就是背着皇帝与别的男子相会。
这葛贵人……
令采南脑子懵懵的,没想到能恰巧撞上这样的事。说来,私通就私通,为何要裸着身子啊?!
女子象征性地转了一圈看了看,道:“没有人。”
水里的男子这才放心冒出头来,他轻声笑了笑,抓住浴池旁女子的腿,将人拉了下去。
接着,烛灯灭去,屏风后水花四溅,女子混着男子的笑声,连同粗重的喘息声,尽数传入了令采南的耳朵里。
令采南简直匪夷所思,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她有些好奇,但心中那些礼义廉耻让她不敢看过去。毕竟她知道,那两个人没穿衣服。
就这样不知过去了多久,令采南觉得自己腿都要站麻了,那边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男子从浴池里站起来,穿上衣服,看着一旁含笑看着她的女子,又吻了上去。半晌,两唇分离,他道:“以后再来看你。”
接着,令采南眼睁睁看着男人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有些好笑,原来翻窗户进来的不止她一个人。
葛贵人擦净了身子,挑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穿上,最后像是累到极致一般,摇摇晃晃走到了塌边。
刚准备坐下,耳旁传来一道女声:“闭嘴。”
葛贵人瞳孔扩大,下意识想喊出来,但想到刚离去不久的男子,又硬生生闭了嘴。她想转过头,脖颈却忽然一凉。
那是一把刀。
“你是谁?”她下意识往后缩,想要离刀刃远一些。“你看到了?”
看到了吗?令采南也想问。
她不答,只道:“葛颜,是吗?”
刀下的女子点了点头,令采南感觉到她身子在抖。
她沉默一会,道:“你不用害怕,只要你不喊人,我不会杀你,我问几个问题便走。”
“好。”葛贵人应道。
“你的弟弟葛无境,还记得吗?”令采南问。
她把刀握得松了些,担心葛贵人因为畏惧而不敢说话。等了一会,却没有人应声。
她有些疑惑,低头看去,却在同一瞬间,一道银光闪过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