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数量有限,只能紧着那些达官贵族乘,虽然玉竹清身份显贵,却不肯乘舟,而是和师妹们一起御剑飞行,高尚得不要不要的。
林如声如今无法御剑,只能被玉柔扯了过去和她同乘一舟。
太虚宗所预测的梦花母树位于宋国,林如声曾见到过一回,不过也只是匆匆一面,母树树冠足有两亩大小,其下寸草不生,堪称一奇观。
不过由于宋国人性情乖僻,不愿与天启往来,天启国民鲜少能知道里面的模样,遂把宋国传得神乎其神。
但林如声知道宋国不过在苟延残喘罢了,连粮食都快不能自给了,不然她也不至于逃难来天启国。
林如声摩挲着手中阶牌,默默发呆。
这是登阶者的身份凭证,正面刻有登阶者的姓名和宗门,背面则是九条浅痕。若登阶者死亡,阶牌就会碎裂。
“姐姐不打算与我说话吗?”
沉默了几个时辰,玉柔终于忍不住了。
林如声摸不清她的心思,礼貌回道:“二小姐想说什么?”
玉柔眨着眼看她,她此刻收了灵蝶,也没挂着那半永久的笑,穿的也是青中带白,质朴了不少:“姐姐脸上的伤可有好?这些日子我一直担心着呢。”
说得像不是她伤的一般。
“已经大好了。”林如声道。
玉柔弯起双目:“那姐姐摘下面具让我看上一番可好?”
“不了不了,”林如声摆手,“让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嗯?姐姐害怕这个吗?有人敢欺负你我定然会护你的。”
“哈哈,”林如声自然不信,却又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便转开话题,“还有多久能到啊?”
玉柔常在鬼界久居,比林如声更缺乏常识,诚实道:“不知。”
林如声实在没别的话好讲,只好拉开帘子看外面。
外面自然是齐头并进的仙舟,穿梭在云雾中,颇为壮观。
只是其中有一艘格外显眼,摇摇晃晃,时快时慢,末了直接一飞冲天,脱开队伍直入云霄。
林如声感叹着摇摇头,搭在窗边的手背突然又覆了另一只手:“外面很好看吗?”
手心是温暖的,并不像一只鬼能散发出的温度。
林如声迅速把手抽出:“二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玉柔略愣了愣,轻笑道:“干嘛这样喊人家啊,叫我阿兰不好吗?”
林如声贴着壁,企图与她拉开些距离:“二小姐说笑了,如今我已知道你真实姓名,为何还要喊一个假名呢?”
玉柔慢慢眨眼,秀气的鼻尖几乎要贴到她唇上,能感受到轻微的气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自己取了一个,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林如声立刻回道,“阿兰姑娘,你先放开我,这样成何体统。”
“不要带姑娘两个字。”
事可真多。
林如声强笑一下:“阿兰,放开我好吗?”
虽然覆了面具,没有原本那样明艳动人,话语却还算温柔,玉柔这才满意,往后挪了挪:“姐姐身上怎得这般香,可是佩了香囊?”
并不浓郁的香气,只有在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些,丝丝缕缕飘进鼻腔中,像是雨后的栀子花。
“应该是天生的。”林如声回。
玉柔的笑中带了点真意:“当真?姐姐不愧是天人之姿。”
林如声也没什么被夸的不自在,毕竟之前被夸惯了,微笑道:“过奖过奖。”
本以为这就算聊完了,可以互不打扰地呆段时间,但那玉柔偏偏要盯着她看,而且只盯着脸看。
“姐姐,你觉不觉得我们很像?”过了许久,她突兀地说出一句来。
林如声不明白她怎么想的,偏过脸来对她假笑两下,装听不懂。
“虽然姐姐不愿说,我也知道我们是一类人,可是?”
算着再过一刻钟怎么也该到了,林如声耐下心来反问道:“阿兰从何得出?”
玉柔从袖中抽出张粉手绢,毫无预兆地抹起泪来:“姐姐自小孤苦伶仃,一个人苦修入学,吃了那千番的苦才登上境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一出生便被母亲亲自抹杀了气息,被迫去鬼界修那鬼修,想哭都没处说……”
林如声呆愣着,“你……”
仙舟已经稳稳停下。
双手被握住,玉柔的泪滴到她手背上,冷得渗人。
“如今有了姐姐,我也算是有人能哭上一番……”
玉柔微微抬着眼看她:“姐姐可愿——”
“二少主,有人拦舟!”外面有人在喊。
被打断的玉柔有些不高兴,却丝毫没显现出来,掀开舟帘向外看去。
荒谷中央,成列的仙舟齐齐摆放着,几个黑衣修士正和平民急头白脸地叫喊着,远远地可以看见山头上的巨大母树,粉白交错的花,好似要把山淹没了一般。
“来了就来了,你们管这么多做什么?又没说把树砍了,急什么!”
能坐仙舟的大多都是白鸾宗的人,个个嚣张得很,此刻没动真刀都算脾气好了。
少数的凌霄宗的徒子看不惯,开始帮着那群老百姓说话,这样下来,又是一片混乱。
由于只是第一阶,难度对于修士来说尚低,五大宗宗主一个都没有跟来。林如声往周围瞧了瞧,连玉竹清也没见到,估计是御剑速度太慢,还在后面。
这下彻底群龙无首,修士们也不敢随意杀人,只好这样僵持着。
“刚才不是过了一艘仙舟吗?怎么我们就过不得了?”一白鸾宗修士咄咄逼人道。
“这……我们拦不住那艘……”
“那我们这些你就敢拦了?”那白鸾宗修士拔下舟头被射上的箭,没好气道,“再敢拦,别怪我们仙舟不长眼。”
说罢,修士们齐齐上了舟,连凌霄宗的修士也随大流没再管。
林如声看着一芳龄女子在鼓起勇气冲上前,张开双臂意欲拦舟,却又在最后一刻被一中年妇人扯了回去。
“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让别人为非作歹吗?”
女子的哭声响起,滚烫的泪滴到土里。
玉柔拉起帘,漫不经心道:“姐姐怎么看?”
怎么看?
若是放之前,林如声还能给出个明确的态度,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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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认为宋国国民愚笨无知,又或是认为境云修士野蛮任性……不过现在,林如声笑笑,若无其事道:“没死人就好。”
*
从山脚下开始,就是软绵绵的碎花瓣,人都几乎可以陷进去。
修士们在山脚下往上看,那树干粗大无比,粗略估计要十几人合抱才能围起来。
然而,除此之外,这棵树似乎和寻常花树并无区别。
尽管如此,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林如声觉得奇怪,看这五大宗派来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说明那些厉害人物定是早早就进入了,若是第一阶还未降下,怎么不见人呢?
莫非,这第一阶已是摆在她眼前,而她未曾看出?
“姐姐,这花好软,我都要站不稳了。”玉柔轻轻搭上她的手臂。
这鬼修保不准都修到七八重境了,到底在装什么?
林如声没理她,只盯着那树干上的一道鲜明疤痕。
似乎是人为劈出来的,深红近黑,好似人的伤口一般。
渐渐的,那疤痕似有了生命,旋转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即将喷涌而出。
众人也皆往那处看去,个个握紧手中武器。
玉柔也握紧了林如声的袖子。
在那处血红越来越鲜明时,一个人踉跄从中走出来了,雪白的衣裳染了好些黑血,腿上还拖着一个更狼狈的人。
玉疏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却没怎么溅上血,只是似乎被什么呛到了,撑着地咳嗽。
玉枝雪把她踹起来,喊道:“你不是神气吗,你不是很装吗?怎么装不起来了?”
玉疏缓了缓,费力抓上她的裤腿,声泪俱下道:“小雪,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以后再也不装高冷了,再也不乱说话……你原谅我……”
玉枝雪低头看了她几秒,二话不说,拖着她再次进入血洞。
“这、这是……”众修士震惊。
不知谁喊了一句:“第一阶已开!”
“什……什么!”
“师姐还没来……我们、我们……”
这些年轻修士大多是第一次参加九阶问途,不清楚第一阶的具体内容,又看到刚才两人的惨状,只好盲目恐惧着。
直到一个打头修士御剑而上,狠了狠心,纵身跃入血洞。
其她修士互相看了一眼,也缓步向血洞走去。
玉柔也欲上前,林如声拦住她:“第一阶还未稳定下来,此刻进入只会徒受皮肉之苦,若心智不稳便会频繁退出。”
“哇,”玉柔崇拜地看她,“姐姐你懂得好多。”
果然,没过一刻,又有几人被喷涌而出,像是母树吐出来的孩子一般。
这次那两姐妹已经完全不剩什么气力,玉枝雪扯着玉疏领子,把她扔到一边,自己则坐旁边生闷气。
目光从那两人身上移开,林如声用袖子捂住口鼻,略微蹙起眉。
好脏。
柔软细嫩的花瓣也大多被染脏,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玉柔看出她的介意,轻轻笑了笑,伸指向上一弹。
大片花瓣接踵落下,将那被污染的痕迹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