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梁伸出颤抖的手,向一旁摸索她的枪。
手机屏幕亮起,消息界面跳出成功发送的提示。
蛇妖好奇地看着手机,用脚尖点点屏幕:“这是什么?”
祂注意到小梁的动作,吹一口气,近在咫尺的枪又翻滚出去:“不要动。不然你会变成一滩浓水。像你们抓到的中间人那样。”
祂为什么知道中间人的事?小梁惊愕地抬头。
蛇妖显然见多了这样的表情,兴趣缺缺道:“不用这么惊讶。祭坛是我的领域,你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是透明的,包括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祂用脚尖拨一拨小梁,像得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逃也没用。即使你逃出去,我附在你身上的毒也能要你的命。”
小梁咬着牙,以几乎看不出移动的速度向前,固执地爬向她的枪。
“好顽强的小虫子。”蛇妖惊叹,更多灵丝从祂手中溢出,紧紧缠绕小梁,“可惜灵梧复活在即,我没有时间做别的事。不然我真想留着你,好好陪你玩上一会。”
诡异的纹路汇作红光,向小梁的心脏刺去,小梁身体一颤,胸腔间发出窒息的鸣音。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炸开仓库大门,寒风涌入祭坛,锋利如长剑,深深刺进血红色的领域。
两旁的信徒上前封门,尚未靠近,便被暴怒的灵气冲得七零八落。
风雪与灵丝相撞,风雪气势凌厉,霸道地蚕食起血红色的灵丝。
属于杜三良的灵气以不可撼动的气势迫近,直到将小梁完全笼入其中,才稍稍暂停攻势。
风雪呼啸,一众信徒直接晕了过去,祭祀阵法瞬间大乱,严密的半圆露出一道丑陋的缺口。
杜三良从满地信徒间走过,踏上祭坛前漫长的石阶。
“你是……”蛇妖注视着逐渐靠近的身影,神情有片刻的怔愣。
祂辨认良久,终于从陌生的神态中找出故人的影子:“小狼。”
“巳音。”杜三良停下脚步,缓缓叫出蛇妖的名字。
巳音咧嘴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
在灵梧尚未成为妖神前,世上修为最高的妖,是蛇妖巳音。
祂以吞噬小妖为修炼之法,修为提升极快,只余一线便能突破成神。
修为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大妖已经有了妖神的法相,祂可为女身,可为男身,弹指间就能毁天灭地。
但巳音不想破坏什么,祂一直待在领地西山上,饿了就动动指头,杀一只小妖来吃。
不仅小妖们畏惧巳音,西山脚下,住在桃花村里的人族也十分害怕这位大妖。
毕竟是快要成神的妖族,随便动个指尖就是一场风雨,可巳音不仅总是动,还总爱乱动。
祂今天下一场雨,明天吹一阵风,心情好时是晴天,心情不好就发涝灾,就连听到山下唱戏,也要兴奋地出几天太阳,晒死地里刚冒头的青苗。
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几年,村民们终于受不了这尊大妖,派人去各大宗门求援,请修士出山镇妖。
天下数百宗门,门中数千修士,无人敢踏入巳音的领地,拼着魂飞魄散的下场为民除害。
桃花村来的小伙子把话都说干了,还是没能找出愿意镇妖的修士。
走到花坞宗时,小伙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说完来意,放下村里苦巴巴凑出来的银子,就等灵梧赶他出去。
灵梧没收银子,他答应帮桃花村镇妖。
他带着长弓和箭,孤身一人闯入遍地流火的西山,爬上乱石丛立的山头,见到了传说中凶恶至极的大妖。
没人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有人说灵梧一箭射中了大妖,把大妖收为己用。也有人说灵梧已经被大妖吃了,后来下山的是披着人皮的蛇妖。
其实灵梧只是拉开弓,还没放箭,就看见蛇妖就低下头,去咬他腰间的物件。
那是他的荷包,里面装着他买来哄四师妹和三师弟的饴糖。
“好吃。”巳音吃完饴糖,吐出满是口水的荷包,“还有吗?”
祂盯着灵梧,拍拍荷包:“有这个吃,我就不吃你。”
蛇妖的表情天真又无辜,甚至有些愚蠢,和传说中暴虐冷酷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灵梧一怔,放下弓箭问,你为什么要杀妖?
好吃。巳音瞪着天真的大眼,问灵梧,我这刚打了一只小狼,你吃吗?
灵梧又一次沉默了,巳音看不懂他的表情,催他再给一颗饴糖。
你给我糖,祂道,我就放了小狼。
灵梧交出糖,换回奄奄一息的小狼,那正是修为尚浅,差点成为大妖盘中餐的杜三良。
“巳音。”灵梧抱着小狼,问高高兴兴吃糖的蛇妖,“你为何要大兴风雨,毁山下村民房屋庄稼?”
“我想和他们玩嘛。”巳音扭了扭尾巴,“他们唱戏可好听了。”
原来这便是大妖兴风作浪的真相。灵梧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他把剩下的糖都给了蛇妖,叮嘱祂不许再乱用灵气。
蛇妖拿着糖连连点头,从此山下风调雨顺,桃花村村民无不欢天喜地。
时光流逝,收服巳音后,灵梧每逢下山游历,便会去一趟西山,给呆呆笨笨的蛇妖送些饴糖。
那时小狼刚刚修出人形,闹着要灵梧带她下山看热闹,灵梧去见蛇妖,她也就一同去了。
她蹲在石头边,拿木棍戳虫子玩,一边听灵梧劝说巳音:“吞噬小妖终究不是正途,你何不寻找灵源,借灵气提升修为?”
“灵气又不好吃。”巳音哼哧哼哧啃着糖块,“没有小妖鲜美,还涨不了多少修为。”
祂吃完糖,一双眼巴巴地看向小狼,不加掩饰地流起口水:“好香。灵梧,我能吃她吗?”
灵梧道:“不行。”
巳音哦一声,又缠上了小狼:“小东西,劝劝你的主人,让他和我一起吃小妖。吃了就知道有多好吃。”
小狼只有灵梧的腰高,丢下脏兮兮的棍子,抱紧灵梧的腿,对巳音呲牙咧嘴:“他不是我主人!还有,你要吃我,我讨厌你。”
“祂不会吃你。”灵梧安抚地摸一摸小狼脑袋,温声道,“去玩罢,我们一会便下山。”
小狼气咻咻地跺脚,耍赖扯走灵梧的香囊:“你和祂说话!我也讨厌你!讨厌讨厌!”
巳音不知道什么叫讨厌,见小狼对祂说话,便把小狼当成了朋友:“带我一起玩嘛。”
“我不……!”灵梧抱起张牙舞爪的小狼,把她后半句话按下去,“若是你不吃她,也不吃其他小妖,我便带你去玩。”
巳音犹豫起来,看看小狼,又看看自己的肚子。
“去听桃花村的戏。”
巳音立刻答应了灵梧。
一起游历的人从两个变成三个,灵梧带着两个吵吵闹闹的小东西,从西边走到东边,从南边走到北边。
他们听了桃花村的戏,看了淮明城的挑宫灯,买了临梦堂的话本,吃了林记铺子的酥饼。
一路除魔布阵,扶贫济弱。
刚开始,两个妖族总不对付,实心眼的蛇总劝小狼一起吃妖,惹得小狼急眼,跳起来啃祂的脑袋:“不吃,我就不吃。”
巳音翻眼睛向上看小狼,差点把自己翻晕过去:“可是真的很好吃。和你一样好吃。”
小狼气疯了:“你还想吃我?你昨天才用我掉下来的牙换了酥饼!”
吵来吵去,吵得没有力气了,一狼一蛇便躺下来晒太阳,一起分灵梧买的饴糖吃。
后来灵梧叛出宗门,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妖神。花坞宗声名狼藉,曾经门徒众多的天下第一宗,只剩下一只小狼。
小狼撕下宗门前的告示,提剑杀向南山。
南山是妖神灵梧的领地,守在山前的正是巳音。
巳音躺在山门前晒太阳,听见气势汹汹的脚步声,乐呵呵抬起头:“小狼?”
“让灵梧滚出来!”修为千年的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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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出落成少女模样,拎着剑,把手里的告示拍到蛇妖面前,“——和人族分地而治,从此两族再不往来。他什么意思?”
“给点糖。”巳音看不懂那么多字,把写满告示的黄纸吹起来玩。
小狼扔出饴糖,蛇妖吃完,慢悠悠地抬头:“打过我,才能见灵梧。”
于是小狼在扔出荷包后,又拔出了剑。
他们明明是敌人,却有种奇怪的默契,修为极高的巳音从不下死手,只是一招招喂给小狼,不时指点小狼的身法:“不对,这样打不死我。”
再后来,灵梧被人族修士与神族联合绞杀,巳音也受了牵连。
实心眼子的蛇妖不知道跑,被人族修士拔掉毒牙抢走修为,锁在大牢里等死。
是桃花村的村民偷偷送水送药,才吊住这傻妖一条性命。
时光匆匆,桃花村的小伙已经成了老者,由孙子扶着,颤巍巍走进门庭冷落的花坞宗,向小狼行了个礼。
仙人,老者道,救救巳音罢。
几场大乱让小狼和巳音失去了联系。是桃花村的村民送来消息,小狼才得知昔日友人的下落。
她孤身杀进人族修士的大牢,受了数不清的伤,才救出奄奄一息的蛇妖。
蛇妖修为耗损太过,用头碰了碰小狼,便陷入无止境昏迷。小狼将祂送回西山,在山外布下结界,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千年时光转瞬而逝,再见时,故人早已面目全非。
他们变成了敌人。
“巳音。”
杜三良问:“是谁把你变成这样?”
这条傻乎乎的蛇,只要几颗糖就能骗走,怎么会成为人人惧怕的“神使大人”,动辄取人性命?
“我变了?”巳音站在祭坛上,俯视杜三良,“我觉得现在的我很好。”
祂深深呼吸,陶醉地张开双臂:“从前我灵智未开,不知九千年修为有如此威力。现在,我要用灵气复活灵梧,让妖神降临,带领我们成就大业。”
“大业?”杜三良看着面目狰狞的旧友。
从前他们总躺在一起晒太阳,抬抬爪子,翘起蛇尾,就能触碰彼此。
现在她要仰起头,才能看清蛇妖被阴影覆盖的脸。
“我恨人族。”巳音道。
祂俯身,靠近杜三良:“那些人族修士拔了我的牙,夺走我的修为,让我在地牢等死。我有多痛,你知道吗?
我什么都没做,可他们还是要杀我,只因为我是妖族。
小狼,我们可以不是敌人,可以一起成就大业。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朋友,对不对?”
杜三良看着巳音。
巳音笑起来,围绕杜三良缓慢游走:“我记以前的你,总爱和灵梧耍赖。缠着他,非要摘下他腰间的香囊抛着玩。
如今你还会撒娇吗?还会和我一起分糖吗?”
回答祂的是锋利的风刃。
“看来是不会了。”巳音笑着后仰,轻弹指尖,风刃无法再前进分寸。
杜三良道:“跟我回去。”
“回去?”巳音结聚灵气,“再被人族抓一次,夺走我的修为?”
攻守倒转,血红的灵丝凶猛地吞噬起莹白灵气,风刃振动,隐隐有碎裂的痕迹。
杜三良微一踉跄,唇角渗出血迹。
巳音神情诧异:“你的灵气怎么衰退得如此厉害。”
祂蹙眉,让血红灵丝缠上杜三良的掌心。杜三良的过去便如一幅卷轴,在识海中缓缓展开。
祂微睁双目,记忆定格于燃烧的祠堂。无边无际的火海中,是呼啸的风雪救回了濒临死亡的人族。
“原来如此,这是你逆天而行,帮人族起死回生的代价。”
巳音挥手,笼罩杜三良的障眼法散去,露出伪装下深可见骨的灼烧痕迹。
“起死回生的灵技只能使用一次。”巳音笑道,“我的分身就要杀死小警官了,你要怎么救他第二次,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