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脚步声忽远忽近,终于在进入第六间仓库后消失。
小梁松了口气,低头看向心口前逐渐暗淡的光斑。
那股莫名的灵气正在消散,紧追不舍的人失去线索,大概放弃了继续追踪。
她回身看向第三间仓库的方向,那里风平浪静,林德毅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周围很黑,看不清具体景象,小梁只能看见一道模模糊糊的圆形黑影,宽耳阔身,像一座香炉。
这里太黑太静,让人无端生出一股不安,小梁迟疑片刻,决定先退回第五间仓库。
六间仓库互相连通,仓库间只有一道卷帘门分隔。小梁凭来时的记忆缓慢后退,一步,两步,她看见了那扇半开的卷帘门。
她抬起枪,确认安全后向门外走去。
明明门离她仅有几步之遥,她快步走着,却迟迟不能接触到那扇高大的卷帘门。
她跑起来,距离没有缩短,无论她跑向什么方向,那道门都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嗡——心口的灵气忽然再度共鸣,浅白色的微光亮起,飘向地面,立刻像百川汇入大海,从不同方向飞速延伸,冲入岩石铸就的祭坛。
光芒不断扩散,升向仓库高高的房顶,就在白光照亮仓库的那一瞬间,小梁瞪大双眼,差点惊叫出声。
数不清的黑袍信徒,他们呈半圆状分布在祭坛四周,神情麻木,仿佛没有神智,顺从地低垂头颅,不知等待谁的命令。
浓郁的血腥气钻入鼻腔,小梁低下头,终于看清了圆形黑影的面目,那根本不是什么香炉,是一群妖族被斩下的头颅。
这里是祭祀的神坛!
祭坛光芒大盛,信徒们追随光的指引,向祭坛投去虔诚的目光。
小梁朝相同的方向看去,白光缓缓消散,只余下一道出尘的身影,随点点星芒飘然落地。
那身影越来越清晰,像泛黄卷轴中走出的大家公子,面如冠玉,眸似寒星。
心极轻地一跳,小梁注视那道身影,竟生出奇怪的熟悉感。
就像……她曾经认识这个人。
共鸣灵气倏地熄灭,祭坛中的身影随之消散。
小梁清醒过来,急忙拿出手机,惊喜地发现屏幕上跳出的一格信号。
她匆匆编辑消息,把仓库里的情况发给杜三良。
腰间一阵剧痛,火红灵丝缠上她的腿,把她高高抛起,扔向祭坛。
手机飞出祭坛,小梁猝然抬头,对上一双阴森诡谲的蛇目。
那人生得雌雄莫辨,姣好面容极其夺目,却被可怕的鳞片覆盖大半,显得万分诡异。
祂好奇地歪头,踩着小梁的肩:“你是谁?为什么要闯进灵梧大人的复活仪式?”
*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杜三良跳出尚未停稳的车,匆匆奔向码头。
前来增援的专员已经就位,随时准备行动,特灵处处长拿着探测器跑来,焦急地叫一声杜司。
“我们没能找到入口。”支援行动争分夺秒,他们却停在了第一步,“郑同志的手机信号也消失了,我们无法根据信号进行定位。”
他跟上杜三良的脚步:“专员们试过各种办法搜寻仓库的位置,目前还没有结果。”
在场专员都是管理部千挑万选的精锐,无不身经百战,拥有丰富的极限作战经验。
但此时此刻,他们居然连任务对象的位置都无法确定。
空间灵技、障眼法、位置迁移……所有可能的定位方法都试过了,仓库依旧没有出现。
一群专员面对空空荡荡的码头,都有些灰心丧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士气越发低迷,特灵处处长汇报完现场情况,心情也在失落的氛围中变得沉重。
“杜司长。”向来镇定的指挥员竟也说起丧气话,“我们可能……没有别的办法了。”
专员们纷纷看向杜三良,焦急、困惑、犹疑……一片动摇的目光中,杜三良是他们最坚定的旗帜。
“交给我。”
她拍拍特灵处处长,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让各小组汇报具体情况。”
时间极其宝贵,杜三良在快速了解情况后接过指挥工作:“特灵处,继续搜索现场灵气波动,扩大搜索范围,对直径五十米区域内进行地毯式搜索。”
“一组、二组、机动组,搜寻其余位置,向我汇报你们的搜查方式。”
专员们纷纷行动,杜三良看向秦书凡,在她指挥现场的同时,他已经主动承担起协调人族小队的职责。
“我正在向指挥中心申请技术与设备援助。”秦书凡道,“也许我们的搜查技术能提供帮助。”
杜三良看着他,语气镇定,近乎温和:“我知道你很担心你的队友。可我要你保持克制,绝对冷静,直到任务成功的那一刻。能做到吗?”
秦书凡道:“听从指挥。”
杜三良略略点头:“让援助尽快赶到。”
现场恢复有条不紊的秩序,杜三良回应着指挥员们层出不穷的问题,同时赶往搜救最前线。
就在这时,一位卸货工人从仓库边经过,好奇地看着警戒线,同伴在远处挥手催促,他急忙迈开步子追赶,险些被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绊倒。
卸货工人们说笑着走远了,笑声在紧张有序的现场中格外突兀。
这一幕似曾相识,杜三良收回视线,转身与秦书凡确认:“是那天……”
“我们在码头看到的景象。”秦书凡说着,敏锐地发现关键,“那根本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是一段重复的景象。”
“是时空覆盖!”特灵处处长激动道,“最简单的时空灵技。只要将一段曾经存在过的时空片段切割平移,再覆盖到原来的位置上,就能让那一块永远重复同一段时空。”
那些工人看的根本不是“今天”,而是“过去”!
他们在看什么?杜三良想起那段白驹出现在码头上的监控,断裂的线索终于连成一线——让他们好奇的,正是狂化后行为怪异的白驹。
仓库就在这里,就在被“过去”覆盖的脚下。
“散开。”杜三良掌心微侧,莹白灵气在她手中凝结。
专员们迅速退向一旁,下一秒,风雪冲入空旷的码头,暴力撕开覆盖空地的时空,露出真实景象的一角。
驳杂的灵气铺天盖地袭来,气味刺鼻至极,令人几欲作呕。
干净整洁的卸货平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六间陈旧的仓库。
几位信徒守在门前,他们愕然地看着凭空出现的人群,愣了几秒,忽然双手合十,掌心间发出刺眼的光芒。
“他要撕开时空缝隙。”杜三良一马当先,奔向不断收窄的入口。
被撕开的空间越来越窄,只余一线微小的缝隙,杜三良猛然起跳,冲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
小郑紧张地握着枪,看向额前泛着寒光的刀。
半人半妖的男子咧开嘴,笑着问:“你是从哪进来的?”
小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不清楚,我在山里迷路了,醒来就到了这里。”
“真可惜。只有你一个人。”鳞片男摸了摸下巴,“祭品当然越多越好。”
地面在震动,是时空覆盖即将消散的征兆。
震动陡然加剧,就在鳞片男踉跄的瞬间,小郑猛地扑上去,抓住时机,拔枪射击。
子弹穿透鳞片男的手掌,一同击碎刀身。疼痛激怒了鳞片男,他发动灵技,猩红的灵气在手中凝结。
砰——枪声在货箱后响起。
面对呼啸而来的子弹,鳞片男下意识侧身躲避,本应攻击小郑的灵气偏离方向,朝仓库上方飞去。
灵气击中货箱,一排高高堆叠的货箱晃了晃,一个接一个向下坍塌。
惊天动地的声响过后,仓库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小郑惊魂未定地睁眼,扬尘缓缓消失,鳞片男被倒塌的货箱掩埋,只剩一只青白的手僵硬地伸出废墟。
落下的货箱同时砸中小郑的左腿,小郑试着起身,腿一动就钻心的疼,他挣扎几次,不得不坐回原地,以免伤势加重。
“小郑!”
呼唤声由远及近,王勤越过货箱,拔足狂奔:“小郑!你受伤了吗?”
“你,你为什么开枪?”小郑涨红脸吼道,“你把子弹用完了自己怎么办?”
王勤怒吼:“那怎么办?你要我看着犯罪分子对你动手?”
“要,要是一会再遇到信徒呢?”小郑结结巴巴,“行动准则说……”
“无所谓。”王勤越过倒塌的货箱,背起小郑,“我的结业成绩本来就是良,记不住那些。”
背后传来一股巨力,王勤差点被拉扯着摔下去,他用尽力气稳住脚步,回过头,只见鳞片男的手化作巨蟒,缠绕上小郑的身躯。
小郑呼吸一滞,搭在王勤肩上的手骤然握紧,很快无力地垂放下去。
就在这时,时空缝隙毫无预兆地开启,激动的声音传进仓库:“找到了!”
“小郑!”王勤满头大汗,拼命抓紧小郑,“别怕,增援来了,我们一起出去。”
小郑大口喘息,濒临涣散的目光投向时空缝隙。
缝隙正在缩窄,再不走就不能走了。
“别……管我……了。”他推着王勤,“快……快走。”
王勤置若罔闻,被巨蟒鳞片磨出鲜血的手紧紧拉着小郑:“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
小郑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推翻货箱,货箱飞速逼近王勤,王勤下意识向后退去,失足跌入时空缝隙。
“小郑!”他徒劳地伸手,却离小郑越来越远。
他眼睁睁看着朝夕共处的朋友被巨蟒拖回仓库,窒息的悲伤涌上心头:“郑义!”
郑义听见了他的声音,抬起头,一双沾了血的眼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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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吓人。
王勤目眦欲裂,红着眼眶大喊:“郑义,你……”
郑义听不清剩下的话,他吐出一口血,拖着几乎麻木的身体,凭本能和巨蟒缠斗。
枪声响起,缠绕郑义的蟒身一松,郑义终于能够呼吸,剧烈呛咳着,如释重负地喘息起来。
钱飞奇闯进仓库。他艰难地推开货箱,跌跌撞撞地寻找郑义:“小郑!”
时空缝隙在他身后不断缩窄,透入仓库的光越来越弱,他看不清缝隙的位置,也看不见郑义,只能靠声音定位:“你在哪?”
“时空缝隙在你身后!”郑义虚弱道,“跑!不要管我!”
钱飞奇惊疑不定地停步,回身寻找缝隙,又向废墟中慌乱地寻找郑义。
“小郑?我带你出去,你在哪?”
“快走!
郑义年纪最小,又性格腼腆,平时在队里,众人总不自觉多照顾他一些。谁也没想到他能爆发出那么撕心裂肺的怒吼:“快走!找人救德毅姐!”
钱飞奇终于发现即将关闭的缝隙。他看向急需治疗的林德毅,一咬牙:“我马上回来,坚持住!”
他背起林德毅,红着眼冲出缝隙。
波动的灵气吸引了巨蟒,它摇晃着起身,游走奔向钱飞奇。
郑义耗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挡在即将关闭的缝隙前。
他家庭条件不好,父亲早早病逝,母亲又常年在外打工。外婆一个人照顾他和妹妹,往往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
他不得不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上学,不好闻的味道成了小朋友们排挤他的原因,他又瘦又小,长得也不好看,除了外婆和妹妹,几乎没人愿意和他说话。
他没有朋友,除了家人,对他最好的是隔壁的邻居叔叔。
叔叔送了郑义一顶玩具警帽,告诉他,他一点也不弱小,他不仅有力量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别人。
郑义就是因为这句话当了警察。可他身体不算强壮,体能也不好,进了警校,不管什么测试都是垫底。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穿上警服进了警局,可别说来报案的群众,有时就连他自己都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做个合格的警察。
他一直怀疑着,直到进入联合警队。在队里,德毅姐教他办案,秦哥教他格斗,临风哥教他审讯,他还有那么多的朋友,永远和他并肩作战。
大家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相信他,相信他能做一个好警察。
于是郑义也开始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有力量保护珍视的人。
巨蟒咬住他的肩膀,郑义紧咬牙关,以不可思议的意志力忍下剧痛,牢牢挡在缝隙前。
金黄烙印在郑义额间浮现,威严如神的谕令。
难以言喻的威压爆发,巨蟒哀嚎一声,血肉瞬间汽化,巨大的身躯顷刻化作白骨。
郑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缠绕他的巨力骤退,他再也坚持不住,双眼一黑,狼狈地摔倒在地。
“小郑!”有人叫他,朦胧的声音忽远忽近,“小郑!”
“秦……”
鲜血遮蔽了双眼,小郑艰难地抬起目光,声音几不可闻:“秦哥……”
“是我。”秦书凡脱下外套,迅速为郑义固定左腿,“我叫什么名字?”
“秦……书……凡。”小郑的声音很弱,但很清晰,“我……郑义……。”
秦书凡观察着小郑的神情,确定他神志还算清醒,不由松了口气。
“秦队……”小郑问,“大家……安全吗?”
秦书凡轻声道:“很安全。”
小郑强撑着看向秦书凡,不敢闭上双眼。
“任务顺利完成,你的表现很勇敢。”秦书凡轻拍小郑唯一没有受伤的左手,低声道,“接下来交给我。别担心,我会带你出去。”
小郑轻轻出一口气,终于安心地闭眼。
秦书凡观察四周,时空缝隙已经关闭,不知道下一次开启是什么时候。
他和杜三良半途分散,独自一人落在第三间仓库,落地就看见了巨蟒的尸体,还有巨蟒身旁生死未明的小郑。
小郑的情况不算好,必须及时得到治疗。秦书凡不打算浪费时间等待缝隙开启,他站起身,沿仓库边缘缓慢行走,寻找可能的出口。
只要有出口,即使出不去,也能传递位置消息。
微弱的光缓缓亮起,光线逐渐扩大,颜色像是管理部传递消息的信号灯。
是管理部专员?除了他和杜三良,还有别人也进入了时空缝隙?秦书凡拔出枪,警惕地靠近光源。
光越来越近,映照逐渐靠近的秦书凡,平滑的光源表面忽然反射出诡异的亮光。
不对。
秦书凡猛地停步。
那不是灯。
刺鼻的腥风刮起,伴随嘶嘶吐信声,骤然向秦书凡逼近。
那是……
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