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霄茫然抬起头,面前是那个比冰雪还要冷的男人,他眸色深沉,无悲无喜,只淡淡开口——
“把她交给我吧。”
霍霄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人,几乎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可下一瞬,他眼中似重燃起希望。
“你不是将我们的命换了吗?那让我死,我死了就可以了,对吗?”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司离,“你可以让暮儿活过来的,对吗?”
“你当真愿意以命换命?”
“当然。”霍霄紧了紧手指,很快就挣扎着站了起来,颤着手把怀里的莺时交到了司离手中。
这个桀骜不驯的男人,统帅三军的将领,此刻像个惶然无助的孩子,眼睛里只有卑微的哀求。
司离看了他一会儿,递给他一张符纸,“这道符,你烧了化水喝了,便能如你所愿,以命换命。”
说完,他很快带着莺时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两年后,又是一年初秋,梁京城已渐渐恢复了往昔的生机。
城外一个幽静的小院里,一身天水碧衫裙的少女正弯腰莳弄着院角的菜垄,等忙完了活计,她抹了抹额角亮晶晶的汗珠,捧着一筐新摘下来的蔬菜,欢喜地朝厨房走去。
“玄武!快来帮忙打下手!”莺时朝堂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良久,一个年岁不大的侍童才慢吞吞不情不愿地晃了过来。
“怎么了?”他犟声犟气着问。
“帮我把茄子削了皮切成小丁,我今儿要复刻一道美食。”莺时兴致勃勃地说。
“这些都我做,那你做什么?”
莺时撇了撇嘴,这个臭小孩,哪是什么侍童,分明是请回来一个活祖宗,她咬着牙笑眯眯道,“你削茄子皮,我削你的皮啊,要不要试试?”
那叫玄武的侍童抓起竹筐里的茄子,留下一句“忘恩负义的臭丫头”就走远了。
他总说她忘恩负义,莫名其妙,她到底忘谁的恩负谁的义了?
自那场浩劫过去已经有两年了,很多人在那时死了,也有很多人活了下来。
苏小玉的儿子由高太皇太后拥立着登基成了大梁新一任君王,郭宗耀战功彪炳,受封为帝师,摄朝中事。苏小玉成了太后,骆婉婉也被晋封为太妃,可在宫中安享余生。江淮则因战绩卓著晋为兵马司副都指挥使。霍雯与图革琴瑟和鸣,年初的时候已生下了长子。而云朔,虽犯下大错,好在新帝初登大宝和睦友邦,并未过多追究,便被他父王拘回北戎修身养性去了。
至于霍家和骆家,都在风波中安然度过了,尤其是霍家,因护国之功,被新帝大加褒奖,在原先的名号前又加了“定国”二字,成了定国忠勇国公府,被赐了丹书铁券,又得了数不尽的赏赐,原先被查封的府邸也修缮一新后还给了霍家。
所有人都有一个安稳的好结局,那么她心里缺了的那一块,到底是什么呢?
晚间的饭桌上,霍霄看她托着腮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故意问道——
“早上的时候还说今儿要复刻一道精巧繁复的美食,就是这个炒茄子丁?”
莺时抬起眼,讷讷地看着对面的男人,“霍霄,当年萧恒是怎么死的?”
霍霄握筷子的手僵了僵,很快笑道,“你忘了?那时我带着兵马回城,在对峙中,我斩杀了他。”
“是吗?为什么我总觉得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侍立在门口的玄武听到了,向屋里投去一眼,恰与霍霄的眼神撞见,便含着歉意垂下了头。
莺时如今可以无忧无虑地和自己的爱人过着简单的生活,不就是司离大人想看到的吗?自己又为什么总是因为替司离大人不甘心而屡屡提及,去破坏莺时心里的平静?
他抬起头,望向深浓的夜空,那里有几点星子闪着细小的光。他在心里对那人说道:司离大人,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对她说那些话了,毕竟我来到她身边,本就是为了替你好好守护着她。
当年司离带走莺时的尸身后,玄武也赶到了。司离为了替莺时与霍霄交换命格,本就触犯了幽冥大戒,再加上强行干预人间因果,他的魂力几乎所剩无几,等玄武赶到时,却见他正对着莺时施冥界的锁魂禁咒。
“司离大人,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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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万万不可啊!若将逝者的魂魄强行锁在肉身上,助她起死回生,那么施咒者将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连轮回都入不了!”
司离没有停下施咒的动作,玄武终于明白,早在那个初雪的夜里,当司离挥手救下梁京无数百姓的时候,当莺时为了霍霄要与他决裂的时候,他就决定要以己身去成全她了。
要与她交换命格的人不再是霍霄,而是他司离!
玄武眼里迸出泪来,难怪近日司离都将他锁在解离司里,为的就是怕自己来扰乱他的计划,若不是帝君将他放出来,告诉他这一切,他恐怕还懵然无知呢!
“司离大人,不可啊!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你了,人间幽冥都没有你了,你觉得以骆莺时的性子她会感激你吗?”
司离笑了,笑容轻轻浅浅的,他整个人也越来越淡,像一抹影子就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上了。他想起那夜她倔强的脸,凄楚的眼,她扬着头对他说道:司离,不要让我恨你。
“等我走后,她会忘记关于我的一切的。”
“骆莺时,答应你的,等你鸡皮鹤发寿终时,我会来奈何桥边送你,恐怕做不到了,你就畅畅快快、真真切切地和自己所爱之人过好这一生吧。”
玄武回过神来,看向屋里相对而坐的两人,眼里渐渐升起雾气,司离大人,你放心吧,她过得很好。
新帝登基,本要擢升霍霄,可他却干脆辞了官,平日里便陪着莺时住在这梨花小院,两人云游山水,悠闲恣意,只逢年过节才回城中的国公府拜见长辈。
霍老太君放了话,让他俩不必管那等繁文缛节,只管在外过快活日子,别忘了替霍家开枝散叶即可。
晚间躺在榻上,莺时惯常要窝在霍霄怀里听他给她讲“睡前故事”,可近来不知为何她总困乏得紧,往往还不待霍霄讲完,她就已沉沉睡去。
霍霄看着她拱在怀里的小脸,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在她颊边印下一吻,轻声道——
“暮儿,我接下来要讲一个鬼怪故事,但这是一个温柔的鬼怪,他叫司离…”
“司离?”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