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仪死后,叛军攻城的火力更猛了,加上原本被云朔公主带走去围堵郭宗耀的部分北戎军也回来了,如此强大的攻势之下,戍守梁京的兵力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尤其是原本定海神针般的霍霄不见了踪影。
整个梁京城所有军民眼中的光都熄灭了,覆灭已经势不可挡。
城破那日,冲天的火光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杀红了眼的叛军冲进城来,他们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砍,梁京彻底沦为地狱。
萧恒自起兵以来,每破一城便屠尽一城百姓,铁血手腕就连北戎外族都看得目瞪口呆。而对梁京城,这个他自幼长大的地方,他心中的恨意只有更甚,这里满是他不被尊重、不被喜欢、不被认可的过往,如今连母妃都死了,就更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他甚至想一把火将这里所有一切都烧个干净。
莺时逆着人群往禁宫的方向跑去,城既破了,萧恒第一个不会放过东宫,除了太子,就是苏小玉的儿子,这个他踏上皇位途中连绊脚石都算不上的小小石子,手起刀落砍了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
她必须赶在萧恒之前找到他们。
转到马行街靠近正德门的巷口,那里如今墙断瓦裂,街边青石砖地上潦草地倒着几个人,血水正蜿蜒着从砖缝中淌过,那个她曾经奋力敲响过的登闻鼓,如今已从鼓架上摔了下来,朱漆鼓身上有飞溅的血迹,鼓面破了一个大洞,仿佛大张着的惊惶的嘴。
莺时一抬头,恰与对向人群中一双熟悉的眸子四目相对,是苏小玉!她怀里紧紧抱着个滚圆的胖娃娃,两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衫,混在人群中倒是不打眼。
莺时和苏小玉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汇合了,还来不及说话,耳边却传来一道熟悉的高亢声线。
云朔公主骑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正带着人马从长街那头疾驰而来。
她见过自己,还曾在御池里救起过苏小玉,自然也认得她。莺时来不及多想,一把扯过苏小玉娘俩就躲进了街边的杂物堆里。
这儿原本是个酒肆,如今已经破败不堪,门口杂乱地散着破旧的桌椅板凳草席等物,她们才躲好,叛军的马蹄声就逼近了。
莺时眼角瞥见个熟悉的身影,一身华服已沾满脏污,云鬓松散,此刻正茫然站在夜色中,肩膀惶惶地颤抖。
她一咬牙,飞身过去抓住那人的手腕也将她拉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那人正是骆婉婉,她匆忙间被人拖过来,几乎吓得惊声尖叫,幸好莺时及时捂住了她的嘴。云朔也曾见过她,若就这么任她在大街上站着,恐怕性命难保。
几人相视一眼,互相都在各自眼中看到了恐惧和不安。
早在城破之前,太子就带着几名心腹乔装遁逃了,连亲儿子都没管,更别提东宫的诸位女眷,当着是应了那句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云朔的马恰停在她们身周,马蹄哒哒的,缓慢地来回踩在青石板路上。不知是无意呢,还是方才就已经瞧见她们了,此刻正宛如一只戏谑老鼠的猫。
几人缩在狭小的缝隙中,大气都不敢出。
好不容易听着马蹄声仿佛正渐渐远去,可被苏小玉抱在怀里的小皇孙,小小的人儿怎受得了这么逼仄闷塞的空间,只见他眉头一拧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了,苏小玉想也不想慌忙就捂住了他的嘴巴,小小的脸蛋涨得通红,身子愈发扭动起来,一脚蹬过去就踢到了一旁的木板,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云朔勒停了马,沉着眸转过头来。
“谁在那边!”
外头响起叛军的一声冷喝,他们纷纷举着兵刃围拢过来。
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尤其是苏小玉,若她和儿子被发现,焉能再有活路。
冷汗顺着背脊滑落,在下一瞬叛军就要挑开她们面前的遮挡之前,莺时站了出来。余光中,苏小玉和骆婉婉都焦急地想拉住她,却又不敢动作。
有火把在她面前晃过,对面马上的人将她的面容一览无遗。
“是你。”她喉间轻语,唇角挑起一抹笑,“霍霄遁逃了,竟然没有带上他的女人,看来他对你,也不过如此嘛。”
莺时缓缓从遮蔽的杂物堆里走了出来,她声音很低但语气坚定,“霍霄不会逃。”
云朔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微抬下巴示意手下人,“把她绑了带走!”
直到她被捆缚住手脚,被塞进了一直跟在云朔身后的马车里,随着叛军的队伍走远了,她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至少,应该是为苏小玉她们争下了一线生机了。
马车一路横冲直撞,颠得莺时骨头都快散了架,外头尽是哀嚎哭泣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像被塞了大团棉花般堵得难受。
忽然之间,天边似有雷霆万钧滚过,刹那间,世界随之陷入静默,所有人都呆立着听着那滚雷声越来越近。直到漆黑夜色之中,一面鲜红旗帜随风猎猎越行越近,上面赫然一个“霍”字。
“是霍将军回来了!”
“太好了!”
“我们有救了!”
霍霄身下的棕褐色战马卷起雪沫和着尘烟四起,他身后跟着无数银甲骑兵,犹如滔滔洪水顷刻间压来,以迅雷之势冲进城郭,把住了各个城防要塞,仿佛瓮中捉鳖般将叛军困在城中。
霍霄出城时仅带一千骑兵,回来时却带着十数万兵马。除了脱困的郭宗耀援军外,还有霍雯的夫婿——北戎三王子图革带着五万兵马前来支援。早在霍雯出嫁离京之时,霍霄与图革之间便有了一旦有异动便遥相接应的默契,叛军可以化整为零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梁京,图革的兵马又何尝不能?
此刻三军集结,顷刻间便将叛军围得水泄不通,萧恒根本来不及应对。
萧恒这人向来缜密戒备,可再谨慎的人,当距离成功仅剩一步之遥时,也难免被狂喜冲昏了头脑,霍霄出城便是给了萧恒大业已成的错觉。
霍霄墨发连着红色发带在风里飞扬,他抽出腰间佩刀,寒刃反过骇人的光。
“众将士听令!今日我们不护皇权,护的是山河无恙、百姓平安!凡诛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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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寇一人者,记军功一阶,擒拿贼首萧恒者,记首功!”
众将士山呼,“唯将军马首是瞻!”
情势在转瞬间扭转,叛军在惊变之下毫无招架之力。尤其是云朔带领的北戎军,本就是她冒用兵符调用的,底下人对于莫名其妙参与大梁内乱早有微词,此刻见了图革,才明了他们只是公主用来讨好心上人的工具,倒戈仅在一瞬间。
守军地毯式地搜了两天,第三天,萧恒终于现身了,他身边围着一圈死士,挟持着莺时在自己身前出现在宫城前——那个掌握着至高无上的皇权的地方,也是他自小生长的地方。
莺时知道自己是他手里的一张牌,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霍霄赶到时,便见萧恒手中的短刃架在莺时颈侧,萧恒阴鸷的眸子盯着他——
“霍霄,你以为你就赢了吗?”
太子的尸身被扔了出来,他胸前一个血洞,浓黑的血迹已干涸,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依然残留着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神色。
霍霄紧握的双拳骨节分明,“萧恒,你放了她!你要的,我能给你!”
“哼,”萧恒冷笑,“你觉得我要什么?”
“你要天下,我给不了你,可你要我的命,我给你。”说着,霍霄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横在自己脖子前。
萧恒癫狂大笑,“哈哈哈哈!好一个痴情种,为了她,你甘愿用自己的命来换!可死又有什么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珍视的、渴求了一生的,亲眼破碎在你眼前!”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短刃便要向莺时颈侧割去,可就在这个当儿,莺时竟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然后身子慢慢软倒下去。
萧恒错愕不及,还没看清霍霄眼中乍然的惊痛,只觉刀光一闪,霍霄飞身上来一刀便刺进了他的颈项,几乎同一时间,霍霄左手猛地将莺时拉进怀里,将她牢牢护在了自己身前,右手随即举刀一挥,萧恒的头颅瞬间滚落在地。
他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掉在了太子的尸身旁,眼中有惊有怒、有不解有茫然,两个天下最尊贵的皇子,最终都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委顿在尘埃里。
霍霄单膝跪地,一动不动,只一味护紧了怀里的人,后背生生受下了萧恒死士刺来的刀剑。
好在这几个人早不成气候,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莺时才敢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不能让霍霄来承担自己的命运,也不能让自己成为掣肘霍霄的威胁,只有在萧恒祭出自己这张牌时再亲自撕毁,才能永绝后患、一了百了。
她真的不想死,不想认命,可命运推着到了不得不认的地步。
又有雪粒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不多时,地面已覆上了一层白色,顷刻间,愤怒、不甘、悲痛、释然,一切喧嚣又在转瞬间惨淡落幕。
霍霄麻木地跪在雪地里,后背的血流进雪地成了刺目的一片。怀里的人正一寸寸变冷,大雪几乎将两人塑成了白色的雕像,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直到一道黑影缓缓现出,落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