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脚大夫离开。
崔昀回来看了看榻上的虞筝,睡颜安然,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呼吸似乎已经平稳了。
他终于松下紧绷的心神。
“世子……表小姐已经无事了,世子还是赶快回去泡个热水浴,换身干净衣裳吧。”侍剑担忧道。
崔昀这才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看,她的屋门和窗户都已经关好,这才离去。
*
虞筝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屋外已经没有崔昀。
只剩下一个崔瑶,见她醒过来,竟扑了过来,扑在她身上呜呜哭了起来。
“病秧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咒你去死……呜呜……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咒你了……”
“……”
虞筝任由她扑着,往门外看了一眼,没有别的人。
昏睡中,她听到的那些话,是幻觉吗?
崔瑶终于哭够了,抹了眼泪,竟亲自给虞筝喂药和喂粥。
虞筝也没有客气,她现在实在没有什么力气。
等喝完药、吃了粥,她问:“昨夜……有人来过吗?”
崔瑶点点头:“太医和一个野大夫来过,那野大夫还挺厉害的……”
她叽叽喳喳,又说到别处去了,虞筝打断她:“除了太医和大夫,没有别人吗?”
崔瑶眨了眨眼,虽然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如实说道:“堂哥也来过。”
虞筝神色微动。
崔瑶:“堂哥给那野大夫送药,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药堂哥冒雨辛辛苦苦回城进宫去取来,为此还借了齐王殿下的手令,欠了个大人情,结果那药根本不是给你用的,是那野大夫自己想用,这什么人嘛简直是!”
“你说表哥……冒雨回宫?”
“对啊!”崔瑶把崔昀昨日一整日的奔忙一五一十说了,一边说,一边还不忘继续谴责那古怪的行脚大夫。
虞筝没有作声。听到最后,听崔瑶说昨夜崔昀回城取药回来之后,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虞筝低头,捏揉着被角——那……那些迷迷糊糊听见的话,应当不是崔昀说的了。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人说过。
“虞筝……虞筝?”崔瑶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虞筝抬脸,轻笑笑:“我没事。”
崔瑶放下心来,收回手:“说起来,昨日堂哥四处奔波了整日,前日后半夜里你刚病倒的时候,堂哥又守着你,坐在你榻边一动不动好几个时辰,他又淋了雨,哎,真怕你才好了,堂哥又病倒了……”
虞筝眼皮一颤,前日后半夜里……崔昀守了她好几个时辰?
原来她昏迷了那么久吗?
那些话……不是她的幻觉,是崔昀对她说的么。
……虞筝敛眸。
或许一连沉重的病势掏空了她的力气,她此刻竟无法压下纷乱的思绪。
她只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
虞筝醒转之后的第二日午前,崔昀才过来看她。
“表妹,好些了么?”他低声问,在榻边自然坐下。
虞筝咬住嘴唇,噙着泪看他:“表哥……”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适?”
她摇头,顺着他关切探过来的身子,微微靠过去,攥住他的手指:“表哥,我好怕……”
“……”崔昀低头看了一眼她逾礼的柔荑手指,默了片息,到底没有抽手挣脱,也没有训斥,只是温声道,“没事了,有表哥在,不用怕。”
她仍旧攥着他,噙着泪乖乖点了点头。那双沁满雾气的眸子里,仿佛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他。除了他,她别无所依,亦别无所求。
崔昀心下作软,手指动了动,到底回握过来,手掌裹住她的。
她的手纤细,仍旧有一丝冰凉。
崔昀道:“好生歇着,不用害怕。再过几日就下山回家了。”
“家……”虞筝愣愣,半晌垂下了眼眸,听话点了点头。
崔昀只感觉掌心里她的手忽然一瞬松了力道,仿佛因为什么而泄气。
“不想回荣国公府么?”崔昀低声问。
虞筝看他,瞬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舍不得和表哥在西苑山庄的日子,等回了荣国公府,表哥还会躲着我吗?”
“……不会。”崔昀定声,顿了顿,又道,“从来也没躲着你。往后更不会。”
虞筝笑笑,纤细手指在他掌中动了动,声音娇娇:“那回去之后,筝筝还可以和表哥这样吗?”
她语气轻软,有些撒娇的味道,脸上的笑欢喜,却又有些小心翼翼。
崔昀默了默,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他本不该握着她的手掌。
半晌他才叹气般道:“……于礼不合。”
虞筝怔了怔,眸色略暗:“那现在就合了吗?表哥为何还握着我……”
“你病了。”
“……”虞筝赌气一般,噘起嘴,“那我宁愿一直病着,永远都不要好。”
“……”崔昀无奈,“乖,别说气话。”
虞筝别过脸,不理会他。
崔昀低头,轻轻拨弄她细若葱尖的手指,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似的。
他有一瞬的失神,恍似沉溺,但很快他就清醒,无可奈何地说道:“若你实在想,偶尔可以。但仅止于此,不可再更加逾矩。”
虞筝总算回过脸看他,一瞬便又欢喜起来。
“表哥的手好热,表哥会不会是因为照顾筝筝生病了?”她一脸认真地关心。
崔昀喉间一滚,摇头:“没有。别担心。”
“那表哥的手怎么这么热?”她一脸天真。
崔昀:“……是你的手太凉。”
“是吗?”
崔昀没有答。
“表哥,病着的时候,表哥来看过我吗?”
崔昀点点头。
“那表哥有没有同我说话?”
“……什么话。”
虞筝看着他。他没有否认,虽然也没有承认。但他反问她,她便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他了。他是想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虞筝佯装记不起,摇摇头:“迷迷糊糊的,记不清了,但好像有人跟我说过话。我本来很害怕,听到那个声音之后,就觉得很安心,不害怕了。”
崔昀垂眸,没有再应答。但他握着她的手掌,略微松了松,又再次不动声色握紧。
*
雨终于停了,迎来一连几日的大晴日。
虞筝全然好了,嘉敏郡主无比自责非要她上山,结果害她病倒连太医都难寻,十分过意不去,也不想着玩乐了,拘着自己日日来临溪阁,陪着虞筝说话解闷,足足待了三日。
直到虞筝的病终于好了,天又放了晴,虞筝再三劝说,嘉敏郡主才重新投入玩乐当中。
西苑山庄又热闹起来,崔瑶也忙着在回城之前好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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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松一番,临溪阁一下子安静了。
虞筝病好,但需要休养,便不随她们一同玩乐,只待在屋子里,静等下山。
崔昀每日午饭或者晚饭时来看她,看看她食欲如何,是否好好喝药,为免惹人议论,通常坐不多时便走了。
大多数时候,虞筝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了。
这日午饭后崔瑶拉着虞筝到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便随嘉敏郡主去山上采摘西苑专门种植的乌酥梅。
送走了崔瑶,也将桃蕊一同支了去,虞筝返回屋里。
她反手合上门,走到桌边倒了盏茶:“出来吧。师兄这个梁上君子,还要做多久。”
屋中安静一瞬,随即房梁上传来一瞬极细的衣料摩擦声,随即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虞筝身后。
虞筝背着身,眼皮都没有抬。
区区一个行脚大夫,不可能治得好她的病,倘若她能醒,那只能说明,那行脚大夫是他假扮的。
既是他假扮,他多半也不会真的离开西苑山庄,定会寻机再回来。
只是这几日她身边始终有人,就如她病倒那时,而现在所有人都不在,正是他见她的最好时机。
“看来师妹好得差不多了,已经有力气嫌师兄做你的梁上君子了——这茶是给我倒的么?”
他说着,伸手过来。虞筝目光顿时一凛,立即觉察他的手不是朝着茶盏,而是朝着她而来。
她侧身一闪,瞬时避开,同时下意识手腕翻转,便要反手扣住他的筋脉命门。但他大概早有预料,轻松便挡了过去,变招捉向她的手腕。
两人在桌椅之间过了数招,没有碰翻任何东西,连桌上那只茶盏,里头的茶水都没有晃出一滴。
最后,他将她的手反拧到身后,将她抵在了桌沿。
“松手。”虞筝冷声道。
他没松,反而将她往他身前拽了拽,气息几乎喷薄在她耳侧:“病了一场,反应倒是没慢。”
那嗓音冷淡、熟悉,带着惯常的讥讽。
他低笑一声,手腕兀地扣紧,虞筝微微吃痛地皱起眉,听见他嗤笑:“怎么,对着那世子就表哥长表哥短,手凉都要让人多捂一会儿,对着自家师兄,就只会硬.邦.邦地说‘松手’?你这副真面目,敢让你的世子表哥看见么?”
这话不知道哪里刺痛了虞筝,她手腕用力挣动起来,毫不客气地斥道:“你闭嘴!”
只换来身后一声轻笑,却将她的手腕禁锢得更紧。
“别乱动。才醒了没两日就动内力,你是嫌命太长么。”
“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师兄面前么。”
“呵。”他捏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脉搏,“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还好,脉象已经平稳,看来果真是无碍了。”
他终于松了手。
虞筝偏过头,身后的人已经退开,靠在了身后的墙面上,双手抱臂,低眼看她。
若是崔昀在这里,便能认出此人和那日的行脚大夫模样极是相似,只是没有胡须,面容皮肤都更年轻些。但眼神却是一模一样的锐利。
他只约摸二十多岁的年纪,宽肩窄腰,身量修长,周身线条利落如刀,眉骨高挺,面容极是凌厉冷锐。
他的眼皮极薄,看人的时候嘴角微微抿着,总显出几分莫名嘲讽和散漫。
此人,正是在锦绣阁与虞筝见面之人。她的师兄,霁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