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胜娇 > 29. 第29章
    说时迟那时快,虞筝紧闭上眼,惊呼声未散,一双手已经从下方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和膝弯。

    ——崔昀及时接住了她。

    她几乎撞进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一瞬收紧,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

    虞筝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半晌惊魂未定。直到熟悉的松香气息钻进鼻息,她才终于慢慢回过神。

    “表哥……多谢表哥……”

    “明知身子弱,还逞强爬那么高做什么。”

    “……我只是想拿本书。”

    “什么书不能等我回来再拿。”

    “……对不起……又给表哥添麻烦了。”

    “……”一个‘又’字,堵得崔昀关心则乱的责问顿时没了话音。

    他沉默。虞筝松开他的衣襟,轻轻挣了挣:“表哥……可以放我下来了。”

    崔昀默了默,下意识正要松手,不知怎么又突然重新收拢了臂弯,将她稳稳继续抱在怀中。

    “若放你下来,你又要扭头便走,不肯与我多说一句。”

    “……”他凭什么要求她与他多说?

    虞筝垂下眸:“该说的……虞筝都已经说完了。表哥的权衡虞筝已经明白,不会再妄自多求。”

    “你是不会多求,还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崔昀不明白,明明有两全其美的对策,为何她不肯不愿。他愿娶她做平妻,这是他的私情,可于理、于国公府,他身为世子,也需要维护家族的体面,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

    他抱着她,嗓音从她头顶落下,这暧昧至极的距离,偏偏他言辞里只有冰冷持稳的诘问和计算。

    虞筝眸色黯淡,轻轻吐出气息:“表哥适才说……若娶我为平妻,沈家必定不愿。”

    “……是。”崔昀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我也说过,我定会找一个愿意接纳你的贵女。有表哥在,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虞筝笑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轻嘲,“表哥说沈家必定不愿,那为何表哥就笃定,我愿?”

    “……”崔昀沉默良久,许久才沉声道,“我没有笃定你愿意,也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只是……”

    虞筝接过他的话头:“只是表哥觉得,只要把利弊得失同我说清楚,以我的卑微和善解人意,定会体谅你的权衡,并且会欣然同意,是吗?是这个意思吗?”

    “……”

    “表哥……”虞筝噙泪看着他,目光无比柔和,“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不够表哥期望的那样善解人意,明明知道表哥的考虑都是对的,是为我也是为国公府好,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生气,忍不住嫉妒……表哥,我没办法让自己高高兴兴接受做你的平妻,看着你娶另外一个女子做你的正妻……”

    “表哥,你说你即便娶了别人,也只会宠爱我一个人。可是另外一个女子又何其无辜,难道为了筝儿,要害得另一个无辜的女子嫁给表哥,一辈子冷冷清清守活寡吗?”

    “纵使表哥忍心,虞筝却做不到。倘若如此,虞筝宁肯听舅母的安排,另嫁旁人。”

    她语毕,挣脱他不得,只得在他怀里决然地别过脸去。

    臂弯箍着她的力道僵滞,稳稳托着她膝弯的手力道未曾收紧,却握拢成拳,骨节尽显。

    另嫁旁人——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哪怕是一时气言,也迎面击中了崔昀心底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他素来条理分明、万事周全,此刻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他未曾想过这么多。

    他只想着如何周全荣国公府和她,自以为给出平妻之位、独予她偏爱,就是最好的两全之策。

    可是……她不是他大理寺冷冰冰、有待归整的卷宗,可以条分缕析、权衡利弊。她是一个活生生、会笑会生气的人。

    崔昀以为他可以把感情也如同案件一般,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家族体面放一边,她放另一边,然后找个两全其美的砝码让两者平衡。

    可是她告诉他,她不愿意在天平上,而另一个被他当做砝码的女子,也不应该在天平上。

    她细弱的话音轻飘飘的,压下来却沉甸甸的,落在他的心头。

    崔昀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翻涌着一层极淡的惶然,那是凡事俱能掌控的他极少显露的情绪。

    藏书阁外日影偏移。那情绪被崔昀强自压下,只余下一层沉郁晦涩覆满他的眼底,遮住眸底翻涌的悔意。

    “是我不好。我自以为思虑周全,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虞筝决然移开的视线,闻言终于收回一点,湿蒙蒙地看他:“表哥……”

    “我不会娶沈家小姐。也不会随意娶旁的贵女。平妻之事,是我考虑不周,对你不公平,也对另一个女子不公平。这些话……本不该需要你来提醒我。”

    “表哥……”

    他抱着她的臂弯略微松懈,似要放她下来。

    “崔世子、虞小姐……”书室外,有侍女突然过来。

    崔昀臂弯一瞬再次收紧,将虞筝牢牢圈在怀中,抱得严严实实。

    隔着两排书架,崔昀望过去:“何事?”

    侍女脚步一顿:“管事姑姑说,虞小姐要寻一本书,已然寻了许久,怕虞小姐寻不到,特叫奴婢过来帮忙。”

    “……”虞筝从崔昀怀里抽出手,把书给他看。

    她红了脸,在这满室书文的地方,还有人在门口张望,她却被崔昀抱在怀中。

    她一时连呼吸都急促了些。

    崔昀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她起伏的胸口和绯红的脸颊。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书室门口:“不用了。书已经找到了。”

    “……是,那奴婢告退。”侍女走了。

    崔昀把虞筝放下来。

    她抱着书,垂着头,耳廓和脸颊都红了一片,闷声不语。不知是还未消气,还是羞的。

    *

    下了一整日的雨,西苑山庄难得安静了一日。

    雨势磅礴,瓢泼了整日,众人都懒得出门。到晚上,雨势才小了些,渐渐淅淅沥沥起来。

    山间的暑气被冲刷一空,陡然间山清气爽。

    翌日,山风更凉。雨终于停了,但风未停歇。竹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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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就在屋顶瓦片上扫过来又扫过去,沙沙声响个不停。

    崔昀是卯时三刻被叫醒的。

    披衣开了门,侍剑在门外,桃蕊站在侍剑身后,一脸急色。

    “世子不好了!表小姐病倒了!奴婢一早起来给表小姐煎药,听见表小姐屋子里有呓语,表小姐从来不说梦话的,奴婢进去一看,表小姐浑身烫得厉害,满额头的汗,叫也叫不醒!世子,这可怎么办啊!”

    一刻钟后,崔昀到了临溪阁。

    他径直推门进去,榻上的虞筝闭着眼,眼睫一直在颤,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崔昀心下一沉,也顾不得桃蕊在场,径直到床边坐下,探手试虞筝的额头。

    刚才桃蕊说烫得厉害,这会儿她的额头却是冰凉凉的。

    崔昀不是大夫,只能等。好在西苑山庄就有太医,他来之前已经让侍剑立刻去找太医过来。

    没多时太医就来了,看过之后,眉头紧皱,当即开了两副方子,命人去煎药。

    崔昀问:“太医,情况如何?”

    太医道:“表小姐脉象细弱、气血两虚,怕是昨日起雨,寒气侵体的缘故。只是……”

    太医顿了顿,似乎也有些拿不准,又道:“表小姐的脉象时沉时浮,似有多年沉疴在身,又不仅仅像寻常的寒邪入体。”

    崔昀点头:“她一向体弱,常年吃药,素日畏寒畏热,站久了便头晕……”

    崔昀事无巨细,将平日虞筝的症状一一告知太医。兼之她素日服用的药方,他竟也记得大概,一并告知了太医。

    太医根据崔昀的描述和原先的用药,又开了一剂药,只是把药方递出去的时候神色有些沉凝:“表小姐情况不佳,这是一剂猛药,只能先试一试了。若服药后三个时辰内人能醒过来,便当无性命之碍,若是始终未能醒……只怕世子还是安排表小姐尽快下山才是。”

    昨日一整日大雨,夜间也一直未停,到今日虽然暂时停了雨势,但看山头云雾未散,只怕雨势只是暂时停歇,过不久还会继续。

    这个时候下山,山路难行,无论马车还是马匹,恐怕稍有不慎,反倒更加麻烦。

    崔昀思索片息,当即下了决定——不能贸然再让虞筝下山。

    按照太医的方子,又煎了药,崔昀亲自照看虞筝服下。

    服过药之后,他没有走,一直守在屋中。

    天亮之后,崔瑶来了一次,得知虞筝病倒的消息,她罕见没有吵闹,默默就退了出去。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

    虞筝时冷时热,冷的时候蜷缩在榻上,身上裹了两层厚被褥仍旧觉得冷。

    她已经几乎失去意识,只能感觉到冷。那冷不是山风夜雨的凉,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无数的冰针扎进了她的肌肤,然后,一寸一寸推进皮肉更深处。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等那渗透骨髓的寒意戳到心口的时候,大概就是她死的时候了。

    她无数次这样熬过来,可是这一回,她恐怕熬不过去了。

    模模糊糊间,她听到有人同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