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一长列车马迤逦而行。
居中那辆形制华贵的马车里,苏怀瑛微微撩起车帘,远山青翠,清风穿窗而入,驱散了些车厢里滞闷不散的燥热。
一路舟车劳顿行了数日,今晨听赵嬷嬷和旁人说起,预计明日下午便能抵达悬马驿。
她说这话时眉梢眼角多了几分轻松之意,似是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尘埃落定。
只是,连亲女儿都可以舍弃,永宁侯莫非还会大发慈悲放过张瑞和二位嬷嬷?
苏怀瑛对此表示怀疑。
“姑娘,前面有一片树林,日头毒辣,咱们午时就在林中歇脚,稍后再赶路吧。”
芳汀骑着一匹小矮马跑到车窗边,她的骑术还不熟练,双手紧紧握住缰绳,生怕重心不稳摔落下来。
自打换乘马车后,她便迷上了骑马,得空就向小厮讨教骑术。
索性苏怀瑛闷在车内也无事,便吩咐张瑞寻来一匹温顺矮马,任由芳汀去练习。不过几日功夫,她已能控马独自小跑一段。
苏怀瑛想,学会了也好,跑起来也快些。
虽已过秋分,可这几日秋老虎肆虐,到了正午时分烈日炎炎,俨然盛夏光景。
每到日头最盛之时,他们总要寻一片林荫暂歇,避过烈阳再出发。
车厢内干热沉闷,熏得人浑身燥热难耐,苏怀瑛也不愿久待,每回歇脚都会下车透气,要么在树荫下静坐,要么自行走走。
芳汀还记得林夫人的嘱托,要多走动方能养好腿上旧伤。那位夫人虽然可疑,但是她赠的药甚是有用,连日外敷下来,姑娘膝盖处大片的青黑已消褪了大半。
到了地方,一众仆从们忙碌起来。
有人寻来枯枝干草,就地垒出火灶,支锅烹煮午膳,有人解了缰绳,将马牵至不远处的河边饮水。
待诸事安置妥当,苏怀瑛戴上帷帽,下车沿着河边荫凉处缓缓走动。
地上的野草多半已枯黄,被马蹄和人的脚印踏出一条小径来。
忽然闻听远处一阵喧嚣,抬眼望去,便见几个精壮汉子赤着胳膊在河边取水。
苏怀瑛认出来,那是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一队镖师,据说此行是押运一批上等丝绸入京。
见前方有人,她脚步顿了下来。
“姑娘,咱们往另一头去吧”瞥见那几个汉子不怀好意的打量,芳汀便发怵。
苏怀瑛嗯了一声,转到一旁的岔路,只转身之际,余光还能瞥见那几人紧随的视线。
这队镖师颇有些吊诡之处。身形远胜寻常走镖的人,腰间挎的长刀看起来厚重沉实,与普通镖局赶路惯用的轻便刀具截然不同。
一众镖师里,有四五人尤为扎眼。其余人歇脚时多在原地休整,喝水吃干粮,唯独这几人坐立难安,总是四下扫视,有一回还走到了她的马车附近窥探。
那回她看得真切,这几人哪里像镖师,分明一身匪气,其中一人脸上横贯一道伤疤,格外狰狞。
方才在河边袒露上身的便是他们,想来取水只是幌子,实则是窥视她们的行踪。
看来,悬马驿不止有马匪,马匪也不止在悬马驿。
不远处河畔,几个男人压低声音私语。
“三哥,人走了。”
被唤三哥的男人面色黝黑,近瞧才发觉脸上似抹了灰泥遮掩相貌。
他收回目光,语气不耐,“要你说,我又不瞎。”
余下几人不敢回嘴,心里知道当家的还在为前日的事情不满。
他们对那位苏家大小姐生了几分好奇,便想走近打探,未料到一不小心走到对方马车附近,竟叫对方看见了他们的脸。
她头戴帷帽,轻纱遮面,他们看不清她的长相,不过看她走动时身姿如柳扶风,单凭身形判断便知是绝色佳人。
一人讨好地说:“三哥,那苏家大小姐容貌定是一等一的好,届时不如.......?”
剩下的话不曾明说,几人对视一眼,龌龊的心思彼此明了。
方才开口撺掇的正是那刀疤脸。
黑脸男人闻声斜眼扫他,扬手重重一掌劈在他后脑。
刀疤脸登时眼冒金星,抚着后脑求饶,“三哥饶命!”
那黑脸汉子生得本就更为魁梧,一把攥住他发髻,将人凌空提了起来,额上数根青筋暴起,厉声斥道:“你给老子安分些,别又为了那二两肉耽误了大事。此番若是出了差错,你我都得去死。”
言罢,他手腕发力,将人狠狠砸在地面,啐了一口,冷眼扫过余下几人,“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余下几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战战兢兢,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刀疤男瘫在地上,无比后怕,方才男人的眼底现了杀意,回想起来仍脊背发凉。
他抬手猛扇了自己一记耳光,连声认错:“是我脑子糊涂了,三哥莫怪。”
待几人走远,树林里忽然掠出一个影子,转瞬便遁入后方山林。
***
山头之上,十余匹壮马被拴在一旁。
男人立在高大的杉树下,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疏影遥遥眺望山谷里的一行人。
已过正午时分,秋阳的势头渐渐减弱。日光穿过掩映交错的枝桠,在男人高挺鼻梁上投下细碎阴影。
一旁的影卫正在汇报方才在小树林里的所见所闻。
“三哥?”姜洵突然问道。
“回公子,属下听得不错,喊他的人脸上还有一道约一寸长的刀疤,甚是明显。”影卫回忆了一下,又补充道:“看众人唯唯诺诺的样子,想是以那‘三哥’为首。”
听到此处,姜洵忽然忆起三年多前,悬马驿周遭匪患横行,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黑石寨,足足占了三个山头。
最猖狂时,黑石寨不仅打劫过路客商,甚至还到山下的村子烧杀抢掠,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彼时,北上行人和客商宁愿绕道多走几十里路,也不敢从悬马驿穿行。
当年他曾下令将黑石寨一举歼灭,无需留下活口。谁料,混乱之中跑了一个三当家和六当家。
一旁的卫霄也想起另一件事,“公子,属下记得当年黑石寨的六当家生生受了徐肃环一刀,正好劈在脸上,没想到命这么大,竟然还活着。”方才影卫见到的两人应当就是当年从黑石寨逃出来的。
“告诉徐肃环,他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这俩人要留活口。”
昔年黑石寨一战,因徐肃环疏忽大意,战事打得并不怎么样,不仅没有全数歼灭山匪,甚至还跑了几个当家。
也正因这桩败绩,徐肃环受了弹劾,姜洵也不再容留他在京,将他外放到浔阳府授了指挥佥事一职。否则凭他往日在西北立下的累累战功,绝不止于此。
卫霄领了命前去传信,虽然不能亲眼目睹,但他已能想象到徐肃环的表情。
当天深夜读完信的徐肃环,顿时睡意全无。
这下好了,让王爷想起三年前的事情来了,他升迁之事恐怕无望。
黑石寨一役本就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每每回想,胸口便气闷郁结。
冤家路窄,竟让他再度撞上黑石寨余孽。积压三年的憋屈和火气登时翻涌上了心头,他瞬间打起了精神,暗自拿定主意,这次定要亲手擒下这两人,尤其是那位三当家。
天色还晦暗,徐肃环便叫醒随行众人,郑重叮嘱此行出现了黑石寨的人马,行事务必处处谨慎,绝不可掉以轻心。
吩咐完毕,他便依先前部署,命众人分头隐入山林间,屏息蛰伏,静候对方人马出现。
***
从前,苏怀瑛还未曾认真思索过,该如何度过在人间的最后一日,直到这日坐在马车里,望着青山次第远去,百无聊赖之际,此问忽然在心头浮现。
这不就是她的最后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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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在赶路途中消磨时光,渴了喝茶、饿了用食物果腹,累了便倚靠在软榻上闭目小憩。
听闻人将死时,过往一生会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流转。
只是苏怀瑛无须等到弥留之际,在车内就已将过往的事情回溯了一遍。
此时忆起的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譬如那年上元节,扬州府满城的灯火。十二岁时与母亲途经江宁,在夜泊的船上仰头所见漫天铺洒的星辉。
还有十四岁那年的除夕,他们阖家在湖心亭赏雪守岁。彼时,小舅舅带着她堆雪人,外祖父得了上好的秋玉酿,一时贪杯喝得满面酡红,撑在案上打瞌睡,母亲和姑奶奶立在窗边,望着雪地里嬉闹的两人笑得眉眼弯弯。
如今想来,那竟然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除夕。
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比姑奶奶更早见到小舅舅。还有大舅舅,当年他离家从军时她尚在襁褓,只在外祖父书房内见过他的画像,未亲眼得见真人。
姑奶奶入庵修行已三年多,但愿她听闻自己身死的消息时也不必太过伤情,人世间来来往往,向来如此。
往后祭拜,替她也点一盏长明灯即可,就像从前她为其他人所做的那样。
“姑娘,到地方了,请姑娘下车。”
悬马驿已至。
苏怀瑛抬手摘下簪在头上的一根珠钗,拢入袖中藏好,缓缓下马车。
芳汀候在一旁,搀扶她走入驿站内。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偌大的驿站今日住客只有他们一行人。
仆从们忙碌起来,将贵重的箱笼从马车上卸下,搬到驿站的库房看守。有的牵走马匹,送去马棚喂水吃草。
因苏怀瑛居住的客房还需要铺整一番,她只得先落座厅堂等候。
芳汀立在身侧,忽然留意到她发间仅余一支簪,咦了一声,“姑娘,我记得今早给您梳头时明明用了两根珠钗,怎的少了一支,莫不是路上弄丢了?”
女子长睫扑扇了两下,手指摩挲着瓷盏,“许是在马车内歇息时掉了。”
“那我待会儿去找找。”
“不必费心,明日走的时候自会找到。”她淡淡拦下,语气如常,全无半分将要赴死的惊惶。
这一点,她和其他苏家人倒是如出一辙。
驿站伙计见一行人车马辎重丰厚,暗自惊诧,凑去管事跟前打探,但在听闻永宁侯府的名号时便不再多言。
赵嬷嬷盯着仆从们干活,想到这一箱箱的珍玩很快便是侯府之物,不由生出几分傲气,冷声叮嘱道:“可仔细些,若摔了一件,便是拿你们自个儿的命来抵也赔不起。”
她转头看向静坐不语的苏怀瑛,仗着大局将定,多了几分胆气,朝眉目疏冷的女子笑道:“姑娘您说是不是?”
女子冷冷望向她,目光淡漠,如同在打量一件没有生气的死物。
赵嬷嬷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讨了个没趣,讪讪收回笑容。
恰在此时,仆从前来请她上楼歇息。
经过赵嬷嬷时,她幽幽地说了一句,“这么多好东西,也得有命花才是。”
赵嬷嬷身形一僵,勉强挤出几分生硬的笑意,“姑娘莫说丧气话......姑娘只是如今身子弱了些,等到了侯府慢慢调理,定能恢复。”
她心中大骇,生怕苏怀瑛知道了些什么。
不错眼地盯着那张如兰玉面,见她表情没有异样,不像看穿了他们的计划,应当只是在说气话。
“嬷嬷说的是”苏怀瑛不否认,淡淡丢下一句便上楼。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赵嬷嬷松了一口气,在心中啐道,当真晦气,这大姑娘性子冷淡古怪,想来就算侯爷大发慈悲留她一命,入了侯府也是个搅事精,不知会和侯夫人闹成什么样。
到了无人之处,她默默合起双手,暗自祈求今夜一切顺利,莫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