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人不语 > 15.第十四章
    或许菩提树对于平藏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大慨和阿雪有关吧。平藏很爱护这串手串,而在以后的岁月,陪伴他的也只有这一串菩提子。

    五十岚一直跟在平藏身边看着他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去送货,一个人打扫房子,一个人度过原本应该团聚的新年……一直,都是一个人,直至死亡。

    在平藏四十五岁的那个冬天,新年又来了。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从十二月初就开始下雪,断断续续的,一直下到年底。街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平藏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年轻时在印刷厂吸入太多油墨,肺一直有问题。这些年年纪大了,问题更严重了,一到冬天就咳嗽,有时咳得整夜睡不着。

    新年那天,他的咳嗽忽然加剧了。

    早上起来时,他就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想去厨房烧点水,但刚起身,就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摔倒,只能扶着墙,慢慢挪回床边,躺下。

    然后,咳嗽就再没停过。

    一开始是压抑的、闷闷的咳声,后来变成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咳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从苍白变成不正常的潮红,然后又褪成死灰般的白。

    屋子里很冷。炭火盆里的炭早就烧完了,他没力气去添。窗户半开着,冷风一阵阵灌进来,带着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外面的街道很热闹。能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声,鞭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庆祝新年的歌声。

    但平藏的屋子里,只有他压抑的咳嗽声,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能感觉到,窗外在下雪。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飘落,在灰暗的天空中,像无数细小的、白色的羽毛。

    “雪……”

    平藏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很沙哑的音节。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寺院里,第一次见到阿雪时的场景。

    那天也在下雪。很细的雪,像是盐粒,落在菩提树的枝叶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阿雪穿着浅粉色的洋装,撑着蕾丝阳伞,和女伴们说笑着走过。雪花落在她的伞上,她的肩上,她的头发上,像是缀了一层细碎的钻石。

    她抬起头,看着菩提树的枝叶,然后笑了。

    笑容很明亮,很温暖,像是能融化整个冬天的雪。

    那一瞬间,平藏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柔软,温暖,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下雪了呀……”

    他喃喃地说,声音更轻了,几乎听不见。

    他努力抬起手,很慢,很费力地,向着窗户的方向伸去。

    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五十岚感觉到,腕间的手串,在平藏抬起手的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不是之前的细微颤抖,而是一种充斥着强烈悲伤的,像是要碎裂一样的颤抖。

    那颗菩提子仿佛能感受到平藏所有的情感。

    咳声渐弱。

    从一开始的剧烈,慢慢变成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咳嗽,然后,彻底停了。呼吸声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消失了。手重重地垂下,砸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咳声听了,如同这人的生命一般熄灭了。

    他的手落下了,手腕上的手串磕到床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其中一颗菩提子上,磕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很细,很浅,但在光滑的表面上,格外刺眼。

    这个男人,在新年的这一天,为他孤独的一生,写下了完结。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掩埋一切。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窗帘,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五十岚醒来。

    天还没亮,卧室里一片黑暗。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心中的悲伤,还没有消散。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仿佛真的陪着平藏,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他知道,那个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抓住那个他默默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那个叫“阿雪”的女人,就像真正的雪一样,美丽,纯洁,遥不可及,是那个叫“平藏”的男人,用尽一生,也无法用手抓住的。

    这是一场悲剧。

    但这场悲剧,与阿雪这个被爱着的人无关。

    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用了一生的时间,默默地看着她,爱着她,然后孤独地死去。

    这只是那个叫做平藏的男人,一个人的悲剧。

    一场无人知晓,无人理解,无人同情的,孤独的守望。

    “呜呜——”

    五十岚似乎听见了,低低的泣鸣。

    很轻,很细,像是风穿过缝隙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雪地里的哀鸣。

    但五十岚知道,那不是风,也不是动物。

    是那串菩提子手串,是那颗见证了平藏一生,陪伴了平藏一生,最后在平藏死去时,磕出了裂痕的菩提子。

    五十岚坐起来,打开了灯,扭头看向床头柜。

    那个木匣子还放在那里,盖子开着,里面的菩提子手串还在那里。

    他伸出手,拿起那串手串,菩提子一颗颗圆润光滑,在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找到那颗有裂痕的菩提子。

    那道裂痕很浅,很细,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在五十岚的指尖下,那道裂痕却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无声的伤痕。

    五十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很久没动。

    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还没散尽的悲伤:

    “可以了吧,你……”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有裂痕的菩提子。

    “很厉害呢,那个男人的爱,还有你……记得啊。”

    “已经可以了,你也到极限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悲伤,但还有一种温柔的、像是安慰一样的语调。

    “我知道了啊,那个男人的故事。那个叫平藏的男人,有人知道了,所以可以了。”

    “不用再坚持了。”

    “你已经……很努力了。”

    仿佛是应着五十岚的话,毫无征兆的,一声很轻、很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啪。”

    那串菩提子手串,在五十岚的手中,毫无预兆的,断了。

    串珠的棉绳,像是承受了太久太久的重量,终于不堪重负,在这一刻,无声地崩断了。菩提子落下,“骨碌碌”地散开,滚落在床上,滚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响声。

    五十岚低头,看着手心里剩下的那截断掉的棉绳,和几颗还握在手里的菩提子。

    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释然的悲伤。

    已经可以了。

    不用再坚持下去了。

    五十岚仿佛听见,有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想让其他人也知道,平藏先生的故事。]

    “啊,”五十岚轻声说,声音很温柔,“我已经知道了啊。”

    他低下头,看着散落在床上、地板上的那些菩提子。

    在黑暗中,那些菩提子泛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荧光,像是夜空中最细碎的星,安静地,温柔地,闪烁着。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感谢。

    五十岚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只是看着那些菩提子,看着它们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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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

    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加贺家庭院那棵老梅树的枝叶,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风很轻,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加贺千世和五十岚柏冶坐在回廊边,中间隔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小碟阿叶婆婆刚做的羊羹,羊羹是红豆馅的,切得方方正正,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五十岚讲完了那个故事。

    关于菩提树,关于雪,关于一个叫平藏的男人的漫长守望,关于一串承载了百年记忆的菩提子手串。

    他讲得很慢,声音有些低,偶尔会停顿,像是在回忆梦境中的细节,又像是在斟酌用词。

    讲到平藏一个人过新年时,他的声音会变得更轻;讲到平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时,他的语速会慢下来,像是自己也感受到了那种徒劳的悲伤。

    千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端起茶杯,轻轻抿一口茶。那双黑色的眼睛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地感受那个故事,感受五十岚讲述时的情绪。

    等五十岚讲完,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在午后的空气中慢慢消散,千世才放下茶杯,轻轻开口:“嗯……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啊。”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某种温柔与了然。

    他抬起头,看向五十岚。

    “那么,五十岚君有什么感觉呢?”千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对于它的回忆,它所记下的故事。”

    五十岚愣住了。

    他没想到千世会问这个。

    他以为千世会惊讶,会好奇,会问更多关于梦境、关于手串、关于那些灵的事情——就像其他人如果听到这种“怪谈”,会有的反应一样。

    但千世没有。

    他只是问他:你有什么感觉?

    五十岚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冷掉的茶,茶水是淡绿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千世的这个问题,回答:“怎么说呢,并不可怕,甚至一开始我觉得无聊,不过,后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孤独的让人觉得害怕。”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千世看着五十岚,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理解,像是共鸣,又像是某种温柔的叹息。

    “是吗?”千世轻声说,然后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很淡、很温柔的笑容。

    “五十岚君,是位很好的人呢。”

    “哈?”

    五十岚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对面的人。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这之间的逻辑在哪里?

    千世回了他一个笑容,然后低下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又抿了一口茶。

    他没有解释。

    但五十岚看着他那张平静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他也笑了一下。

    “对了,千世,那串手串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十岚问。

    “那串手串......”千世轻声说,“大概承载着记忆吧,记忆是有重量,那些被倾注了感情、经历了漫长时光的东西,被留在了那串菩提上。”

    “而五十岚君您能感受到它们。”千世看着五十岚,弯起了眼睛,眼里漾开一些笑,“能够遇到你,它也很幸运的。”

    五十岚愣了一下,看着千世眼里的笑。

    他弯起了眼睛:“是吗?”

    世间总是这是,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你在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或许在你不知道的某一个角落,正有一个人偷偷注视着你,因为你而开心悲伤,你却不会知道。

    世间有佳人,一见倾人心。